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67年12月的一个清晨，越南北太省太原市的雾气还没散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潮湿的土腥气。中国后勤部队的炊事班班长李明深刚打开门，就被门口的一团“泥巴”吓了一跳。
那团“泥巴”还在蠕动，发出微弱的呻吟，李明深凑近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这哪里是泥巴，分明是个血肉模糊的人。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人的脸上只有两个黑窟窿，眼睛…眼睛没了。
这事儿吧，得从1967年说起。
那时候的张开油才19岁，正是浑身使不完劲儿的年纪。他是江西会昌人，一听说要征兵，二话不说就报了名。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保家卫国，觉得能穿上那身军装，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光荣。
没过多久，部队接到了紧急任务——抗美援越。这可不是去旅游，是去玩命。为了保密，部队把帽徽领章全摘了，换上了越南人民军的军服。几万大军悄无声息地跨过友谊关，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家里人只知道儿子去“执行任务”了，至于去哪、干啥，一概不知。
张开油所在的部队是高炮团，任务是死守越南太原市的钢铁厂。这钢铁厂可是越南的命根子，美军那是天天惦记，变着法儿地来炸。
02
1967年12月17日，这天对于张开油来说，是一辈子的噩梦。
那天下午，美军像发了疯一样，出动了几十架飞机，对着太原市就是一顿狂轰滥炸。张开油他们也不是吃素的，高射炮“咚咚咚”地往天上招呼，硬是打下来好几架敌机。可是，美国人太阴损了。他们不仅扔炸弹，还扔了一种特别缺德的玩意儿——磁性定时炸弹。
这玩意儿长得像个菠萝，扔下来不炸，专门等人靠近了，或者遇到金属磁场了，再给你来个“惊喜”。
战斗结束后，排长王庆芝带着张开油和几个战友去外面执行搜救任务。天黑漆漆的，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谁也没想到，死神就在脚底下等着他们。
就在他们往回走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踢到了什么，或者就是身上的铁扣子引爆了那玩意儿。“轰”的一声巨响，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那一瞬间，张开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炼钢炉里，紧接着就是无边的黑暗。他想喊，嗓子里全是血腥味；他想看，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剧痛让他几次昏死过去，又几次被冻醒。
这时候，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排长呢？战友呢？他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冰冷的尸体和散落的肢体。那一刻，19岁的张开油明白，整个排，可能就剩他一个活人了。
恐惧？绝望？不，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爬回去！不能死在这儿！
他双眼已经瞎了，脸上血肉模糊，但他记得连队的方向。他就这么在地上爬，一寸一寸地挪。路上全是弹坑和碎石，他的手磨烂了，膝盖磨破了，甚至还在半路掉进了粪坑里。但他硬是一声没吭，从粪坑里爬出来，带着一身的血污和粪水，继续往回爬。
直到听见熟悉的狗叫声，他知道，到家了。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03
张开油被紧急送回国内治疗。在广西南宁的医院里，医生看着这个年轻的战士，都忍不住落泪。他的左眼球完全被炸飞了，右眼也被弹片削得一塌糊涂，虽然保住了命，但这辈子是再也看不见光明了。
醒来后的张开油，第一件事就是问排长怎么样了。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谁也不忍心告诉他真相。直到后来伤情稳定了，他才知道，那天外出的战友，除了他，全部牺牲。
那一刻，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捂着空洞的眼眶，嚎啕大哭。
国家给了他一等功的荣誉，定为一等伤残。按理说，他这样的英雄，国家是可以养他一辈子的。部队也给了他选择：去南京或者南昌的疗养院，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但是，张开油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对组织提了一个要求：回家。他说自己还年轻，有手有脚的，不想给国家添麻烦，回家种地也能活。
1970年，张开油退伍了。他带着那个把他炸瞎的弹片（留在体内），带着那本一等功证书，摸索着回到了江西老家。这一走，就是跟那个热血沸腾的战场彻底告别，跟那个本该有大好前程的自己告别。
04
回到家乡的张开油，把那枚用鲜血换来的军功章压在了箱底。
他像个普通农民一样，娶妻生子，过起了日子。村里人只知道他是个当兵回来的瞎子，谁也不知道他曾经历过怎样的血雨腥风。
因为看不见，种地不方便，他就琢磨着养蜂。你敢信吗？一个双目失明的人，要跟成千上万只蜜蜂打交道。被蛰那是家常便饭，但他硬是靠着手感和听觉，练出了一手养蜂的绝活。
日子过得清贫，但他从没向组织伸过手。有时候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妻子看着那本一等功证书抹眼泪，想让他去找找政府。
张开油总是摆摆手，他觉得比起那些死在越南的战友，自己能活着，还能娶媳妇生娃，已经是赚到了，哪还有脸去给国家添麻烦？
这一瞒，就是整整50年。
连他的亲生儿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大英雄，只当他是个脾气有点倔的残疾老头。每次县里民政局来慰问，张开油也只是笑呵呵地接个话，从来不多提当年的事儿。
05
直到2018年，国家开始进行退役军人信息采集。
工作人员来到张开油家，当那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箱子被打开，当那本泛黄的“一等功”证书和几枚沉甸甸的勋章重见天日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原来，这个在村里默默无闻、养了一辈子蜜蜂的瞎眼老头，竟然是当年叱咤风云的战斗英雄！
消息传开，媒体蜂拥而至。面对镜头，老人显得很局促。他摸着那些勋章，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他跟记者开玩笑说，越南发的勋章质量没咱们国家发的好。
他说他有个心愿，想在有生之年，再去越南看看。不是为了看风景，他也看不见。他只是想去当年的战场上，摸一摸那里的土，给排长和战友们磕个头。
告诉他们：国家现在强大了，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咱们了。
看着老人那双虽然空洞却仿佛有光的眼睛，很多人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英雄，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他们把高光时刻留给了历史，把苦难和伤痛留给了自己，然后转身，隐入尘烟。
这大概就是中国军人的脊梁吧。不用什么豪言壮语，也不用什么惊天动地，就那么默默地扛着，哪怕是一辈子。
这盛世，如他们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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