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哥,这九万我不能借!”
刘桂兰看着我爸陈卫国跪在医院冰冷的瓷砖上,眼神毫无波澜。
她虽然手里有420万,可是她一分都不想拿出来救人!
我爸的心脏病急需手术,我妈也跟着下跪哀求。
刘桂兰却以存款定期、女儿留学为由,仅甩来五百块就把他们打发了。
七年过去,我凭一己之力挣下别墅,准备让父母安享晚年。
可刘桂兰突然找上门,笑容谄媚:“玥玥,把别墅让给你妹结婚,空着也是浪费!”
我还没开口,刘桂兰的下一句话让我浑身冰凉……
01
我爸陈卫国跪下去的时候,医院走廊的瓷砖凉得刺骨。
那是七年前的深冬,市立医院四楼胸外科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寒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
舅妈刘桂兰穿着新买的狐狸毛大衣,站在离我爸三步远的地方。
她手里拎着个明显是名牌的包,金色LOGO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哥,不是我不帮你。”
刘桂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为难。
“我们家那420万拆迁款,昨天刚存了五年定期,现在取出来利息就全泡汤了。”
“再说,你妹夫阿强的工地还等着垫资,婷婷马上要去英国留学,一年光学费就得三十多万,哪儿哪儿都要钱。”
我爸的膝盖还紧紧贴在瓷砖上。
他五十四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佝偻着背跪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雪压弯的老槐树。
我妈赵秀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单子上清晰地写着:手术费押金九万元。
“桂兰,算哥求你了。”
我爸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医生说了,这个手术不能拖,再拖就……”
“哥,你先起来。”
刘桂兰往后退了小半步,好像怕我爸的衣服蹭脏她的狐狸毛大衣。
“这么跪着像什么样子?”
“让人看见多不好,影响多难看。”
她说着,眼睛飞快地往走廊两边瞟。
几个路过的病人和家属好奇地往这边张望,还有人停下脚步小声议论。
“咱们去楼梯间说。”
刘桂兰指了指不远处的消防通道。
我妈弯腰想去扶我爸,我爸却没动。
他的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后突然失去张力的弓。
“桂兰,就九万,我写借条,按银行最高利率算利息,四个月内一定还。”
“哥,真不是钱的事。”
刘桂兰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悠长又无奈,“是我们真的没有流动资金。”
“你想啊,420万看着多,可那是拆迁款,要用来买大平层的,婷婷出国的费用、阿强的工程款,哪一样不要钱?”
“你上个月不是刚换了辆奔驰SUV吗?”
我妈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桂兰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为难的模样。
“嫂子,那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得还两万多车贷呢。”
“再说了,咱们亲兄妹,谈钱多伤感情啊。”
我爸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亲妹妹。
父母走得早,我爸十七岁就进工厂当学徒,工资大半都寄回家供妹妹读书。
刘桂兰结婚的时候,我爸把攒了四年的积蓄全拿出来,给她置办了全套嫁妆,连新房的家电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这些事,我爸从来没跟人提过,他总说,当哥的照顾妹妹是应该的。
“桂兰。”
我爸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你侄子走得早,我就陈玥这一个闺女了。”
“我要是这次过不去这道坎,她们娘俩……”
“哥!你说什么晦气话!”
刘桂兰打断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手术肯定能成功。”
“钱的事,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嘛。”
“你不是还有套老房子吗?抵押给银行啊,很快就能拿到钱。”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那套老房子是我爸单位分的,五十多平米,住了二十多年,是我们一家三口唯一的家。
“抵押手续来不及。”
我爸终于自己站了起来,膝盖上沾着灰尘,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妈赶紧扶住他,“医生说最迟后天手术,明天就得交齐押金。”
“那就赶紧去办啊!”
刘桂兰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抵押房子跟下楼买瓶酱油一样简单,“哥,不是我说你,当初让你多攒点钱,你不听,总想着帮这个帮那个,现在临时要用钱,抓瞎了吧?”
我爸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就这四个字。
刘桂兰好像松了口气,她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五百块钱递过来。
“哥,这点钱你先拿着,买点营养品补补。”
“手术完了我再来看你。”
我爸没接,我妈也没接。
那五百块钱悬在半空中,像一片没人要的枯叶子。
最后刘桂兰把钱塞进我爸外套口袋里,转身就往电梯口走,高跟鞋敲在瓷砖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哥,手术完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啊。”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拿出手机打起了电话,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跟刚才那副为难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妈扶着我爸往病房走,两个人的背影佝偻着,像两棵被霜打过的庄稼。
我在走廊转角处站着,手里提着从家里带来的保温桶,里面是我妈早上五点就起来炖的排骨汤,我爸最爱喝的。
但我现在不敢过去,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我爸进病房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我。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玥玥来了?”
“爸……”
我走过去,保温桶沉甸甸的。
“汤还热着,你喝点吧。”
“好,好。”
我爸接过保温桶,手一直在抖。
我妈背过身去,用袖子偷偷擦眼睛。
病房里三个床位,另外两个病人和家属都看着我们,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好奇,但没人说话。
医院这种地方,生老病死见得多了,谁也不想多管闲事。
我爸坐在床边喝汤,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好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他,他真的老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也变得浑浊,手背上全是凸起的青筋。
“玥玥。”
我爸突然开口,“爸没事,你别担心。”
“钱的事,爸再想办法。”
我想说,还能想什么办法?
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凑了四万,还差五万。
大伯家去年刚给儿子买了婚房,掏空了所有积蓄;舅舅家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我爸关系好的老同事,能借的也都借了。
这五万块,对刘桂兰来说,可能就是少买一个包,少做几次美容的钱。
对我们来说,却是能救我爸命的钱。
“爸,我去找刘桂兰。”
我站起来,心里憋着一股火。
我爸一把拉住我,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很大,“别去。”
“为什么?”
“她是你舅妈。”
“她没把你当哥!”
话冲出口,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我爸看着我,眼睛红了,但他没哭。
这个男人,跪着求人的时候没哭,被亲妹妹拒绝的时候没哭,现在看着女儿哭,他的眼睛红了。
“玥玥,人各有志。”
“你舅妈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她难在奔驰选什么颜色?难在名牌包买新款还是经典款?”
我声音很大,隔壁床的病人都看了过来。
我爸拉着我坐下,“小声点,别影响别人。”
“爸,我不服。”
“我知道。”
我爸拍拍我的手,“但事已至此,咱不靠别人,靠自己。”
02
那天晚上,我妈把房本找了出来,红色的封皮,边角都磨白了。
“明天我去银行问问抵押的事。”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房本上摸了又摸,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建国,房子抵押了还能赎回来,人没了就真没了。”
“等手术做完,你好好养身体,咱们一起挣钱,把房子赎回来。”
我爸点点头,把头低了下去,我看见他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下眼睛。
夜里我在医院守夜,我爸睡着了,但麻药过后的疼痛让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我妈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缴费单。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城市的灯火很亮,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们亮的。
手机突然亮了,是微信消息,表妹李婷婷发来的。
一张在高档西餐厅的照片,她面前摆着牛排和红酒,配文:“庆祝雅思过7.5分!英国留学倒计时,开启美好生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角落里,放着一个和刘桂兰今天拎的一模一样的名牌包。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刘桂兰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最后还是锁了屏。
我知道,就算打了电话,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我妈去了银行咨询抵押的事,我留在医院照顾我爸。
上午十点多,刘桂兰来了,这次没穿狐狸毛大衣,换了件羊绒外套,看着还是名牌。
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好像怕弄脏自己的手。
“哥,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我爸半躺着,脸色很苍白。
“嫂子呢?”
“去银行了。”
“哦,办抵押啊。”
刘桂兰在床边坐下,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掏出折叠水果刀开始削皮,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不断。
“哥,不是我说你,当初要是听我的,买份大病保险多好,现在这些保险,确诊就赔,哪用这么折腾。”
我爸没说话,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过现在办抵押也来得及,利息高点就高点,救命要紧嘛。”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我爸没接,“我吃不下。”
“那放这儿,想吃再吃。”
刘桂兰把苹果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对了,婷婷雅思过了7.5分,厉害吧?”
“明年就去英国了,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三十多万,我和阿强正琢磨着给她在那边租个好点的公寓。”
“等她毕业就留在那边拿绿卡,以后你们想去英国玩,还能住婷婷那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
我爸闭上眼睛,没接话。
“哥,你累了就睡会儿,我改天再来看你。”
刘桂兰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手术定了哪天?到时候我来送你进手术室。”
“不用。”
我爸眼睛还闭着,“你们忙,不用来。”
“那怎么行,亲哥做手术,我肯定得来。”
她走了,我送她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刘桂兰看着我,“玥玥,你也二十六了,该找个对象了。”
“女孩子年纪大了不好找,别太挑了。”
“你看婷婷,才二十二,男朋友都换了两个了,一个比一个有钱,人家现在找的这个,家里开公司的,以后婷婷去英国,他也跟着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来了,她进去,冲我摆摆手,电梯门关上,倒影里我的脸很模糊。
回到病房,我爸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的时候,我妈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银行说,抵押贷款最快也要十天才能下来,还得评估房子,走流程。”
我爸沉默了,十天,我们等不起,医生早上查房的时候已经说了,最迟后天必须手术。
下午,我爸突然说要出院,“不治了。”
他说得很平静。
“爸!”
“建国!你说什么胡话!”
我妈急了,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咱们再想办法,肯定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
我爸看着她,“房子抵押来不及,借钱借不到,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去卖血!”
我妈脱口而出,“我去卖肾!”
“胡闹!”
我爸第一次吼了出来,声音很大,整个病房都安静了,“我陈卫国一辈子没出息,不能临了了,还要让老婆卖肾救我。”
“这手术,不做了,咱们回家。”
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也跟着哭,三个人在病房里哭,没有人劝,因为大家都知道,没什么好劝的。
哭够了,我妈站起来,“我再去找刘桂兰,这次我给她跪,她不借钱,我就跪在她家门口不起来,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亲妹妹是怎么对亲哥的。”
我爸拉住她,手在抖,“别去,丢人。”
“命都快没了,还要脸干什么?”
我妈甩开他的手,往外走,我赶紧追了出去,在电梯口追上她,“妈,我跟你一起去。”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抱住我,“玥玥,妈对不起你,让你看这些糟心事。”
“妈,别说这些,咱们是一家人,一起扛。”
刘桂兰家住在城东的高档小区,门口的保安很严,要登记身份信息。
听说我们找刘桂兰,保安打了个电话,然后说:“李女士说她不在家。”
“她家灯亮着。”
我指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里面的灯光。
保安有点尴尬,“那可能刚回来,我再问问。”
这次电话打了很久,挂断后,保安说:“李女士说请你们去小区门口的咖啡厅等,她马上下来。”
咖啡厅很高档,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就要四十二块钱,我和我妈没点东西,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等。
等了整整五十分钟,刘桂兰才来,还不是一个人,她带着妹夫阿强和表妹李婷婷一起来的,一家三口穿着名牌衣服,看起来光鲜亮丽。
“嫂子,玥玥,等久了吧?”
刘桂兰坐下,阿强和李婷婷坐在她两边,服务员过来,刘桂兰点了一杯拿铁和一份提拉米苏,李婷婷要了杯果汁和一块芝士蛋糕,阿强点了壶茶。
“你们不点东西吗?”
刘桂兰问。
“不用。”
我妈说,她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攥着我的手指。
“桂兰,我今天来,还是为建国手术费的事。”
我妈开门见山。
“嫂子,昨天不是说了吗,我们真没钱。”
刘桂兰搅着咖啡,动作看起来很优雅,“定期存款取不了,流动资金都压在工程里了。”
“你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找玥玥的对象借借?”
“她还没对象。”
我妈说。
“哎呀,二十六了还没对象?”
刘桂兰夸张地提高了音量,“那可不行,得抓紧了,现在好男人都抢手,过了三十更不好找。”
李婷婷在旁边玩手机,闻言抬头,“妈,表姐要求别太高,找个差不多的就行了,像我前男友,家里有四套房,开保时捷,就是长得一般,我嫌他丑,就分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她,没说话。
“桂兰。”
我妈深吸一口气,“算嫂子求你了,建国是你亲哥,你就帮这一次。”
“九万,对你来说不多,对我们来说,是救命的钱。”
刘桂兰放下咖啡勺,“嫂子,话不能这么说,九万是不多,但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们家那420万是拆迁款,要用来买新房子,婷婷出国一年三十多万,阿强工程垫资也要几十万,我真拿不出来。”
“那你上个月怎么买的奔驰?”
我问,声音很平静。
刘桂兰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冷,“贷款买的,不行吗?”
“行。”
我点头,“那你能不能贷九万给我爸做手术?利息我们照付,跟银行一样。”
刘桂兰愣住了,阿强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李婷婷嗤笑一声,“表姐,你懂不懂啊?贷款是说贷就能贷的吗?要抵押的。”
“我们有房子抵押。”
我说。
“那你们自己去贷啊,找我妈干嘛?”
李婷婷翻了个白眼,“银行说流程要十天,等不起。”
“那就等十天呗,急什么。”
李婷婷继续玩手机。
我妈的手在抖,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桂兰。”
我妈站起来,然后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她对着刘桂兰,跪了下去。
咖啡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服务员也愣住了。
“嫂子!你干什么!”
刘桂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阿强也想起来扶,被刘桂兰拉住了。
“秀琴,你快起来!”
阿强说。
我妈没起来,她跪在那里,抬头看着刘桂兰,“桂兰,我赵秀琴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你了,救救建国,他是你哥啊。”
刘桂兰的脸涨红了,是难堪,也是恼怒,“嫂子,你这是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在求你。”
我妈的声音很轻,但咖啡厅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你要是不借,我今天就不起来。”
“你!”
刘桂兰气得手抖。
李婷婷收起手机,站起来,“妈,咱们走吧,丢死人了。”
“表姐,你快把你妈拉起来,像什么样子!”
我坐着没动,看着刘桂兰。
看着这个穿名牌、拎名包、开奔驰的女人,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难堪变成恼怒,再从恼怒变成冷漠。
最后她说:“行,你们厉害,用这种方式逼我,我借。”
我妈眼睛亮了。
“但是!”
刘桂兰接着说,“我要写借条,按银行利率的两倍算利息,三个月内必须还清,还有,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没有你们这样的穷亲戚。”
咖啡厅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阿强拉了拉刘桂兰,“桂兰,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刘桂兰声音尖利,“我借钱给他们,还借出错来了?还要跪着逼我!”
“我们家是有点钱,那也是我们挣的,凭什么就得借给他们?”
我妈还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抖。
我站起来,走过去扶她,“妈,起来,我们不借了。”
“玥玥……”
“起来,我们不借了。”
我把她扶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灰,然后看着刘桂兰,“舅妈,钱,我们不借了。”
“我爸的手术费,我们自己想办法。”
“从今天起,咱们两家,就当没这门亲戚。”
“你们过你们的富贵日子,我们过我们的穷日子,互不打扰。”
刘桂兰愣住了,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阿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婷婷哼了一声,“早该这样了。”
我扶着我妈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还有,咖啡钱你们自己付,我们穷,付不起。”
走出咖啡厅,冷风吹在脸上,我妈突然蹲下去,抱住膝盖,她没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我蹲下来抱住她,“妈,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肿,“妈没本事,让你爸受苦,让你跟着丢人。”
“不丢人。”
我擦掉她的眼泪,“丢人的是她们。”
“走,咱们回医院,爸还在等我们。”
03
回医院的路上,我妈一直在打电话,打给所有能想到的人,同事、朋友、远房亲戚,语气一次比一次卑微。
挂断一个,就打下一个,我坐在旁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城市,高楼大厦,灯火辉煌,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们亮的。
到医院已经晚上七点多了,病房里,我爸正在喝粥,是邻床家属帮忙打的清粥小菜。
看见我们回来,我爸放下碗,“怎么样?”
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更多的是害怕,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我妈走过去,坐在床边,“建国,钱没借到。”
我爸的眼神暗了下去,“她怎么说?”
“她说要写借条,两倍利息,三个月还清,还说没有我们这样的穷亲戚。”
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我爸手背上。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哦。”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但砸在地上,重千斤。
那天晚上,我爸一夜没睡,我守在床边,看着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亮的时候,他说:“玥玥,爸想通了,手术不做了,咱们回家。”
“爸!”
“听我说完。”
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这病,就算手术了,也不一定能好,要是手术失败,钱花了,人也没了,你们娘俩还得背债。”
“不如不治,省下钱,你们好好过日子。”
“爸!”
我哭出声,“你别说了!不行!必须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爸看着我,笑了,笑得特别温柔,“傻闺女,你能有什么办法?爸不能拖累你,你还没结婚,还没过上好日子,爸不能让你背一身债。”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早上八点,医生来查房,听说我们要放弃手术,主治医生眉头皱了起来,“陈卫国,你这个手术成功率有八成,不治的话,最多三个月,你考虑清楚。”
“考虑清楚了。”
我爸说。
医生看着他,又看看我和我妈,叹了口气,“那今天办出院吧。”
“谢谢医生。”
我爸说得很客气。
医生摇摇头,走了。
护士进来换药,看我们的眼神满是同情,但医院不是慈善机构,钱不到位,药就得停。
上午十点,我正在办出院手续,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请问是陈玥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爱心公益基金会,我们收到一份匿名捐款,指定用于您父亲陈卫国先生的手术治疗,金额是九万元,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办理手续?”
我愣住了,手在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您……您说什么?”
“匿名捐款,九万元,专门用于陈卫国先生的手术,捐赠人要求保密,只说希望陈先生早日康复。”
“手术费够了?”
“够了,扣除手术费后,剩余部分可以用于术后康复。”
我不知道怎么挂的电话,也不知道怎么走回的病房,推开门,我爸正在收拾东西,“爸,钱有了!”
我喊了一声,声音在抖。
“什么?”
“手术费,有了,有人匿名捐了九万!”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我妈哇地哭了出来,不是小声哭,是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外套掉在地上,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变红,然后蹲下去,抱住头。
这个五十四岁的男人,跪着求人没哭,被亲妹妹拒绝没哭,决定放弃治疗没哭,现在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哭够了,我爸站起来,擦了把脸,“医生呢?我去找医生,手术,我做,一定要做,活给所有人看。”
那天下午,我爸重新办了住院手续,手术定在两天后,医生开了术前检查,护士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钱到位了,一切都顺了。
晚上,我下楼买饭,在电梯里,遇见了阿强,他一个人,手里拎着营养品。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玥玥。”
“姨父。”
我点点头。
电梯往下走,沉默了几秒,阿强开口,“你爸手术费凑齐了?”
“嗯。”
“那就好。”
他又沉默了,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往外走,阿强跟了出来,“玥玥,那笔捐款,是你舅妈让我捐的。”
“她知道错了,但她要面子,不好意思亲自来。”
我笑了,笑得很冷,“姨父,你回去告诉舅妈,钱我们收下了,就当是她还我爸当年的养育之恩,从此以后,两清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回头。
走出几步,听见阿强在身后说:“玥玥,对不起。”
我没停,走到医院门口,冷风吹在脸上,有点疼,但心里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松了点。
我爸的手术很成功,七个小时的手术,我和我妈在手术室外等得度秒如年,手术灯灭的时候,医生走出来,笑着说:“很成功。”
我妈差点晕过去。
术后恢复期,我爸住了一个月院,期间,刘桂兰来过一次,买了果篮,放下就走,没说话,我爸也没说话,就像两个陌生人。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我扶着爸,妈拎着东西,三个人慢慢走出医院,门口停着出租车,上车前,我爸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然后说:“走吧,回家。”
车开动了,城市在窗外倒退,我坐在后排,看着爸妈的背影,爸的头发更白了,妈的背有点驼,但他们都还活着,都还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至于刘桂兰一家,从那天起,我们再没联系,家族群我退了,过年过节,他们没来,我们也没去,像两条平行线,再也不相交。
只是偶尔,从其他亲戚那里听说,李婷婷去英国留学了,一年花三十多万,刘桂兰家买了两百多平米的大平层,阿强的工程赚了钱,又换了辆车。
每次听到这些,我爸就笑笑,不说话,继续摆弄他的花花草草,他退休了,在阳台种了很多花,说等花开的时候,要请老同事来喝茶。
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慢慢修复心里的伤。
而我也在努力,努力工作,努力挣钱,我要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住大房子,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这九万块的坎,我们迈过去了,但有些东西,永远迈不过去,比如亲情里的算计,比如人心里的凉薄。
不过没关系,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车到家门口,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楼道昏暗,但那是我们的家,有灯光,有饭菜香,有等待的人,这就够了,真的。
04
手术后的第三年,我爸的恢复期才算真正结束,这三年,我们家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妈辞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专职在家照顾我爸,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是我每个月五千块的工资。
在省会城市,这点钱只够温饱,房租两千,水电煤气三百,爸的药费每个月固定七百,剩下的,就是一家三口的饭钱。
我妈学会了去菜市场捡收摊时的便宜菜,学会了用最少的油炒菜,学会了把一件衣服穿到袖口磨破,缝缝补补再穿三年。
我戒了奶茶,戒了逛街,戒了所有不必要的开销,上班带饭,永远是青菜配米饭,偶尔加个煎蛋,就算改善伙食。
同事聚餐,我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坐在角落,只吃面前的青菜,说自己在减肥,不是要面子,是真没钱。
三年里,我爸变了,话少了,笑也少了,大部分时间,他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看着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发呆。
有时候,他会突然说:“玥玥,爸对不起你,拖累你了。”
每到这时候,我就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爸,你说什么呢,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他拍拍我的手,不再说话,但眼睛里的愧疚,像一层擦不掉的灰。
这三年,刘桂兰一家,风光无限,消息从各种渠道传过来。
有时是亲戚群里不经意的一条信息——我虽然退了群,但总有热心的表姨会截屏发给我妈;有时是邻居闲聊——刘桂兰家买的新房,和我们老房子隔了两条街,是高档小区。
李婷婷在英国,朋友圈三天两头晒照片,海滩、游艇、高档餐厅、奢侈品店,配文永远是:“今日份快乐”“生活值得”“感恩所有”。
我妈看到这些,会默默关掉手机,然后去厨房,把菜刀磨得更锋利些,好像这样,就能切断那些刺眼的光。
我爸从来不问,但他阳台上的烟灰缸,烟头越来越多,医生说他不能抽烟,他戒了三年,又偷偷抽上了。
第四年的春节,我们家过得格外冷清,年夜饭三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肉是超市打折买的,鱼是最便宜的鲫鱼。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喜庆,我们一家三口,安静地吃饭,吃到一半,我爸忽然放下筷子,“秀琴,玥玥,我想出去找点事做。”
我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你身体才刚好……”
“好了三年了,总不能一辈子在家吃闲饭。”
我爸说,“我是男人,得养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东西,像熄灭很久的炭,重新冒出一点火星。
“你想做什么?”
我问。
“老本行。”
我爸以前是机械厂的钳工,手艺很好,“我打听过了,城西有家私营厂,招老师傅带徒弟,一个月三千五,虽然不多,但能补贴点家用。”
“不行。”
我妈打断他,“那活儿累,你心脏受不了。”
“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只要不熬夜,不过度劳累,没问题。”
我爸看着我妈,“秀琴,让我试试,我不想这么窝囊地活着。”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砸在我和我妈心上,很重。
过完年,我爸真的去上班了,五十五岁的人,和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起,在车间里一站就是八小时。
第一个月,他瘦了六斤,手上又磨出了老茧,但领到工资那天,他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只鸡,晚上炖了一锅汤,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玥玥,喝汤。”
他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爸,你自己多喝点。”
“我喝过了。”
他笑,笑容里有久违的轻松,那晚的汤,特别香。
第五年,我的人生,迎来了转折。
我在一家花卉批发市场做了三年销售,每天和花花草草打交道,工资从五千涨到六千五,不多,但稳定。
直到有一天,市场里最大的供货商孙老板来视察,他五十多岁,挺着啤酒肚,说话嗓门很大。
路过我们摊位时,正好碰上刁钻的客户在闹事,说我们卖的花不新鲜,要退货还要赔钱,其实那批花没问题,是客户自己养护不当,店长不想惹事,打算赔钱了事。
我站出来了,“先生,这批花从基地到市场,全程冷链运输,新鲜度有保证,您说叶子黄了,能给我看看照片吗?”
客户一愣,支支吾吾拿不出照片,“如果您有证据,我们按规矩赔偿,如果没有,抱歉,我们不能退。”
客户骂骂咧咧走了,孙老板在旁边看了全程,他走过来,问我:“你叫什么?”
“陈玥。”
“干了几年了?”
“三年。”
“想不想换个地方干?”
我愣住了,孙老板说的“换个地方”,是他新投资的项目——社区高端花店,不是卖普通花束,而是做家庭绿植定制、企业花卉租赁,还有小型花艺培训,他缺个店长。
“我看你挺有原则,嘴皮子也利索,来试试,底薪七千,加提成,干得好,年底有分红。”
我回家跟我爸妈商量,我妈担心:“靠谱吗?别是骗子。”
我爸抽着烟,“孙老板我听说过,做花卉生意十几年了,口碑不错,玥玥,你想去就去,爸支持你。”
我看着我爸,他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里有光,那种“我女儿有出息了”的光。
“爸,妈,我想试试,我不想一辈子卖花,我想开自己的花店。”
这句话,在我心里埋了五年,从我爸跪在医院走廊那天起,我就知道,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我要有钱,要很多钱,让我爸妈再也不必为钱低头,再也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花店开在城南一个新建的社区商业街,店面不大,五十多平米,但装修得很精致,孙老板投了二十五万,占六成股,我占四成,不用出钱,出力就行。
签合同那天,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我终于,往前迈了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花店叫“晴隅”,取“阳光角落”之意。
开张第一个月,生意惨淡,社区入住率不高,客流少,每天睁眼就是成本:房租、水电、人工、花材损耗,我急得嘴上起泡。
孙老板倒是淡定,“做生意,急不来,先把服务做好,口碑做起来。”
他教我做社群,在业主群里发绿植养护知识,组织免费的插花体验课,慢慢地,有人来了,先是买几盆多肉,后来订每周一束的鲜花,再后来,有公司找上门,要租绿植布置办公室。
第六个月,花店开始盈利,虽然不多,但终于不用倒贴钱了。
05
第七年,“晴隅”在城南有了点名气,我们接了第一个大单——给新开业的连锁酒店提供全年花卉布置,合同金额二十五万。
签完合同那天,我请孙老板吃饭,饭桌上,他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玥玥,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眼里有股劲儿,不服输的劲儿,我第一次见你,你在跟客户讲道理,不卑不亢,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能成事。”
我敬他一杯,“谢谢孙老板。”
“别叫老板了,叫孙叔吧。”
他摆摆手,“好好干,明年,咱们开分店。”
那天晚上,我回家很晚,爸妈还没睡,在客厅等我,“怎么样了?”
我爸问。
“合同签了。”
我把合同复印件拿出来,我爸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放下合同,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好,好。”
就两个字,但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玥玥出息了。”
“妈,这才刚开始,以后会更好。”
我说。
第七年年底,我们家搬出了租了十年的老房子,在离花店不远的小区,租了个两居室,虽然还是租房,但环境好了很多,有电梯,有物业,小区里还有小花园。
搬家那天,我爸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玥玥,爸想买套房,咱们自己的房。”
我愣住了,“爸,咱们现在……”
“我知道,钱不够,但爸想给你个家,真正的家,不用看房东脸色,不用怕涨房租,不用搬来搬去。”
我爸转过身,看着我,“爸这辈子没本事,给不了你好的,但爸想尽最后一点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递给我,我打开,上面有九万块钱,“爸,你这是……”
“这几年攒的,工资、加班费,还有你妈省下来的,不多,但是个开始。”
我捏着存折,纸张很薄,但很沉,“爸,这钱你留着养老。”
“养老有你呢,爸信你。”
我爸拍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医院走廊的瓷砖,咖啡厅冰冷的地板,我爸佝偻的背,我妈跪下去的膝盖,还有刘桂兰那张冷漠的脸。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自己的存款,花店分红,加上工资,加上平时省下来的,有三十五万,加上我爸的九万,四十四万,在省会城市,连个大户型的首付都不够,但可以买个小公寓,或者偏远一点的小户型。
我关掉手机,躺回去,黑暗中,我对自己说,陈玥,加油,再拼一年。
第八年,机会来了,孙老板说的分店,真的开了,在城北的新区,店面更大,定位更高端,他让我去负责,“玥玥,城北店交给你,我放心,还是老规矩,你占四成,不用出钱,但压力会更大,你得想清楚。”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我找到孙老板,“孙叔,我想投钱。”
“投多少?”
“三十五万。”
孙老板惊讶地看着我,“你想占多少?”
“城北店,我想占五十一。”
孙老板沉默了,他抽了根烟,想了很久,“玥玥,你知道五十一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控股,店是我的,风险也是我的。”
“我明白。”
我看着他,“孙叔,这些年,谢谢您带我,但我不能一辈子跟着您干,我想自己闯一闯。”
孙老板笑了,“行,有志气,三十五万,五十一,但我有个条件,城南店,你还得管着,直到培养出合适的店长。”
“没问题。”
签完合同,我银行卡里的数字,清零了,但心里,满了。
城北店开业前,我跑了无数个花卉基地,对比价格,挑选品种,联系物流,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累,但充实。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孙老板带来了他的朋友,都是生意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爸妈也来了,我爸穿了件新衬衫,是我给他买的,他一直摸着袖口,有点紧张,我妈拉着我的手,小声说:“玥玥,别怕,妈在呢。”
剪彩的时候,我的手在抖,剪刀很重,咔嚓一声,红绸落下,掌声响起来,我转过身,看着台下的父母,他们笑着,眼里有泪,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城北店的生意,比预想的好,新区住的都是年轻人,喜欢为生活买单。
我们推出“月度鲜花订阅”,一个月送四次,每次主题不同;推出“绿植盲盒”,几十块钱,随机一盆绿植,养死了包换;推出“花艺手作课”,周末开课,场场爆满。
第八年六月,我算了算账,两家店,半年的净利润,有四十五万,加上之前的积蓄,我有六十万了,我爸的九万,我一直没动。
六十万,够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但我没买,我看中了城西一个新开发的别墅区,联排别墅,两百八十平米,带个小院子,总价三百二十万,首付九十六万,还差三十六万。
我跟孙老板开口,借三十六万,他二话没说,打了过来,“玥玥,好好干,我看好你。”
签购房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售楼小姐很热情,介绍这介绍那,我只看院子,院子不大,二十多平米,但朝南,阳光很好。
我想象着,在院子里种满花,我爸可以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我妈可以种点小菜,夏天,一家人可以在院子里烧烤,冬天,可以堆雪人,那是我梦里的家。
签完字,按手印,红色的印泥,像一朵小花,售楼小姐笑着说:“陈女士,恭喜您,成为我们的业主。”
我拿着合同,走出售楼处,阳光刺眼,我抬起手,挡住眼睛,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七年,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三岁,从医院走廊到售楼处,从跪着求人到站着签合同,这条路,我走了七年,终于,走到了。
拿到钥匙那天,我开车带着爸妈去新家,车是二手国产车,四万块买的,代步用。
我爸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我妈在后座,抱着装钥匙的盒子,像抱着宝贝。
到了小区,保安敬礼,放行,别墅区环境很好,绿化率高,很安静。
我爸下车,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玥玥,这真是咱们家?”
“嗯,爸,进去看看。”
我打开门,空荡荡的毛坯房,水泥地面,白墙,但我爸走进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好像怕踩坏了什么。
他走到院子里,蹲下去,摸了摸土地,“这土挺肥,适合种花。”
我妈在屋里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这间做主卧,这间给玥玥,这间当书房,这间……”
她数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她蹲在地上,哭了,“秀兰,哭什么?”
我爸走过去,扶她,“我高兴,高兴咱们玥玥有出息了,高兴咱们有家了。”
我爸拍拍她的背,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也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毛坯房里吃了第一顿饭,外卖点的,三个菜,摆在纸箱子上,没桌子,没椅子,就坐在地上,但我们都吃得很香。
我爸开了瓶啤酒——医生说他可以少量喝点,他举杯,“玥玥,爸敬你,这七年,你辛苦了。”
我摇头,“爸,妈,是你们辛苦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再也不用省钱了。”
我们碰杯,啤酒泡沫溢出来,流到手上,凉凉的,但心里,暖暖的。
06
装修花了四个月,我全程盯着,选材料,盯施工,抠细节,累,但快乐,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一点点变成家的样子,那种感觉,像在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只属于我们三个人的世界。
搬家的日子,定在十月,国庆假期,天气正好,东西不多,一辆小货车就拉完了,但每一样,都是我们用了多年的旧物,我爸的旧藤椅,我妈的缝纫机,我的旧书柜。
孙老板送了一盆发财树,很大,摆在客厅,朋友送了些小摆件,家,慢慢有了温度。
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床很软,被子是新买的,有阳光的味道,我看着天花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甜的。
住进别墅的第四个月,刘桂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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