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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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本文基于认知语言学的理论框架,综合运用田野调查法、文献分析法和认知语义分析法系统探讨靖西壮语地名的特征与认知机制。研究发现,靖西壮语地名通过概念隐喻、转喻、意象图式等认知手段,系统编码了壮族先民对喀斯特地貌的范畴化认知。靖西壮族群体构建的与自然紧密结合的认知生态系统揭示了壮族群体的具象认知思维。
关键词:认知语言学;靖西壮语;地名研究
语言是认知的表征,地名作为词汇的一部分是人与环境互动的结果,是人类对地理实体认知的思维表征。地名是人类运用思维对地理实体进行编码所形成的,是人民智慧的结晶。不同的地域名称体现了不同的地域文化,壮语地名因其独特性引起了众多学者的关注,相关研究成果颇多。部分学者对壮语地名的文化内涵进行了考察,也有部分学者对靖西地名进行体系分类研究。靖西壮语地名的命名方式有什么语言特征?壮语地名如何体现当地人的思维认知方式?本文尝试在认知语言学理论框架的基础上,结合概念隐喻、转喻、意象图式等认知手段,构建靖西壮语地名的认知阐释模型。
一、靖西壮语地名汉译的语言学困境与文化消解
广西百色靖西市是壮族群体的聚居地,壮语一直是当地人的第一语言,具有丰富的地域文化特色,靖西地名保留了当地独特的语言特征。覃凤余指出,生活在今广西地区的壮族先民西瓯、骆越族长期以来居住相对稳定,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迁徙,从而保持了其发展的连续性,因此壮语地名比汉语地名更具“守土性”。然而靖西壮语地名在汉译过程中面临多重语言学层面的转化难题,这一过程常导致地名原有语义理解偏差及其背后承载的文化信息流失。
(一)壮音转化的理解性偏差
靖西地名中很大一部分是将壮音地名音译成汉语,构成了一个个地名名称。对本地人来说,因其熟知壮语语义,所以对地名的理解并不困难。而对壮语语音、语义一无所知的人来说,他们容易按照汉字语义来理解,造成认知上的偏差。例如“南坡乡”,如果按照汉字语义理解,这个乡镇可能是因建在南边的山坡上而得名。而根据《靖西县地名志》记载,南坡以驻地南坡而得名,因地处泉水附近,故名。经调查,南坡后山有一处泉水自地下流出。“南坡”在壮语中发音为[nam4 mo5],[nam4]在壮语中语义为“水”,[mo5]语义为“泉”,因此“南坡”不是建在南边的山坡上,而是因后山有一处泉水而得名。由于语言接触的影响,“南坡”的发音也逐渐向汉语发音转变,另一种是上述所说的壮语发音,一种是汉语与壮语夹杂的发音,按照标准壮语发音为“Nanzboh”。壮音音译转化复杂,并不是一音一译,如壮语语义“水”,有的音译成“南”,有的音译成“念”,如“念屯”,意为有水的山㟖。由此可见,壮语地名转译并非一对一的形式,因此易造成理解上的偏差。
(二)靖西地名词汇特征
靖西壮语地名词汇结构是多样的。靖西地名很多都是通名在前,专名在后,经翻译后的地名一般是被修饰者在前,修饰语在后,属于正偏关系。除了行政通名“乡/镇、村、屯”,靖西壮语地名中最常见的通名是“那”“百”“足”等,形成“那×”“百×”“足×”的结构。例如,“那㟖”的语义为土岭上的田;“百㟖”意为地处山㟖的出入口。“百”的发音接近壮语的“嘴、口”[paːk9],因此用“百”来表示出入口的位置。靖西壮语地名“足”有偏僻的角落的意思,因此一般地处山弯地带的村落大多以“足×”命名,如“足意”,因处于一个小山湾里而得名。除了由常见的“通名+专名”构成地名,还有相当多的地名是根据当地的地理性特征进行命名的,如布胲,因有形似月亮的泉而得名。从词汇音节构成上看,靖西壮语地名以双音节结构为主,有少量的单音节结构,为了音节的规律性,一般形成“专名+行政通名”的形式,而对于本身就是双音节的专名地名来说,人们习惯只叫专名,不会加上行政通名。
靖西地名命名依赖地理实体,以山、树、水等来命名,作为修饰这些地理实体的量词成为地名命名不可或缺的角色。例如,“古靠”因屯前有一棵大樟树而得名,“古”发音近似壮语的“棵”[ko1],形成当地地名,量词也成为靖西壮语地名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汉译转写的非对应性
靖西地名系统主要源于壮语原生词汇的汉译转写。在实施地名标准化管理的过程中,为便于地名普查与档案化管理,当地人采用了汉译转写的记录方式。由于汉译转写工作缺乏统一规范,未能确立标准化壮音汉译原则,因此出现单一壮语音素对应多个汉字形态的现象。这种音形错位现象易造成语义识别的歧义,也容易导致地域文化认知偏差。
在壮语地名“rungh”的汉译转写中,产生了“弄”“陇”“㟖”异体字的交叉使用现象。“㟖”是专为准确表意而创制的后起专用字,表示“石山间平地”,“弄”在广西地名中意指“山岭”或“山间的小平地”,而“陇”字在汉语中本指“山冈”,因靖西地处边境,仍用汉译字“陇”代替“㟖”作壮语地名,指“山间平地”。这种汉译转写方式受古壮异体字影响,客观上造成地理实体认知的模糊化,弱化了壮语地名蕴含的精确地貌指示功能。因此,推动以“㟖”字为核心的用字规范,是解决当前地名认知混乱的关键。
除了上述汉译转写的非对应现象,靖西壮语地名中还存在多形对一义的语言表征。以汉字“大”为例,在“那大”这一复合型地名中,“大”转写自壮语[ta6]音素,语义对应“河流交汇处”的水文地理特征;而在“大能”这一地名结构中,“大”则转译自壮语指示代词,承担方位指称功能。这种同形多义的转写方式实质上构成了语义解码的障碍。
壮音汉译转写系统的音形错位特征造成语言学层面的指称混乱,易导致文化阐释的误读风险。随着时间推移,缺乏专业训诂知识的地名使用者将难以追溯其原生语义,导致壮语地名文化基因链的断裂。
二、靖西壮语地名的认知机制
(一)具象体验与地理感知
自1975年具身认知思想进入认知语言学领域以来,认知语言学家与神经科学、计算机科学、心理学等领域展开跨学科合作,发展思想和思维的神经理论。该理论认为,使思维有意义的是神经回路与思维的连接方式及表征具体化经验的方式。
靖西壮语地名的命名机制呈现显著的具象思维特征。靖西壮语地名主要依托感官体验与地理实体两大认知维度构建,反映了靖西壮族先民特有的环境认知模式特点。靖西有着悠久的稻作文化,人们秉承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认知理念,产生了对大自然的崇拜,因此他们多以山、水、田、树、林为主要地名语素,构成了当地的地名系统。先民们用看得见、摸得着的地理实体作为地名,给人以形象的感受,体现了壮民族传统思维中具象思维的特征。
在感官体验维度,当地地名系统通过多模态感知路径实现地理空间的概念化。在视觉感知方面,如“那零”,“那”即壮语“田”[na2]的音译,意为“稻田”,“零”对应壮语“红”[neːŋ1]的音译,意为“红色的田”。在听觉感知方面,如“果莫”,“果”是壮语“角落”[koːk9]的音译,“莫”是壮语“声音响亮”[moːk9]的音译,因村屯坐落在山顶,人们在山上说话,山下还能听见响亮的声音而得名。在触觉感知方面,如“念透”,“念”即“水”,是壮语[nam4]的音译,“透”即“暖”,是壮语[thau3]的音译,因该屯泉水四季皆暖而得名,体现了体感经验在空间认知中的转化机制。
靖西壮语地名从地理实体维度呈现具象空间指称,形成“山—水—植被”三元命名结构,山体系统如“㟖苾”,本是山㟖名,后用以屯名;水系系统如“布良”,因屯中有一处泉水,名为“布良”;植被系统如“足保”,因当地有很多叫“保”的竹子,故名。
这种认知机制通过具身经验向空间概念的投射。具体表现为:源域(感知经验)向目标域(地理空间)投射的过程中,形成“感官刺激—地理特征—语言符号”的三元认知链条。靖西壮族人民通过身体感知得到的源始域概念来理解目标域概念,形成源域和靶域的映射关系,这种映射过程基于人类共有的身体和认知经验,让人们可以通过已知的概念来理解未知的概念。这种映射关系证明壮族先民通过“以身度物”的认知策略将主体经验转化为空间认知框架,构建起人地互动的文化地理信息系统。
(二)意象图式的空间建模
意象图式是由环境中重复的动作和感知模式形成的一种神经模式,是多模态的,代表了视觉、听觉和触觉的特性。
在靖西地区,地名通过空间意象图式被认知,进而构建了当地独特的地名语言系统。该地名系统以空间位置关系为基础,借助图形的显性认知特征,以图形为参照物,凸显村屯居住地,形成了具有图式特征的空间结构。靖西地名系统使用容器、方位、中心—边缘三类意象图式,利用地理方位对地名系统进行意象图式空间建模。其图式类型如表1所示。
在壮语地名系统里,“弄、㟖、陇”都表示山间的小平地,四面环山形成一个天然容器,村屯与周围山地形成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构成认知上的容器图式。自古以来,中国人就对空间方位有所研究,体现出深厚的空间意识和方位文化,这种意识源于对自然的观察和理解。人们对方位词的习得顺序为上下—前后—左右,汉族地名方位图式多以东南西北命名,而壮族地名命名多以上下为主,说明壮族空间方位的认知与表达和汉族相比更多地保留了人类文明的原生性。靖西地名系统中常以当地地理特征为参照物,依据村屯在参照物的方位特征进行命名,形成“地方方位词素+参照物”的命名模式,“上、下、百、叫、足、排、坡、内、外、江、堂(汤)”为靖西地名典型的方位词素,“百”即口,位于参照物的开口,“足”为山脚,“堂”即尾。靖西地名系统图式存在交叉特征,有些既是方位图式,也是“中心—边缘”图式。靖西地名中心—边缘图式的空间建模以参照物为中心,以村屯为参照物边缘,如“大江那”凸显“中心”,即“水田的中间”,进一步丰富了地名的空间认知结构。
靖西地名系统通过容器图式、方位图式和中心—边缘图式等认知模式构建其独特的空间语言特征。这些认知模式不仅源于人们对自然环境的长期观察与理解,也展现了靖西地名系统与地理特征的紧密联系,揭示了其独特的认知语言学特征与文化内涵。
(三)转喻、隐喻的认知机制
隐喻模型、转喻模型是两个重要的认知模型。隐喻是基于两个理想化认知模型(Idealized Cognitive Model,缩写为ICM)映射,通过映射限定两个ICM的关系,转喻则是在同一个ICM中表述“部分—整体”的认知现象,是部分和整体的互代。相当多的靖西地名命名源于转喻和隐喻认知机制。
1.地名源于转喻
第一,部分靖西壮语地名会以部分代整体进行命名,即用当地典型的山水草木来指称。如“苗屯”,因此地长有一种叫“苗”的野果而得名。这些地名是以“生物域(部分)”代“自然域(整体)”,利用当地的典型事物来凸显当地地理特征。
第二,部分靖西壮语地名会以事物典型方位进行命名。有些地名是用典型的方位词如“上、下”等来进行命名的,如“丁上”“丁下”,因屯分别处于名叫“丁”的山的上下侧,故名;有些地名是以典型事物的出入口方位来进行命名的,事物方位命名典型词素有“百”“叫”等,如“百岩”(地处岩洞口)、“叫隘”(像关口的山坳处)。这种命名方式将事物空间域指向地理实体自然域。
第三,部分靖西壮语地名会以情感寓意来进行命名,即人们赋予地理实体以美好的寓意。在农耕文明时期,人们的生存主要依靠大自然赠予,因此对大自然怀有敬畏心理。这种心理常倾向将积极的情感和美好的愿望投射到地理实体上,以此获得一种安慰和归属感,如“旺屯”(人畜兴旺之意)、“良丰”(粮食丰收之意)。此外,对后辈具有优秀品德的期待也表现在地名命名上,如“八德村”取“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八德之意,形成心理域代自然域的转喻现象。
第四,部分靖西壮语地名会以具身体验来进行命名。人们利用感官刺激获得语言符号,从视觉域、温度域、听觉域来指称地理实体自然域,凸显“以身度物”的认知策略。从视觉域到自然域如“土皓”,当地土壤多为白色,故名;温度域到自然域如“念透”,“透”即“暖”,因此地泉水四季皆暖,故名;听觉域到自然域如“果莫”,“莫”即声音响亮,因屯处山顶,人们讲话声在山下也能听到,故名。人们用具体体验来弱化抽象概念,体现了壮族人的具象思维,也展现了当地地理资源特征。
2.地名源于隐喻
隐喻的核心是将人们已知的概念及其语言表达方式,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有时还要发挥惊人的想象力去认识和描写以前未知的事物,把熟悉和不熟悉的事物做不寻常的并列,从而加深我们对不熟悉事物的认识。
语言机制的两个重要主体就是发出者和接受者,地名命名者作为地名语言的发出者,通过隐喻机制“相似性”将语言建立在字面义上,让接收者便于理解和接受。地名通过隐喻的“相似性”将地理实体与某一事物进行映射,基于事物形态相似性来指称自然地理实体。例如,“狮屯”因有一座像狮子的山而得名,“那怀”则指形似水牛的田。这种利用地理实体与动物形体相似性的隐喻方式命名,体现了当地地貌形态特征以及当地人的认知凸显模式。
靖西地名命名认知机制运用了转喻和隐喻两种认知模型。转喻通过部分或特征来指代整体,强调了地理实体的典型性和地方性;隐喻则通过形态相似性来指称地理实体,突出了地理环境与认知主体之间的关联。这两种机制反映了当地人对地理环境的认知模式,展现其丰富的文化内涵和语言智慧。
三、结语
地名与文化息息相关,靖西壮语地名承载着当地的民族文化,凸显出当地人的地名命名认知编码。随着社会的发展和多元文化的交融,靖西壮语地名出现了语言学困境和文化消解,深入研究其地名特征有助于重续地名文化基因链,使其独特的地名文化得以保留和传承。研究发现,靖西地名的命名理据主要基于具象体验与地理实体的关联、意象图式的空间建模、转喻和隐喻的认知机制,体现了壮族人民的具象认知思维模式。靖西壮语地名不仅是语言符号,也是壮族认知体系的时空坐标。其命名机制通过具身认知实现了“人—地—文化”的三维映射,构建了一个独特的认知生态系统。
作者:李玉琼 孙岩
来源:《文教资料》2025年第23期
选稿:贺雨婷
编辑:汪鸿琴
校对:汪依婷
审订:杨 琪
责编:杜佳玲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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