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5月下旬,华东的空气里带着微微湿意。就在这个并不起眼的时间节点,一辆吉普车悄悄驶入淮南矿务局招待所院内,车门一开,身着蓝灰色中山装的聂荣臻走了下来。中央批准他短暂休整,他却把“休息”安排成了一趟行走中的调查。
到达合肥的那天,时任安徽省委书记处书记苏毅然亲自迎接。两人是太行山时期就并肩作战的老战友,彼此性情早已摸得透。苏毅然原想以丰盛宴席尽地主之谊,可聂荣臻只是淡淡一句:“俭朴一点,别让基层干部误解中央的意思。”桌上的几道荤菜,立刻被换成了青菜豆腐。“老首长还是当年那个脾气。”苏毅然暗自苦笑,却也心里踏实。
次日黄昏,苏毅然陪同聂荣臻转赴淮南。一路上,聂荣臻几乎没闲着,他让秘书把车速放慢,时不时停下观察路旁的煤矸石堆、简易的炼铁炉、摇晃的“之”字形窄轨。淮南正处“大炼钢铁”潮头,煤与铁在这片土地上被反复提炼,却也埋下了资源浪费和环境破坏的隐忧。聂荣臻没有多说,只让秘书记下沿途见闻,留待回京再议。
抵达招待所已是夜色四合。苏毅然把饭菜安排在聂荣臻住的二楼小套间里:一碗鸡汤面,两碟时蔬,一份花生米。花生米刚端上桌,聂荣臻侧目:“这是油料,别弄得群众以为我们特殊。”单星——随行的淮南公安局副局长——忙解释:“本地盛产花生,没花钱采购。”聂荣臻摇头:“规矩不能破,撤了吧。”一句话,花生米退回厨房,面条倒因这小插曲让他吃得分外香。
那天夜里,他躺在简朴木床上竟睡了个囫囵觉。第二天清晨,精神颇佳,决定把原本两天的行程延长到五天。上午读书看报,下午四点准时出门散步,成了他在淮南的固定节奏。
第三天下午,天空透出一丝闷热的灰。聂荣臻沿着矿务局北大门外的林荫道慢慢踱步,注意到大片花坛里尽是月季和石竹。“有意思的是,土地肥沃,却不见经济林。”他轻声感慨,“淮南矿工多,食用油短缺,为何不种油桐或核桃?”单星应声记在小本子上。
继续往南,招待所后山骤然进入视野,两座圆筒形混凝土碉堡突兀地立在山腰,枪眼微张,仿佛仍在警惕四周。聂荣臻停住脚步,久久不语。随行人员告诉他:碉堡是1942年日军为保护煤矿修建的,周围曾架设重机枪和探照灯。聂荣臻抬头望了片刻,说出一句分量极重的话:“国耻不该随岁月抹平,立一块碑,把来龙去脉写清楚,让后人看到侵略者曾在这里耀武扬威。”
“要不要封存?”单星试探。聂荣臻缓缓摆手:“谈不上封存,保留原貌就好,别让以后的孩子以为历史书是虚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碑文一定要写明日期、建造者、侵略目的,别弄成普通纪念碑,美化不得。”
晚上回到招待所,他提笔在随身带的线装本上写下四行字:淮南碉堡,日寇旧营。留其形,警其心。文字短促有力,和他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
第四天,单星带着一台公用相机跟在后面。看到路边一辆闪着银光的小轿车,单星兴致上来,举机欲拍。聂荣臻见状,笑问:“喜欢摄影?”单星点头。聂荣臻指着路旁青翠梧桐:“机器有一天会淘汰,树却能年年抽新枝,咱们和树合一张,比汽车更长久。”于是,在淮南他留下唯一一张照片,背景是初夏的新叶。
休整第五天早晨,聂荣臻收拾行李,苏毅然前来送行。临行前,聂荣臻特地提醒:“那碑,可别拖。”苏毅然应声:“敬请放心,一个月之内竖起。”谁也没料到,几年后,一场风暴卷过,那两座碉堡连同碑文一同被推倒。等到局势平静,人们才意识到,老帅当年坚持“保留原貌”的预见何等珍贵。
此次淮南之行,没有公开讲话,也没有隆重迎送,却在当地留下了三个具体要求:节俭办事、发展经济林、保留日军碉堡。三件事看似细微,却无不与群众利益、长远记忆紧密相连。对聂荣臻而言,休假从不是躲开现实,而是换个角度继续工作;对淮南而言,短短五天则像是一次及时的提醒——资源再丰富,也需科学使用;历史再久远,也需铭记警醒。
聂荣臻离开后,淮南矿务局在北大门外新种了成片油桐,几年后第一次榨油就让工人食堂的菜油多了两成。碉堡虽在动荡中被毁,但老帅关于“不忘国耻、实事求是”的嘱托却深深印进了许多人的心里,成为后来修复遗址、建立纪念园区的原点。历史的线条从不直白,却总有人用行动把它描深,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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