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暮秋,北京西三环的一间排练室里暖气呼呼作响,马晓伟盯着墙上的筹拍通告发了半天呆。《延安颂》的开机日期被红笔圈出,他突然冒出一句:“这回我想换个身份。”一句话,把身旁工作人员说愣了。谁都知道,他刚在《长征》里演过博古,照理说顺理成章还是党内领导人,可他嘴里的“换”,指的是蒋介石。
导演兼编剧王朝柱接到电话,先是愣神,接着脱口而出:“你不是开玩笑吧?”语气虽平,但意思很直白——马晓伟长着一张典型书卷脸,外形偏温润,与历史上那个行伍出身、棱角分明的蒋委员长似乎八竿子打不着。王朝柱半开玩笑地说:“要不你先化妆,拍几张特写给我看看?”
几天后,三张照片寄到剧组。化妆师借助假发、胡须、老年斑,又用摄影灯制造阴影。照片排一排,王朝柱一时竟分不出哪张是参考历史照片,哪张是马晓伟的试装。主创们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外形问题居然能解决。可真正的难题是——演得像不像,能否把蒋介石的精明、犹疑、狠劲儿糅到一起?
试想一下,当年银幕上的蒋介石形象几乎被两位老戏骨“承包”。赵恒多以锋利的眼神塑造了三十年代的蒋,孙飞虎凭沙哑低沉的嗓音拿下四十年代中后期的蒋。两人留下的影像,像山一样横在后辈面前。陈道明在2001年《长征》中另辟蹊径,用内敛与克制开了新风,但观众买不买账,褒贬都有。马晓伟心里门儿清:只要照着前辈的“刻板印象”去模仿,肯定会被挑刺,他必须走条新路。
回溯到1980年代,马晓伟凭借《海之恋》与《在水一方》红透大江南北,“北有唐国强,南有马晓伟”的说法传了又传。俊朗外形把他锁进“奶油小生”一格里。1986年,他干脆收拾行李下海经商,结果几年下来赔了不是钱,而是时间。1993年他回到八一厂,才发现影坛已换了天:唐国强转型革命历史题材成功,孙飞虎仍在各大剧组客串蒋介石,他自己却像被按下暂停键。
1999年电视剧《长征》给了马晓伟一次合群机会,他演博古,台词漂亮,动作到位,可没掀起大的水花。原因很简单:博古在观众心中知名度有限,难出彩。那段时间他频繁翻看史料,越看越觉得蒋介石身上戏味浓——既决断又摇摆,既懂权术又信迷信,人物层次丰富。于是,他萌生了“抢角色”的念头。
2003年初,《延安颂》正式建组。王朝柱被马晓伟的执着打动,剧组最终拍板:毛泽东继续由唐国强出演,蒋介石交给马晓伟。消息一出,圈内炸锅,有人私下揶揄:“小马要翻车。”马晓伟没理会,埋头做功课。除去常规的身段、手势训练,他做了件别人没做过的事——练口吻。蒋介石字正腔圆,却带着浙江腔尾,他每天早晨对着录音机读《新华日报》的老社论,调整声调,五十多天没间断。
有意思的是,他还跟随化妆师研究眉峰和发际线的细微角度,只要化妆间有镜子,必定反复演练“抹头油”“抚领结”这些小动作。休息时,唐国强从旁看得哈哈大笑:“老马,你天天盯着自己是不是魔怔了?”马晓伟随口回一句:“我要让观众一抬眼就信。”
拍摄转场至山西武乡时,剧组在民居外搭景。清晨五点,马晓伟一身长衫披大衣,站在河谷雾气里对戏。路过的村民看了眼,小声嘀咕:“蒋介石怎么跑这儿来了?”听见这话,副导演冲过去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心里却乐开了花——这才说明像。
从开机到杀青,《延安颂》仅用四个多月。片花第一次在内部放映,马晓伟那场“西安交涉”戏被剪成三分钟。镜头里,他面色铁青,攥着电报,眼神透出隐忍的怒意。放映室灯光亮起,十几位审片专家没说话,先是点头,随后有人轻轻鼓掌。王朝柱长出一口气,对马晓伟说了句:“你赢了。”
电视剧播出后收视长红,观众留言最多的一个问题竟然是:“蒋介石什么时候换演员的?”可见马晓伟的表演收获了意外认同。更耐人寻味的是,业内不再将“特型”作为唯一标准,开始讨论“神似”的必要性。有人总结,如今技术化妆可补外形短板,真正考验演员的是对历史人物思想与情绪的拆解。
马晓伟并未就此停步。2005年拍摄《国母宋庆龄》时,他按导演安排一人分饰两角:蒋介石与毛泽东。为区分神韵,他故意在蒋介石的行走节奏上加快半拍,而演毛主席时则放慢步子、抬头仰视。拍摄间歇他自嘲:“我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可事实证明,这种挑战让他把握角色的能力更上一层楼。
2011年,影片《扎西大转折》邀他再演蒋介石,他本能地推辞,担心被定型。剧本递到手上,他翻了通宵,看到蒋介石在会理会议前后那种矛盾心态,觉得有戏可做,索性接了。杀青宴上,他对年轻演员说:“演谁不重要,关键是把人心里的拐弯演明白。”
从“奶油小生”到革命历史题材常客,马晓伟花了二十多年。没有捷径,只有一次次主动改变。如今再回看2003年的那句“我要演蒋介石”,其实说的是一句更深的话——演员想突破,得先给自己制造难题,而不是等机会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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