我1983年参军前,经媒人介绍、见面相亲、送红定等环节,我与樱桃定了亲。
我原想当几年兵就退伍回来了,可我的命运或者说事业出奇地好:先是当了五年义务兵、又转了志愿兵,再后来,干脆被提拔为干部。
我这一提干,樱桃有点意外,本该高兴的她,却流下了热泪。
樱桃还有一个“曾用名”,这个名字叫双排扣。
1982年中秋佳节,樱桃头一回上俺家回节。那天有点冷,樱桃身穿送红定时送的尼子大衣。尼子大衣是深蓝色的,大翻领、过膝盖、后腰袢,那两排银灰色的扣子,闪闪发光。
樱桃闪亮登场,村里看“新媳妇”的那帮小逑孩立刻跟了过来,一个个像过年似的跟在樱桃后面,往俺家的方向走。他们不光跟屁虫似地跟着樱桃,还边走边起哄。这个说句这,那个说句那。“这和那”,大都是些不咋文明的话。
不知道是哪个有才的小逑孩,即兴编了个顺口溜,他扯起嗓子喊道:毛蛋(我的小名)的媳妇双排扣,不高不低又不瘦,过年把她娶回家,又喝酒来又吃肉。
这个顺口溜不出半天,在村里就传开了。从此,樱桃就有了个“双排扣”的绰号。这个外绰号经不起联想,一联,就会“联”到家里那些老母猪和牲口屋里的牛,它们肚皮下面两排蜜蜜,也是“双排扣”的。
所以,樱桃还没过门,就对我们村有些“看法”。我及时引导她说:樱桃,原创者并没有那个意思,是传跑偏了、传变味了,如果你对此敏感反而“越描越黑”,干脆不理他们,谁想喊谁喊,时间长了,人们也就忘了。后来,“外绰号事件”,印证了我的分析和判断。
樱桃情商高,是个相当聪明的人,我这一说,她豁然开朗,冲我连连点头说:毛蛋哥毛蛋哥,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当然了,正确理解和解决外绰号问题,只是樱桃的小聪明,她的大聪明,是支持我参军做出的承诺和后来的实际行动!
我爹就生我这一个儿子,高中毕业后我想参军,爹说现在分田单干了,我和你娘已五十岁开外,家里四五亩地呢,你俩姐出门子了各自一家人,你就忍心走?我动摇了。
快报名了,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发愁,樱桃来了。樱桃还是穿着那件尼子大衣,由于不年不节的,那帮小逑孩都不知道“双排扣”来,所以她屁股后面没啥情况。
樱桃是支持我报名参军,来做爹的思想工作来了。樱桃说:爹(我们那儿当年定亲后就改口了)你放心,毛蛋当兵走后,家里的重活我来干!我爹看着樱桃,想了想,冲樱桃使劲点了点头。爹说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啥都不说了。
樱桃说话算数,我当兵走后,她隔三差五就来俺家干这干那。那几年农忙季节,樱桃在俺家一住就是半个多月。一个未过门的大姑娘这样“高调”,会有一些闲话,樱桃不管顾,该做啥做啥,一如既往。当然了,大多数老少爷们,还是对樱桃伸出了大拇指。
我老家是个农业大县,在豫中南,这里盛产小麦和玉米。当时机械化程度不高,种庄稼基本靠人工,劳动强度大、持续时间长。像麦收季节,从割麦到打场再到种玉米,通常得一个来月。天天头顶烈日在地里、在打麦场里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不要说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人常常也累得够呛。
我是当兵第四年春节探的家。
那天傍晚,我把樱桃送到村口桥头。薄暮把北方的冷揉得软些,杨树晃动着光秃秃的枝条,麦地卧着浅雪。俺俩热乎的话落在风里,烫化了雪粒。
三年不见,樱桃黑了,也瘦了,看得我心疼和感动。我说樱桃你辛苦了,谢谢你,这几年家里要是没你,我在部队真的不放心。
樱桃说毛蛋哥你说啥呢,我愿意!樱桃说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双手摸着上衣下摆,右脚尖不停地在地上“踩烟头”。看得出,樱桃是幸福的,“我愿意”是发自内心的。
可我当了三年兵,也就当个班长入了党,仅此而已,既没考上军校也没提上干(那时直接从士兵中提干政策已冻结),总觉得对不起樱桃。
我说樱桃,实在抱歉,我……说到这里我稍稍停顿了一下。这一停顿不要紧,樱桃没往好的方面想,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颤抖着说,毛蛋哥,你,你,你不会变心了吧?
樱桃误会的样子很可爱,我笑了,赶紧把话说完整。樱桃明白后没笑,她认真对我说:毛蛋哥,我支持你去参军,不是图你在部队的前程,是看上你这个人。
樱桃这时也停顿一下,然后说了句温暖我一辈子的话,樱桃说:毛蛋哥,将来你就是要饭,我也掂个棍跟着你!
我血往上涌,心跳加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上前抓住樱桃的手!樱桃吓了一跳,她脸一红,慌乱地说毛蛋哥你弄啥嘞,毛蛋哥你弄啥嘞,边说边要抽出被我攥紧的手……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高喊:快来看啊,解放军同志调戏妇女呢!
好事者是新堂。这个我当兵前的小逑孩,几年不见,个头儿呼地一家伙撵上我了。樱桃不认识新堂,在我一愣神的功夫抽出双手就要走,我把她拉住,警告新堂说:我数到三,不滚蛋就收拾你!新堂一听,没等我数出一,就哈哈笑着“滚蛋”了。
我是转志愿兵那年和樱桃结的婚。樱桃问我说,毛蛋哥,啥是志愿兵?我说在部队有一技之长、表现优秀且部队需要、服役满五年的义务兵,经组织批准可以转为志愿兵,干满13年转业,政府给安排工作。樱桃“哦”的一声,说毛蛋哥我没看错你,你在部队好好干吧,家里有我呢。
1990年,部队从优秀士兵中提干的政策解冻。好事成双,那年我女儿出生,我是团里第二个从志愿兵被提拔为军官的士兵。提干后五年,我已是团政治处副营职干事,向组织打报告,让樱桃母女随了军。
后来部队精减,我们那个团被撤编,我16年的军旅生活也宣告结束。樱桃随军后,户口迁移至我们部队驻地那个城市,因此我才符合异地安置政策,在那个城市一个单位工作20多年退休。
退休后,樱桃一开始不愿意回老家养老,说出来这么多年,已经不习惯乡下的生活了。在我的坚持下,今年上半年,樱桃还是和我一起回到老家。
踏上故乡的土地,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也是那么陌生。街坊邻居、发小好友等都来看望。樱桃有感而发,说秉军(我的官名),你说得对,叶落归根,还是搁老家好。
新堂也老了,他来俺家扛一袋子蔬菜。新堂说都是自己种的,施的有机肥,没打农药,叫我们放心吃,吃完还有。
我和樱桃谢过新堂,新堂说哥、嫂,有一件事儿40多年了,一直搁我心里憋着,现在哥嫂退休回来了,我今天必须把这个事儿给说出来。
我和樱桃一头雾水,说新堂啥重要的事儿啊?新堂不好意思笑了笑说:当年中秋节嫂子回门,那个顺口溜是我编的,后来人家喊嫂子“双排扣”,主要责任在我!
我和樱桃一听笑了起来,樱桃说新堂,当年年少不懂事儿,你哥头一回探家,你说他调戏妇女的时候,个子比我还高,还不懂事儿?
新堂摸摸头,一本正经地说:还有这事儿?我咋不记得了?说完,我们三个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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