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灯。我换了鞋,听见阳台传来他的声音,正在打电话。语气很轻,带着某种我不太熟悉的温柔。
我没出声,站在玄关处脱外套。
"嗯,我知道。"他说,"你别想太多,我心里有数。"
停顿了几秒,他又说:"她不会发现的,你放心。"
我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看见我,脸色变了变,很快挂断电话。"你回来了?"
"刚到。"我弯腰捡起包,走进客厅,"跟谁打电话?"
"公司的事。"他说得很自然,"最近有个项目要收尾,挺麻烦的。"
我点点头,去厨房倒水。手有点抖,杯子碰到台面,发出很响的声音。
我们结婚二十年了。他四十五岁,我四十三。这些年过得平淡,甚至可以说沉闷。但我从没想过要怀疑什么。
晚饭是他做的,西红柿炒蛋配米饭。我们面对面坐着,他吃得很快,我几乎没动筷子。
"不合胃口?"他问。
"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他低头继续吃,像平时一样。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年。眼角的皱纹,微微发福的下巴,连额头上那颗小痣我都能闭着眼睛画出位置。可现在,我觉得陌生。
晚上我躺在床上,他在书房加班。我拿起手机,翻他的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有个陌生号码出现了十几次,通话时间都不长,最长的也不过五分钟。
我记下了那个号码。
第二天他照常出门上班,我请了半天假。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一个女人接起来。声音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
"您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好?听得见吗?"她又问了一遍。
我挂断了。
手机屏幕黑下来,我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中午他发来消息,说晚上要应酬,不回来吃饭。我回了个"好"。
我去超市买了菜,经过水果摊的时候,看见草莓很新鲜。他喜欢吃草莓,每次买回来他都会洗干净,一颗颗摆在盘子里,边看电视边吃。
我没买。
傍晚的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走神,刀差点切到手指。我停下来,看着菜板上的葱花,突然觉得这些年的日子就像这些葱花,被切得很碎很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身上有酒味,但不重。他脱了外套,说累死了,要去洗澡。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他的手机在茶几上,屏幕突然亮了,是条微信消息。
我拿起来,没有密码,直接打开了。
是那个号码发来的:"资料我整理好了,明天见面再详细说。"
我愣住了。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什么?"
"你的消息。"我说,"谁给你发资料?"
"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他接过手机,随手放回茶几,"帮我整理项目资料。"
"实习生?"
"对,刚毕业的小姑娘,挺能干的。"他说得很轻松,"我这项目太复杂,她帮了不少忙。"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他只是打了个哈欠,说要睡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他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我想了很多。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自然而然地在一起。结婚的时候没什么钱,连婚礼都办得很简单。后来有了孩子,日子就更忙了。这些年他工作稳定,我也有自己的事业,孩子去年考上外地的大学,家里就剩我们两个。
好像从那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第三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在他公司楼下等着。五点半,他从大门出来,旁边跟着一个女孩。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梳着马尾。
他们并肩走着,有说有笑。我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他脸上的笑容。那种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轻松,真实,没有一点疲惫。
女孩说了句什么,他笑着摇头。然后他们在路口分开,各走各的。
我跟着他,保持着距离。他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手机。在便利店门口,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走了进去。
我在外面等着。几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
回到家,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我走过去看,是两盒草莓。
"看见挺新鲜的,就买了。"他说,"你洗一下,我们一起吃。"
我端着草莓去了厨房。开着水龙头,眼泪掉下来。
晚饭后,他去阳台抽烟。我收拾完厨房,走到阳台门口,看见他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着笑。
"在看什么?"
他收起手机,"没什么,随便刷刷。"
"那天在阳台打电话,"我说,"你说的'她不会发现的',指的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他叹了口气。
"你都听见了?"
"嗯。"
"是孩子。"他说,"她最近谈恋爱了,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担心。"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她男朋友是同校的,人挺不错的。她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他点了根烟,"我说我心里有数,是因为我见过那男孩。"
"为什么瞒着我?"
"她说你最近看起来很累,不想让你多想。"他看着我,"是不是最近压力大?我看你这几天状态不太好。"
我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他跟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其实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他说,"那个实习生确实经常给我发消息,但真的只是工作。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看我手机。"
他把手机递给我。我没接。
"这些年,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他问,"让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
我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是我的问题。我好像习惯了把最坏的可能性先想一遍,习惯了保护自己。"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我们都累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关于孩子,关于工作,关于这些年的生活。他说他也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疏离,但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他说,"就我们两个,像以前那样。"
我点头。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里的灯光很暖。我看着他,这个陪了我二十年的人,突然觉得,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背叛,而是在怀疑中消耗彼此,在沉默中失去对话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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