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日喀则亚东，雪山把县城裹在怀里。
十九岁的战士周志远跟着采购队下山，胸口还憋着没褪尽的高原反应。
他蹲在虫草摊位前想给母亲挑些补品，抬头就撞见了卓玛的眼睛。
姑娘睫毛上沾着霜花，手里正用藏刀捆着虫草，一口带着牧区腔的汉语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周志远哪是猜的，出发前老兵早就跟他提过，县城里有个货真价实的姑娘叫卓玛。
他把兜里十二块六的津贴全掏了出去，不光换了一把虫草，还换来了一张写着歪歪扭扭汉字的纸条。
营房到县城有三十七公里，三座海拔五千米的哑口横在中间。
本来想这距离怕是要断了联系，但后来发现，两人的信件每周都能准时往返。
周志远的回信会折成三角形，塞进空弹壳里，让返程的牧民帮忙带走。
信里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却藏着最实在的牵挂。
糖纸、羽毛、风干的格桑花，还有那句“等我把雪线踩平就娶你”的誓言，都被小心地夹在信纸里。
有一次，卓玛寄来一根鹰羽，洁白的羽根上还沾着血丝。
她在信里说，鹰从雪山跌落，她把它埋在了天葬台，特意留了一根羽毛给远方的“阿吾”。
周志远把羽毛别在作训帽里，夜里站岗时，月光照在羽尖，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边防战士的日子本就枯燥又艰苦，巡逻路上要抵御严寒，还要时刻警惕边境的风吹草动。
周志远和卓玛的这份情愫，像是艰苦岁月里的一抹光。
他们的交往也不是什么特例，当年的边防线上，军民之间的联系本就紧密。
牧民们会给部队传递物资信息，战士们也会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安宁，这种相互依存的关系，为这段感情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场风波突然降临。
那些在周志远眼里带着温度的墨迹，在指导员看来却成了违反纪律的铁证。
部队有明确的规定，边防无小事，军民恋爱一律要清零。
指导员把信拍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告诉周志远，必须立即断开联系，否则处分会记入档案，连退伍都会受到影响。
换做任何人怕是都要陷入两难，一边是坚守多年的军旅信仰，是自己的前途，另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恋。
周志远思考了一夜，最终写下了一封只有五个字的信，暂不能联系。
写完后，他把钢笔扔进了炉膛，墨水在火中炸开一团蓝焰。
那封信送到卓玛手里时，亚东正在过望果节。
广场上的青稞穗被阳光镀成金色，卓玛攥着信纸，指节都泛了白。
眼泪砸在穗头上，滚成一颗颗浑浊的珠子。
周围的老人们摇着转经筒，诵经声盖过了她的抽泣。
节庆还在继续，她抬手把眼泪抹在袍袖上，转身去倒酥油茶。
很显然，卓玛没有哭闹，她用藏民骨子里的坚韧，默默承受了这份离别。
如此看来，当年的部队纪律并非没有道理。
边境地区情况特殊，任何私人情感都可能影响执勤效率，甚至带来安全隐患。
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规定，其实是守护家国安宁的底线。
周志远的选择，既是对纪律的敬畏，也是对卓玛的一种保护。
如果真的因为这份感情受到处分，对两人来说都并非明智之举。
断联后的日子，周志远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巡逻任务中。
他走的路线比谁都狠，仿佛要用高强度的训练来麻痹自己。
一天，乃堆拉山口飘起了雪，他在界碑旁发现了一个冻僵的老人。
老人的脸被冰霜糊得看不清眉眼，周志远和战友轮流背着他，花了八个小时冲到哨所卫生所。
他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老人身上，这才保住了老人的性命。
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位被救的老人竟是卓玛的父亲次仁。
指导员破天荒地批了周志远三天假，让他去县医院探望。
医院的走廊很长，能清晰地听见回声。
卓玛抱着糌粑口袋站在病房门口，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却像是隔了整整三年。
她瘦了，辫子剪短到肩头，藏袍的袖口也磨得发亮。
周志远抬手想敬礼，手举到一半就被她一声“阿吾”喊得差点破防。
那一夜，他们坐在医院的台阶上，雪花落在肩头，谁也没提那五个字，只是交换了各自剩下的半包烟。
退伍那天，周志远没有回四川老家。
他把档案袋卷成筒，塞进背囊最底层，里面躺着三次嘉奖，一次处置边境冲突有功的证明，还有那张“暂不能联系”的处分复印件。
卡车驶出营门时，老兵们冲他喊，让他回四川娶个婆娘，别惦记高原的鹰了。
他咧嘴笑了笑，却没有回头。
他在日喀则转乘牦牛车，翻了两座山，终于找到了卓玛家的小土院。
那天的阳光很炽白，卓玛正蹲在门口逗羊羔，听见脚步声回头，风把她的袍角吹得鼓起。
“我回来了”，“我知道”，两句话，跨越了三年光阴。
两人按藏族习俗举办了婚礼，村里人把青稞酒倒进铜壶，转三圈敬天敬地敬雪山。
婚后他们在县城租了间铺子，卖风干艾草、虫草和雪莲。
门口挂着汉藏双语的招牌，雪山艾草志远卓玛。
如今几十年过去，亚东通了柏油路，快递小哥能把包裹直接送到店门口。
他们的女儿大学毕业，考了公务员分到了拉萨。
老两口的艾草铺子扩成了两层小楼，那把曾经捆虫草的藏刀，一直挂在柜台正中。
这段感情能走到最后，真的让人感慨。
纪律的红线曾经让他们被迫分离，但真情最终跨越了时光的阻碍。
有人问他们，如果当年指导员没拦着，会不会少走很多弯路。
卓玛摇头说，雪山的路哪有直的，弯着走才能看见更多格桑花。
周志远补充道，纪律是雪线，雪线以上才有最干净的雪。
毫无疑问，他们的爱情不仅是两个人的相守，更见证了汉藏民族的交融共生。
边防战士的责任与普通人的深情，在这片高原上实现了最美的平衡。
雪山依旧巍峨，艾草的苦香年年飘荡，这段始于1985年的爱恋，在岁月里沉淀成了最动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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