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周年那天,我在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旧铁盒。

盒子藏在书柜最底层,被一摞发黄的旧杂志压着。我蹲下身,拂去上面的灰尘,锁已经锈了,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是一沓信,还有几张照片。我认出了丈夫年轻时的字迹,那种潦草又克制的笔锋。信是写给一个叫林晓的女孩的,从1999年写到2003年,整整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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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地上,一封一封地看。他在信里说过很多肉麻的话,都是我从未听他说过的。"晓晓,今天下雨了,我在公交车上想你""我攒够钱了,我们去看海吧"。字里行间全是年轻人的热烈和笨拙。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2003年12月,就在我们领证前两个月。那封信只有短短几行:"晓晓,对不起。我要结婚了,不是跟你。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回国,可我等不起了。祝你幸福。"

我把信放回盒子里,关上。心里奇怪地平静。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在厨房做饭。他像往常一样进门,换鞋,问今天吃什么。我说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在餐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看新闻。

我端着菜出来,把那个铁盒放在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这个人啊,永远是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他打开盒子,翻了翻里面的信,然后抬头看我,说:"你都看了?"

"看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所以我一直是个替代品?"

他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说:"是我的不甘心。"

这个答案倒是让我意外。

他继续说:"晓晓出国的时候,我们说好等她回来就结婚。可她一等就是六年,中间回来过一次,说她在国外找到更好的机会,可能不会回来了。她问我要不要去找她,我说不去。我父母都在这里,我走不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认识了你。"他的语气很平淡,"你知道的,那时候我已经快三十了,家里催得紧。你条件不错,性格也好,我觉得跟你过日子应该不会差。"

我笑了:"所以你是为了结婚而结婚。"

"一开始是。"他承认得很痛快,"但后来不是了。"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大概是结婚第三年吧,你怀孕了,那时候反应特别厉害,每天吐得昏天黑地。有一天半夜你突然想吃酸辣粉,我跑遍了半个城市才找到一家还开着的店。回来的路上下着大雨,我骑着摩托车,手里端着那碗粉,生怕洒了。"

他停顿了一下:"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想过林晓了。我在平凡的日子里,慢慢爱上了你。"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生活了二十年的男人。他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角有了皱纹,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可你还是留着那些信。"我说。

"留着,是为了提醒自己。"他说,"提醒自己曾经有多幼稚,多自以为是。我以为爱情就是轰轰烈烈的等待和承诺,后来才明白,爱情是柴米油盐,是你生病时我半夜起来倒水,是我加班时你留的那盏灯。"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饭。红烧肉做得有点咸了,但他还是吃得很认真。

"那天看到你翻出这个盒子,我就知道瞒不住了。"他突然说,"其实这些年,我还瞒着你一件事。"

我的手顿了一下。

"2010年的时候,林晓回国了,她联系过我。"他说,"约我见面,说她后悔了,问我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拒绝了。"他说,"那时候儿子刚上小学,你刚升了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怎么可能抛下你们。而且那时候我已经很清楚,我要的不是林晓,而是一个稳定的家,一个懂我的人。"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没必要说。"他看着我,"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让彼此难堪。我选择了你,就不会再回头。"

我们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问他:"那个盒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扔了吧。"他说得很轻松,"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却突然不想扔了。我把盒子拿回书房,重新放回原处,压上那些旧杂志。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觉得那些信证明了一件事:他也曾年轻过,热烈过,为了一个人辗转反侧过。只是最后,他选择了平淡,选择了责任,选择了我。

这大概就是婚姻吧。不是一开始就爱得死去活来,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磨合,慢慢习惯,最后发现,原来陪在身边的这个人,已经成了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晚上躺在床上,他突然说:"对不起,瞒了你这么多年。"

我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谁还没点过去呢。"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轻。我们就这样躺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被吹得微微摆动,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二十年了,我们从陌生人变成了最熟悉的人。他的鼾声,他的习惯,他的沉默,都已经刻进了我的生活里。

至于那段旧情,就让它留在那个生锈的铁盒里吧。反正人生这么长,谁都会有些不甘心,有些遗憾,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重要的是,最后我们选择了什么,守住了什么。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