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公年薪88万,每月给公婆1万8。
苏晴心里憋着股劲,转身也给她爸妈每月1万8,“这样才公平!”
苏晴攥着衣角,笑得勉强。
她月薪才刚过万,为了凑够这笔钱,早已欠下 31 万网贷。
八年里,她熬夜接私活、刷爆信用卡,连儿子想要一双 500 块的防滑鞋都要犹豫再三。
可丈夫的父母住着新房、开着豪车。
她弟弟更是换了第四辆跑车,整日挥霍无度。
直到儿子无意说出 “舅舅又换新车了”,苏晴终于崩溃……
01
清晨六点十分,苏晴的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
窗外天色刚泛起微光,主卧另一侧的丈夫陈凯还在熟睡,呼吸均匀。
她轻手轻脚下床,生怕吵醒他。
厨房里,她一边煮着杂粮粥,一边划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记账软件界面,本月的收入和待支出项目列得清清楚楚。
“工资:11800元(预计10号发放)。”
“兼职设计费:2800元(客户已确认,尾款未付)。”
“待还信用卡最低还款额:3000元(15号到期)。”
“待还网贷分期:1600元(20号到期)。”
“待转账给母亲赵秀兰:18000元(1号,即今天)。”
苏晴的目光在那“18000”的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粥锅开始扑腾,她关掉火,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
“妈妈。”
七岁的儿子陈诺揉着眼睛出现在厨房门口,穿着恐龙图案的睡衣。
“今天体育课要买新的运动鞋,老师说最好是防滑的。”
苏晴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白色的不是还能穿吗?”
“鞋底磨平了,”陈诺小声说,“上周跑步差点滑倒。”
苏晴看着儿子有些躲闪的眼神,知道他没有说谎。
那双鞋是去年秋天买的,已经穿了快一年。
“好,妈妈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等周末去看看。”
“谢谢妈妈!”陈诺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问,“爸爸呢?能让他带我去买吗?他知道什么牌子好。”
苏晴还没回答,主卧的门开了。
陈凯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微乱,一边走一边滑动手机屏幕。
“什么牌子好?”
他随口问,眼睛没离开手机。
“运动鞋,”苏晴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陈诺的鞋该换了。”
“哦,”陈凯划拉着屏幕,“买呗,你带他去。”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终于抬眼看向苏晴。
“对了,今天一号了,记得给你妈转钱。”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晚了,你妈又该打电话催了。”
苏晴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
“知道。”
她转身去拿碗筷,没让丈夫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七点二十分,陈凯吃完早餐,拎起公文包准备出门。
“晚上可能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转完钱跟我说一声。”
门关上了。
苏晴站在餐桌旁,看着剩下的半碗粥,忽然没了胃口。
“妈妈,你怎么了?”
陈诺仰头看着她。
“没事,”苏晴挤出一个笑容,“快吃,要迟到了。”
送完儿子上学,苏晴坐上地铁去公司。
早高峰的车厢拥挤不堪,她被夹在人群中,勉强抓住扶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母亲赵秀兰的头像跳了出来。
“晴晴啊,这个月的钱什么时候转?你弟弟说他手机坏了,想换个新的,我看那个苹果的最新款就不错。”
消息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苏晴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晴晴?”
同事王姐碰了碰她的肩膀,“到站了,发什么呆呢?”
苏晴猛地回过神,跟着人流挤下车。
上午的工作冗长而琐碎。
苏晴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做美工,工资不高,胜在稳定。
午休时,她躲进楼梯间,再次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4126.38元。
这是她全部的可用现金。
点开借贷平台,欠款总额清晰地显示着:318564.72元。
三十一万八千五百六十四块七毛二。
利息每天还在增加。
她闭上眼睛,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八年了。
从结婚第二年开始,陈凯提出那个“公平”的方案。
那时他刚升职,年薪涨到五十二万,意气风发。
他说:“晴晴,我现在赚得多了,我爸妈在老家不容易,我想每月给他们寄点钱,让他们过得好点。”
苏晴点头,觉得这是应该的。
孝顺父母天经地义。
陈凯接着说:“但你爸妈也就你一个女儿,也得照顾到。”
“这样,公平起见,我每月给我爸妈多少,你也给你爸妈多少。”
“咱们两边一样,谁也没话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眼神坦荡。
苏晴当时犹豫了。
她月薪才八千二,陈凯说每月给他爸妈一万八。
她也给一万八?
“我……我没那么多钱。”她小声说。
陈凯笑了,揽住她的肩膀。
“你那点工资,自己零花就行,家里主要开销我来。”
“给你爸妈的钱……先从你自己收入里出,不够的你自己想想办法?”
“接点私活?你妈就你一个女儿,你不补贴谁补贴?”
“咱们得公平。”
公平。
这两个字像一道金光闪闪的枷锁,戴在了苏晴身上,一套就是八年。
地铁到站的广播声将苏晴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车厢。
下午两点四十分,苏晴正在修改一份设计稿,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母亲赵秀兰。
这次是语音消息。
点开,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
“晴晴啊,你怎么不回消息?妈妈不是逼你,是你弟弟真的急用。”
“他说今天下午就要去买手机,跟朋友都说好了。”
“你不能让弟弟在朋友面前丢脸啊……”
苏晴按掉了语音。
她盯着电脑屏幕,那些线条和色块开始模糊、旋转。
“苏晴?苏晴!”
主管的声音让她猛地惊醒。
“这份稿子客户催了,今天下班前必须改好。”
主管把文件夹拍在她桌上,“别走神。”
“对不起,”苏晴低下头,“我马上改。”
她重新握住鼠标,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下午五点二十分,苏晴终于改完设计稿,提交给主管。
刚关电脑,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凯。
“钱转了吗?”他开门见山。
“还没,”苏晴压低声音,“我在公司,等会儿回家就转。”
“快点吧,”陈凯语气里有些不耐烦,“我刚给我爸妈转完,你这边别拖。”
“知道了。”
挂断电话,苏晴坐在工位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她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觉得无比遥远。
那些光属于别人,不属于她。
回到家时已经六点五十分。
陈诺在客厅写作业,看到她回来,高兴地跑过来。
“妈妈!你回来了!”
“嗯,”苏晴摸摸儿子的头,“作业写完了吗?”
“快写完了,”陈诺眨眨眼,“妈妈,我们今天数学小测验,我考了97分。”
“真棒,”苏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高兴,“想要什么奖励?”
陈诺想了想,摇摇头。
“不要奖励,妈妈赚钱辛苦。”
苏晴鼻子一酸,赶紧转身进了厨房。
“妈妈做饭,你再检查检查作业。”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
苏晴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
饭后,她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沙发上,终于点开了手机银行。
给赵秀兰的转账页面已经打开。
收款人姓名、账号都是预设好的。
只需要输入金额,验证密码。
她盯着那个空白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像有千斤重。
“妈妈。”
陈诺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坐到她身边。
“你今天好像不开心。”
苏晴放下手机,把儿子搂进怀里。
“没有,妈妈只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陈诺认真地说,“老师说,大人也会累,要好好休息。”
苏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好,妈妈知道了。”
九点,哄儿子睡下后,苏晴回到客厅。
陈凯还没回来,家里安静得可怕。
她重新拿起手机,输入金额:18000。
密码验证。
指纹确认。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了出来。
几乎同时,赵秀兰的微信消息就进来了。
“收到了收到了!还是晴晴最贴心!你弟弟高兴坏了,说周末请你吃饭!”
苏晴没有回复。
她退出微信,打开另一个页面。
那是她秘密记录的账本。
在“支出”栏里,她机械地输入:2023年11月1日,转账给赵秀兰,18000元。
备注:生活费。
然后,她在下面的“待还债务”栏里,又添上一笔新的分期记录。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灯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结婚的时候。
她和陈凯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工资都不高,但每天都很开心。
他们会一起逛超市,比较哪个牌子的纸巾更划算。
会在发薪日去吃一顿人均九十块的“大餐”。
会计划着攒钱买房,给未来的孩子更好的生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陈凯第一次升职加薪开始?
是从他提出那个“公平”方案开始?
还是从她第一次为了凑够一万八,不得不向同事借钱开始?
苏晴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02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天气意外地晴好。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陈凯难得不用加班,一家人吃完早饭,决定去商场给陈诺买运动鞋。
商场里人潮涌动,周末的购物气氛总是格外热烈。
陈诺拉着苏晴的手,眼睛在各个店铺间好奇地张望。
“爸爸,是去那家运动品牌店吗?”他指着远处一个醒目的招牌。
陈凯看了一眼价格定位偏高的那家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先去别家看看,”他说,“多比较比较。”
他们在中档价位的运动品牌区逛了一圈。
陈诺试了几双鞋,其中一双黑色的防滑运动鞋他很喜欢,鞋底有炫酷的荧光条,试穿时蹦跳了几下。
“这双很舒服!”他眼睛亮晶晶的。
苏晴拿起鞋盒看标价:569元。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凯。
陈凯也看到了价格,他蹲下身,按了按鞋头。
“有点紧吧?小孩脚长得快,买太合身的穿不了多久。”
他又拿起旁边一双款式普通些的灰色鞋子。
“这双呢?看起来也不错,还便宜一百多。”
陈诺脸上的兴奋淡了些,但他还是懂事地点点头。
“嗯,这双也可以。”
苏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看着儿子那双明明很喜欢却不敢坚持的眼睛,忽然开口。
“就买黑色的这双吧。”
陈凯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赞同。
“五百多,太贵了。”
“陈诺喜欢,”苏晴声音很平静,“而且防滑功能确实更好,安全。”
陈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
“行吧,那就这双。”
他掏出钱包,抽出银行卡递给导购。
苏晴注意到,他给卡的动作很干脆,但眉宇间那丝不悦并没有完全散去。
买完鞋,陈诺高兴地抱着鞋盒,走路都带着雀跃。
路过儿童游乐区时,他眼巴巴地看向里面那些玩得正欢的孩子。
“想玩吗?”苏晴问。
陈诺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不玩了,回家还要写作文。”
陈凯拍拍他的头。
“懂事,走,回家。”
三人路过一家高端电子产品店时,橱窗里正在展示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和手机。
陈凯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光鲜亮丽的产品上。
苏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陈凯指着其中一款平板说。
“这个型号不错,处理器升级了。”
导购员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先生好眼光!这是本周刚到的货,现在买还送原装键盘和保护套。”
陈凯点点头,转向苏晴。
“陈阳家的小子好像快过生日了,送这个当礼物怎么样?”
陈阳是陈凯的弟弟,比他小六岁,在老家镇上开个小修车铺,生意不温不火。
苏晴记得,今年春节时,陈凯已经给侄子买过一套昂贵的乐高玩具。
“上次不是送过了吗?”她轻声提醒。
“上次是上次,”陈凯不以为意,“小孩嘛,多送点礼物正常,毕竟我是大伯。”
他拿出手机,似乎准备查询价格。
苏晴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想起刚才为了一双五百多的鞋,他流露出的不情愿。
那种熟悉的、冰凉的憋闷感,又慢慢从心底浮上来。
“随便你吧。”她听见自己说。
陈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还在跟导购询问细节。
陈诺拉了拉苏晴的手。
“妈妈,我们给弟弟买这么贵的礼物吗?”
苏晴蹲下身,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
“爸爸觉得应该买。”
“可是……”陈诺小声说,“我去年过生日,爸爸只给我买了一个蛋糕。”
苏晴喉咙一哽,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抱了抱儿子。
“走吧,妈妈有点累了。”
最终,陈凯没有当场买下那个平板,但加了导购的微信,说考虑好再联系。
回家的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陈诺抱着新鞋,靠在后座似乎睡着了。
陈凯开着车,忽然开口。
“对了,下周末我爸生日,我想给他们转点钱,再加买个按摩椅寄回去。”
苏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你决定就好。”
“嗯,”陈凯顿了顿,“你妈那边,下个月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她生日也快到了吧?”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母亲赵秀兰的生日在十二月中旬,确实快到了。
按照往年惯例,除了固定的一万八,她还得额外准备一份礼物或者红包,金额通常不少于四千五。
“到时候再说吧。”她说。
陈凯看了她一眼。
“提前准备着,别临时抱佛脚。”
苏晴没再接话。
她闭上眼,假装休息。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
这个月工资11800,兼职尾款2800还没到账,扣除生活费、房贷、陈诺的学费和兴趣班费用,剩下的钱连给母亲买礼物的预算都不够。
她又得想办法了。
向谁借呢?
同事王姐上次借的两千八还没还清,不能再开口了。
其他朋友……这些年因为经济拮据,她早已疏远了很多人。
信用卡额度也快用光了。
回到家,苏晴让陈诺去试新鞋,自己钻进厨房准备午饭。
洗菜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秀兰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弟弟苏明举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笑得一脸灿烂。
背景是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
附言:“你弟弟拿到新手机可高兴了!非要请我吃饭,这孩子,就是孝顺!”
苏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苏明身上穿的那件夹克,她认得,是一个潮牌,上周她在商场看到过标签,价格是一千八百多。
还有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那块表,虽然看不清牌子,但款式新颖,不像便宜货。
她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今年冬天还没舍得拿去干洗,因为洗一次要五十八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在青菜上,溅起冰凉的水花。
苏晴忽然觉得手很冷,冷到骨头里。
“妈妈!鞋子好舒服!”陈诺兴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苏晴回过神,关掉水,擦了擦手。
“喜欢就好。”
午饭时,陈凯接到一个电话。
是他母亲刘桂芬打来的。
苏晴坐在对面,能隐约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属于婆婆的大嗓门。
“小凯啊,钱收到了,刚好,你弟说想给车做个保养……”
“嗯,知道了妈,不够再说。”
“还是我大儿子懂事!比你弟强多了,他那个修车铺,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
“没事,有我呢。”
挂断电话,陈凯神色如常地继续吃饭。
苏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你妈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就是收到钱了,”陈凯扒了口饭,“对了,陈阳那小子想换个新轮胎,问我有没有认识的人能便宜点,我让他直接去我朋友店里,钱我先垫了。”
“多少钱?”
“不贵,两千二左右。”
苏晴放下筷子。
“这个月你已经给你弟垫了三次钱了吧?上次是换保险,上上次是交店铺租金。”
陈凯抬起头,眉头微蹙。
“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他是我弟,我不帮谁帮?”
“我没说不帮,”苏晴声音很平,“只是问问。”
“问什么问,”陈凯语气有些不耐烦,“我赚的钱,我心里有数。”
苏晴不再说话。
她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吃饭。
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03
午饭后,陈凯去书房处理工作。
苏晴收拾完厨房,走到阳台上。
天气确实很好,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身上,楼下小区花园里有老人在散步,孩子在玩耍。
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她拿出手机,再次打开那个秘密账本。
在“陈凯额外支出”的栏目里,她机械地输入:2023年11月5日,给陈阳垫付轮胎费,约2200元(待核实)。
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三笔了。
她往回翻看,上个月,类似的项目有五条。
再上个月,四条。
八年下来,这个栏目已经长得翻不到头。
而相对应的,“家庭共同储蓄”那一栏,数字增长得极其缓慢。
“妈妈!”
陈诺跑到阳台,手里拿着画本。
“看我画的画!”
苏晴接过画本。
画上是三个人手拉手,背景是房子和太阳,很童真的画面。
但仔细看,爸爸和妈妈的衣服涂色很敷衍,只有中间的小朋友衣服颜色鲜艳。
“为什么爸爸妈妈的衣服颜色这么淡?”苏晴问。
陈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紫色和棕色的彩笔没水了,我没敢跟你们说……用别的颜色代替了。”
苏晴心里一酸。
一盒彩笔也就二十五块钱左右。
儿子却“不敢说”。
她蹲下身,抱住儿子。
“明天妈妈就带你去买新的,买最大盒的,好不好?”
“真的吗?”陈诺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苏晴声音有些哽咽,“妈妈买得起。”
下午,苏晴带陈诺去了文具店,买了一盒三十六色的彩笔。
结账时,三十二元。
陈诺抱着彩笔盒子,高兴得一路蹦蹦跳跳。
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苏晴觉得这钱花得值。
但当她回到家,看到手机上又弹出的、来自借贷平台的还款提醒时,那种沉重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晚上,陈凯难得没有加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综艺节目里明星们玩着搞笑游戏,笑声不断。
陈诺被逗得咯咯直笑。
苏晴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脑子里盘算着,兼职的尾款什么时候能结,这个月的信用卡账单怎么还,下个月母亲的生日礼物该怎么办。
“对了。”
陈凯忽然开口,拿起手机划拉着。
“下周五我高中同学聚会,在盛景酒店,估计得花点钱。”
苏晴看向他。
“多少钱?”
“每人先交九百块预付,多退少补吧,”陈凯说,“估计最后人均得一千八百左右。”
一千八百。
苏晴想起自己上次参加同学聚会,是三年前。
因为舍不得出人均四百五的聚餐费,她找借口推掉了。
后来在朋友圈看到聚会的照片,大家笑得那么开心,她盯着看了很久,默默点了赞。
“你去吧,”她说,“玩得开心点。”
“嗯,”陈凯继续看手机,忽然又想起什么,“你要不要去?可以带家属。”
苏晴摇摇头。
“不了,那天可能要加班。”
其实是那天她约了一个潜在的兼职客户见面,谈得好或许能接到一个新项目。
虽然希望渺茫,但她不能放过任何机会。
陈凯没再坚持。
“行,那我自己去。”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苏晴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忽然觉得无比遥远。
她感觉自己像一台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只为填补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而她的丈夫,似乎从未真正看见过她的疲惫。
或者说,他看见了,但觉得那是她应该承受的。
因为“公平”。
04
十一月中旬,天气彻底转冷。
苏晴翻出那件穿了三个冬天的羽绒服,发现袖口磨损的地方又扩大了些。
她试着用同色的线缝了缝,但痕迹还是很明显。
算了,反正也不常出门见人,她这样安慰自己。
陈诺的课外作文班要续费了,一学期两千二百元。
苏晴查看自己的账户,余额勉强够,但这样一来,这个月的生活费就捉襟见肘了。
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交钱。
儿子的教育不能耽误。
缴费回来的路上,她路过一家品牌服装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剪裁利落,看起来温暖又时髦。
她驻足看了几秒,随即摇摇头,快步离开。
回到家,她收到陈凯的微信。
“晚上不回来吃,聚会改到今天了,提前了。”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话。
苏晴回复:“好。”
放下手机,她开始准备晚饭,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自从上次买鞋那天后,她和陈凯之间好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他们依然说话,依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交流仅限于日常必要的事务。
那种心照不宣的疏离感,让苏晴感到疲惫,却又无力改变。
晚饭只有她和陈诺两个人。
陈诺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苏晴微笑着听,偶尔回应几句。
“妈妈,爸爸最近好像很忙?”陈诺忽然问。
“嗯,爸爸工作忙。”
“哦,”陈诺扒了口饭,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们班朵朵说,她爸爸妈妈上周带她去海洋馆玩了,还拍了可多照片。”
苏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去海洋馆吗?”
“想,”陈诺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不过门票好像很贵,算了,我在电视上看也一样。”
苏晴喉咙发紧。
她想起上次带儿子去海洋馆,还是他四岁的时候。
一晃三年过去了。
“等妈妈忙完这阵子,就带你去,”她听见自己承诺,“很快。”
“真的吗?”陈诺又高兴起来,“那我等妈妈!”
吃完饭,苏晴收拾厨房,陈诺在客厅写作业。
晚上八点多,陈凯还没回来。
苏晴给陈诺洗完澡,哄他上床睡觉。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陈诺揉着眼睛问。
“爸爸聚会,晚点就回来了,”苏晴替他掖好被角,“快睡吧。”
“妈妈晚安。”
“晚安。”
苏晴关掉儿童房的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犹豫片刻,还是点开了陈凯的朋友圈。
果然,十分钟前他更新了一条。
是一张合影,十几个人在豪华包间里举杯,笑容满面。
配文:“多年未见,情谊不变!感谢老同学们的款待!”
苏晴放大照片,看到桌上的菜品很丰盛,酒瓶上的标签显示是某个知名品牌。
背景的装潢也看得出档次不低。
她粗略估算,这一桌加上酒水,人均一千八百恐怕打不住。
她退出朋友圈,点开自己的记账软件。
在“陈凯个人支出”栏里,输入:2023年11月17日,同学聚会,预估2800元。
然后,她切换到“待办事项”列表。
最上面一条是:“赵秀兰生日礼物,预算4500+,12月15日前备好。”
下面还有:“信用卡还款日,11月25日,最低还款额3000元。”
“网贷分期还款,11月20日,1600元。”
“陈诺下学期课外班预报名费,12月初,约2800元。”
密密麻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捆住。
苏晴放下手机,捂住脸。
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05
九点二十分,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凯回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还没睡?”他看到苏晴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
“等你,”苏晴站起身,“喝酒了?我给你倒杯蜂蜜水。”
“不用,”陈凯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带,“今天喝得不多,同学太热情,非拉着不让走。”
苏晴还是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聚会怎么样?”
“挺好,”陈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李哲你还记得吗?就高中坐我后桌那个,现在自己开公司,做得挺大,今天这顿就是他抢着买的单。”
“是吗,”苏晴淡淡应了一声,“那你们下次聚会,是不是该你请了?”
陈凯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到时候再说吧,同学之间,不算那么清楚。”
苏晴没再说话。
她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递给陈凯。
陈凯接过来,擦了擦脸。
“对了,今天陈阳给我打电话,说他媳妇想买个新的洗衣机,问我有没有推荐的型号。”
苏晴整理沙发靠垫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家洗衣机不是去年才买的吗?”
“说是坏了,修了几次没修好,”陈凯把毛巾放在茶几上,“我让他去商场看看,看上哪个跟我说。”
“你又准备垫钱?”
陈凯听出苏晴语气里的不对,皱起眉。
“什么叫‘又’?他是我弟,家里困难,我能不帮吗?”
“困难到要换最新款的洗衣机?”苏晴转过身,看着陈凯,“你知道现在一台好点的滚筒洗衣机多少钱吗?四千起步。”
“那又怎么样?”陈凯语气冷下来,“四千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对你来说不算什么,”苏晴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那对我们家呢?对陈诺呢?”
“苏晴,”陈凯站起身,脸色沉下来,“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跟我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账?”
“鸡毛蒜皮?”苏晴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陈凯,你一个月给你爸妈一万八,给你弟弟各种垫钱,动辄几千上万,这是鸡毛蒜皮?”
“我给我爸妈钱天经地义!”陈凯提高了音量,“给我弟帮忙也是应该的!那是我亲弟弟!”
“那我呢?”苏晴看着他,眼睛里有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翻涌,“我每个月也要给我妈一万八,我给她儿子买车买手机买衣服,这也是天经地义吗?”
陈凯愣住了。
他似乎没想到苏晴会这么直接地质问。
客厅里陷入沉默。
只有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走得不紧不慢。
“那不一样,”陈凯别开视线,“你妈就你一个女儿,你帮衬着点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苏晴的声音开始发抖,“八年了,陈凯,八年了。”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多,要给你妈一万八,我怎么给?”
“我接私活,我熬夜画图,我刷爆信用卡,我欠了三十多万的债!”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陈凯!”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陈凯彻底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晴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三十多万……什么债?你什么时候欠的债?”
苏晴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快步走向卧室。
门被她反手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陈凯被留在客厅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苏晴刚才的话。
“欠了三十多万的债……”
“八年了……”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苏晴的一些细节。
总是穿着旧衣服,很少买化妆品,拒绝同事聚餐,儿子要参加活动时她总是犹豫……
他以前觉得是她节俭,是她不会享受生活。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因为……她真的没有钱?
陈凯走到卧室门口,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很乱,一些从未深究的细节开始浮现。
他每月给父母一万八,从未问过他们怎么花。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苏晴给她母亲一万八,也是她自己的事。
他赚得多,他负责家里主要开销,他觉得这很“公平”。
可现在,苏晴告诉他,这“公平”让她背了三十多万的债。
陈凯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拿出手机,想给苏晴发条微信,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发了一句:“我们谈谈。”
发送。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陈凯放下手机,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他想起刚结婚时,苏晴的笑容很灿烂,眼睛里有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光渐渐熄灭了呢?
是从他第一次提出那个“公平”方案开始?
还是从他一次次忽略她的疲惫开始?
陈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心里很乱,乱到无法思考。
06
那一晚,陈凯睡在了书房。
窄小的沙发床让他睡得并不舒服,但他没有回主卧。
第二天早上,两人在客厅遇见,气氛有些尴尬。
陈诺敏锐地察觉到父母之间的不对劲,吃早饭时格外安静。
“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吗?”他小声问。
“没有,”苏晴摸摸他的头,“快吃,要迟到了。”
陈凯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
送走陈诺后,苏晴也准备出门上班。
“苏晴。”陈凯叫住她。
苏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晚上早点回来,我们谈谈。”陈凯说。
“好。”
苏晴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整天,陈凯都有些心神不宁。
开会时走神,下属汇报工作时他反应慢了半拍。
“陈总,您没事吧?”秘书小心地问。
“没事,”陈凯揉了揉太阳穴,“继续。”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提前离开了公司。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反复想着苏晴昨晚的话。
三十多万的债。
八年。
他忽然很想看看,苏晴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回到家,苏晴还没回来。
陈凯走进主卧,环顾四周。
房间很整洁,但也很简单。
苏晴的梳妆台上,化妆品寥寥无几,最贵的大概是一瓶用了半瓶的保湿霜,牌子很普通。
衣柜里,她的衣服不多,颜色也偏素。
他拿起一件挂在最外面的毛衣,袖子处已经有些起球。
这件衣服他记得,苏晴穿了至少三个冬天。
陈凯放下衣服,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是愧疚?还是不解?
他说不清。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想查点资料,却无意间瞥见书桌抽屉没有关严。
鬼使神差地,他拉开了抽屉。
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文件和笔记本。
最上面是一个普通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陈凯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他就愣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账目记录,字迹工整,但内容触目惊心。
“2016年4月,工资7800,私活收入1800,合计9600。支出:给赵秀兰18000。缺口:8400。备注:用结婚礼金补。”
“2017年8月,工资8600,私活收入2300,合计10900。支出:给赵秀兰18000。缺口:7100。备注:向同事张姐借款4500,下月需还。”
“2019年1月,工资10500,私活收入2800,合计13300。支出:给赵秀兰18000。缺口:4700。备注:信用卡分期,利息偏高。”
“2021年6月,工资11600,私活收入3600,合计15200。支出:给赵秀兰18000。缺口:2800。备注:尝试新网贷平台,利率11%。”
“2022年3月,工资11800,私活收入3300,合计15100。支出:给赵秀兰18000。缺口:2900。备注:债务已累计27万,失眠严重。”
一页页,一月月,一年年。
记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陈凯的手指停在最新一页。
“2023年11月1日,工资未发,私活尾款未结。预计收入14600。待支出:给赵秀兰18000。预计缺口:3400+。备注:借贷平台额度已满,不知还能从哪里周转。”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还用红笔写着一行大字。
“债务总额:318564.72元。利息每日增加。何时能解脱?”
那鲜红的颜色,像血一样刺眼。
陈凯拿着笔记本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从未想过,自己每个月轻飘飘的一句“记得给你妈转钱”,背后是苏晴这样长达八年的挣扎。
他从未问过,她钱够不够。
他从未想过,她怎么拿出那一万八的。
因为他觉得,那是她的事。
他给了“公平”的方案,他履行了自己的义务,他无愧于心。
直到此刻,血淋淋的现实撕开,糊了他一脸。
“砰。”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凯猛地回过神,慌忙把笔记本塞回抽屉,关上。
苏晴走了进来,看到陈凯站在书房门口,有些意外。
“你回来了?”
“嗯,”陈凯喉咙发干,“刚回来。”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放包。
陈凯跟了过去。
“苏晴,”他叫住她,“我们谈谈,现在。”
苏晴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陈凯有些心慌。
“好,谈什么?”
07
陈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脑子里全是笔记本上那些数字,那些“缺口”、“借款”、“网贷”的字眼。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欠债的事,是真的?”
苏晴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满是疲惫和嘲讽。
“你觉得我在骗你?”
“不是,”陈凯急忙否认,“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苏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没想到我真的拿不出那一万八?没想到我会去借钱?没想到我会欠债?”
陈凯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苏晴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可怕,“我说过,我妈要钱,我工资不够。”
“你说,那你接点私活。”
“我说过,私活不好接,钱不多。”
“你说,那你省着点花。”
“我说过,我已经很省了,八年没买过新大衣。”
“你说,你妈养你不容易,该给。”
苏晴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陈凯心上。
“陈凯,”她微微前倾身体,“是你说的,公平起见,你给你爸妈多少,我也给我爸妈多少。”
“是你说的,你赚得多,家里主要开销你来,给我爸妈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是你说的,咱们两边一样,谁也没话说。”
“八年了。”
“每个月,一号,你给你爸妈转一万八,然后提醒我,该给我妈转了。”
“你从来没问过,陈凯,你一次都没问过。”
“我怎么拿出那一万八的。”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不紧不慢。
像在倒数着什么。
陈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我以为你妈会补贴你。
他想说,我以为你能应付。
他想说,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但这些话,在苏晴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对不起。”
最终,陈凯只说出这三个字。
声音嘶哑得厉害。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感动,也没有释然。
只有深深的疲倦。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她轻声说,“陈凯,八年了,我累了。”
“我真的累了。”
陈凯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枯黄的头发,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这是他年薪八十八万的太太。
过着每月算计每一分钱,欠着一屁股债,连给儿子买双五百块的鞋都要犹豫再三的日子。
而这一切,有他一份“功劳”。
“那些债,我会帮你还。”陈凯说,语气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不用,”苏晴摇摇头,“我的债,我自己还。”
“苏晴!”陈凯急了,“那是三十多万!你拿什么还?”
“那是我的事,”苏晴声音很平静,“你的钱,留给你爸妈弟弟吧。”
“你!”陈凯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忽然意识到,苏晴现在对他的态度,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疏离。
一种心灰意冷后的疏离。
“那我们……”他艰难地问,“我们怎么办?”
苏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陈凯,我们先弄清楚一件事,”她终于开口,“你每个月给你爸妈的一万八,他们是怎么花的?”
陈凯一愣。
“你老家在农村,一个月一千八块,能吃得很好吧?”
“剩下的钱呢?”
“一万六千二,一个月一万六千二,八年,一百五十四万五千六百。”
“这么多钱,你爸妈是怎么花的?剩下的,去哪儿了?”
陈凯张了张嘴。
他想说,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吃药看病。
他想说,农村人情往来多,开销大。
他想说,物价上涨,一千八块不够。
可这些话,在他自己刚刚受到的巨大冲击下,在苏晴那双清澈眼睛的注视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个月一万八,在人均年收入可能都不足两万的农村,是巨款。
是能天天吃肉,是能盖新房,是能买车的巨款。
他爸妈,真的需要这么多吗?
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一个他从未深思,或者说刻意回避的问题,浮出水面。
“我……”陈凯喉咙发干,“我不知道。”
“不知道?”苏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凯,你真有意思。”
“你不知道你爸妈怎么花的一万八,就月月给,雷打不动。”
“你不知道我怎么拿出的一万八,就月月催,心安理得。”
“你这个老公,当得可真省心。”
陈凯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明天,”他忽然说,眼神里有一种决绝,“明天我请假。”
“我们去两家。”
“当面,问清楚。”
苏晴看着他,没说话。
去问清楚?
问什么?
问她的妈妈,为什么把女儿的血汗钱,全都塞给不成器的儿子挥霍?
问他的妈妈,为什么拿着儿子给的天价生活费,还不知足?
问了,然后呢?
那一百多万,能回来吗?
那八年,她能重新过吗?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
是该问清楚了。
就算什么都挽回不了。
她也得知道,自己这八年,到底喂饱了怎样一群吸血鬼。
也得让那群吸血鬼知道。
提款机,也是有脾气的。
也是会,吐不出钱的。
08
第二天,陈凯请了假。
苏晴也给公司发了消息,说家里有急事。
早晨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诺乖乖吃着早饭,眼睛在父母之间来回瞟,不敢说话。
“陈诺,”苏晴给儿子剥了个鸡蛋,“今天放学,你去同学瑶瑶家写作业,等妈妈去接你,好吗?”
“妈妈,你们要去哪里?”陈诺小声问。
“去外公外婆家,还有爷爷奶奶家。”苏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哦。”陈诺应了一声,低头戳着碗里的鸡蛋。
陈凯几口喝完了粥,起身去阳台抽烟。
他平时很少在家抽烟,除非心情极差。
苏晴收拾着碗筷,动作机械。
水很凉,冲在手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昨晚,她和陈凯依然分房睡。
陈凯没再试图沟通,她也没主动开口。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九点二十分,两人出门。
“先去哪家?”苏晴系好安全带,问。
陈凯沉默了一下。
“先去你家,”他说,“先把……你弟车的事弄清楚。”
苏晴没反对。
她其实也想先去娘家。
有些话,她憋了太久,今天必须说清楚。
车子驶向城西的老旧小区。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载广播开着,主持人说着轻松的话题,却丝毫缓解不了车厢里凝固的气氛。
陈凯忽然伸手关掉了广播。
“那些债……”他开口,声音干涩,“不管你怎么说,我会帮你还。”
苏晴看着窗外。
“我说了,不用。”
“苏晴!”陈凯有些恼火,“我们是夫妻!你的债就是我的债!”
“夫妻?”苏晴转过头,看着他,“陈凯,过去八年,你把我当妻子吗?”
“你把我当做一个需要独立完成‘孝顺’任务的合伙人。”
“现在出问题了,你想起我们是夫妻了?”
陈凯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最终没再说话。
车子开进老旧小区,停在狭窄的路边。
两人下车,上楼。
楼道里堆着杂物,墙壁斑驳,声控灯时亮时灭。
站在熟悉的铁门前,苏晴深吸了一口气。
八年了。
她每月按时打钱,人却很少回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回来,母亲总有新的理由要钱,弟弟总是吊儿郎当嫌她给得少。
这个家,早就不是她的避风港,而是另一个需要她不断填塞的无底洞。
陈凯看了她一眼,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
门开了。
是苏晴的母亲,赵秀兰。
她穿着家常的棉绸裤子,头发有些乱,看到门外的苏晴和陈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
“晴晴?陈凯?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语气热情,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心虚。
苏晴走进去,目光扫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客厅还是老样子,家具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电视机旁边,摆着一个崭新的扫地机器人。
茶几上,放着一盒进口车厘子,只剩半盒。
沙发上,扔着一个崭新的游戏手柄。
这些,都是她以前在这个家里没见过的。
或者说,是她妈以前舍不得买,也“买不起”的。
陈凯也看到了,他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妈,我爸呢?”苏晴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你爸?出去下棋了。”赵秀兰拉着苏晴的胳膊,“进来坐啊,站着干什么?陈凯,快坐。”
苏晴在旧沙发上坐下。
陈凯坐在她旁边。
“你们喝什么?我去倒茶。”赵秀兰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不用了,妈。”苏晴叫住她,“我们说完就走。”
赵秀兰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什么事啊……这么急?”
苏晴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苏明换新车了?”
赵秀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
“啊……是,是啊,他那个旧车坏了,就……就换了个二手的,没多少钱……”
“二手的?”苏晴扯了扯嘴角,“三十八万的二手跑车?妈,你当我傻子?”
赵秀兰不说话了,双手在围裙上不安地搓着。
“陈诺说,苏明跟他说,那是他换的第四辆车了。”苏晴继续问,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
“妈,我每月给你一万八,八年,一百七十万四千。”
“我一分没留,全给你了。”
“你说我爸身体不好,要吃药,要补营养。”
“你说家里房子老了,要修要补。”
“你说苏明要结婚,要攒彩礼,要买房子。”
“现在,他换了四辆车。”
“妈,我的钱呢?”
最后四个字,苏晴问得很轻。
但落在赵秀兰耳朵里,却像惊雷。
她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哆嗦着,眼眶迅速泛红。
“晴晴……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开始抹眼泪,“妈是那种乱花钱的人吗?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苏晴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为了这个家,你把女儿的血汗钱,全都拿去给你儿子买车?买表?买游戏机?!”
她指着茶几上的车厘子,指着那个崭新的扫地机器人,指着沙发上的游戏手柄。
“妈,你以前舍得买这些吗?”
“我爸的退休金,你的退休金,加起来五千八,在咱们这儿,够你们老两口过得很好了。”
“可你月月找我要一万八。”
“要了八年!”
“钱呢?!”
赵秀兰被女儿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住了,连连后退,后背撞到餐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我没有……那钱,那钱是给你爸看病了,家里开销大……”她哭着说,还是那套说辞。
“看病?”苏晴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走到赵秀兰面前,几乎怼到她眼前。
“这是上周,苏明在朋友圈发的!”
照片上,苏明戴着墨镜,靠在一辆崭新的红色跑车旁,比着剪刀手,背景是某个高端商场的停车场。
配文:第四辆,搞定!感谢我姐!
下面一堆点赞和“明哥牛逼”的评论。
“看病?看什么病要看到买跑车?!”
“家里开销大?大到要买三十八万的跑车?!”
“妈,你告诉我,我爸到底得了什么病,一个月要花一万八?!”
苏晴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八年了。
她像个傻子一样,被最亲的人,用亲情绑架着,抽干了最后一滴血。
赵秀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着儿子那得意洋洋的脸,看着那刺眼的“感谢我姐”,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说话啊!”陈凯也忍不住了,低吼了一声。
他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识丈母娘的偏心,但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那种冲击力还是让他胸口发闷。
尤其想到苏晴因为这偏心,背了三十多万的债。
“妈,苏晴是你女儿!”陈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也是有儿子的人!我要是将来这么对我女儿,我他妈就不是人!”
“我没有……我不是……”赵秀兰摇着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晴晴,妈没办法……妈真的没办法啊……”
“你弟他没出息,找不到好工作……没车没房,哪家姑娘肯跟他啊……”
“妈就这一个儿子……妈不指望他指望谁啊……”
“你是他姐,你是姐姐啊……你不帮他谁帮他……”
又是这一套。
苏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每一次,每一次要钱,都是这个理由。
你是姐姐,你该帮他。
你是女儿,你该顾家。
仿佛她生下来,就是为了给苏明铺路,就是为了填苏家这个无底洞。
“所以,”苏晴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就拿我的钱,去填他?填到他换第四辆车?填到他四处炫耀感谢他姐?”
“妈,我是你女儿,不是他的提款机!”
“那钱是我一分一分赚的!是我熬夜画图赚的!是我欠了一屁股债凑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这八年怎么过的?!”
“我八年没买过新衣服!”
“我儿子想参加学校的活动,我都要求他爸爸三次!”
“我背着三十多万的债!每天晚上睡不着,怕还不上!”
“你儿子在开跑车!你儿子在感谢他姐!”
苏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恨。
恨她妈的偏心,恨她弟的无耻,更恨自己的愚蠢。
赵秀兰被女儿的样子吓到了,哭嚎声小了下去,只剩下抽噎。
“我……我也不知道你过得这么难……陈凯不是赚得多吗……我以为……”她嗫嚅着。
“你以为?”苏晴惨笑,“你以为陈凯赚得多,所以我就该拿他的钱贴补娘家?贴补你那个废物儿子?”
“陈凯的钱,是他赚的!他给他爸妈,我无话可说!”
“可我的钱,是我自己赚的!是我该给我儿子的!不是给你儿子的!”
“妈,你眼里只有你儿子,有没有想过你女儿?有没有想过你外孙?!”
哐当!
大门被猛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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