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秋,红军行至乌蒙山深处。夜色降临,寒风裹着细雨。刚刚勘察完宿营地的陈赓撩起大氅,把一把炒面塞进一名冻得直哆嗦的小通信员手里。小家伙才十三四岁,一边磕头一边抹泪,惹得副参谋长低声埋怨陈赓:“老陈,你身上那点粮食还往外掏!”陈赓嘿嘿一笑,只回了句:“娃娃们饿不得。”这一幕后来成了他爱惜孩子的缩影,也埋下了“胡子爸爸”这个绰号的种子。
战争年代,伤亡与离散像影子一样跟着队伍。遇到孤儿,陈赓总要插手。长征后期,他干脆把十来个没了父母的孩子聚成一个“娃娃剧团”,口粮短缺就想方设法从缴获里抠点罐头和糖块出来。孩子们蹦跶着叫他“胡子爸爸”,声音里尽是安全感。有人疑惑:前方炮火正急,你为何还有闲心带小孩?陈赓摆手:“他们能活下来,比打几仗都值。”
时间跳到1944年盛夏,晋东南。情报员朱向离奉命潜入敌后,临行前把一双儿女托付给陈赓。狭窄的窑洞里,四口人挤一铺炕。夜里雨点砸在油毡屋顶,陈赓摸黑起身,把椅子和长凳拼好,悄悄给孩子加了一截睡铺,还顺手给他们掖了被角。姐弟俩惊讶地睁大眼,他却柔声嘱咐:“从今儿起,少叫伯伯,叫爸爸。”这句玩笑般的叮嘱,孩子们却当了真,往后几十年一直如此称呼。
陈赓自己并非没有血脉相连的儿女。1927年秋,他与王根英在武汉登记成婚;三年后大儿子陈知非降生。可好景不长,王根英于1937年在沪牺牲,孤儿寡母各自辗转。1946年,山西沁源战事甫定,陈知非在组织安排下赶来找父亲。破旧的棉袍、开裂的布鞋,让少年心里七上八下:名将之子,能不能得到认可?灶坑里柴火噼啪作响,陈赓一眼认出儿子,拉到炕沿坐下:“瞧这眉眼,像你娘。”说着竟红了眼。夜深,他摸着孩子冻疮斑驳的手悄声问:“哪天我真倒下,你会不会难过?”屋外北风呼啸,少年只是猛地点头,父子隔着十年含泪相拥。
陈赓的幽默几乎成了部队的“精神调味品”。黄埔军校时,他趁恽代英熄灯后熟睡,把对方眼镜片涂成墨黑。第二天清晨,恽一睁眼,以为天未亮,又倒头补觉。直到号角响遍,他才惊觉不对,宿舍里哄堂大笑。恽代英虽不惯恶作剧,也拿这位学弟没办法。一次次玩笑,让紧绷的军校生活多了笑声,也让战友们在枪林弹雨前学会轻松。
1950年,新中国初立,陈赓东奔西走筹建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部队里专家奇缺,他亲自动员朱烨丽去技术部:“娃,国家用人,你能顶上一角,我省心。”一句“你是我闺女”的认亲话,胜过所有动员令。朱烨丽拭泪应允,最终成长为骨干工程师。
1961年1月,58岁的陈赓心脏病日益加重,却执拗地推掉北京的病房,带家人南下。车厢里,他望着窗外飞逝的冬林,给孩子们讲早年在租界乘三等车厢的窘境。“那会儿听见餐车的刀叉声,都要咽口水。”说罢自己也笑,用手比划当年持枪跳车的狼狈。列车夜色里,长子悄悄问:“爸,真不怕病吗?”陈赓眨眨眼:“命硬。”似玩笑,却透出几分无奈。
到了上海的丁香花园,小洋楼整洁清静。家里人刚端上红烧肉,他却把最肥的部位推到一边:“群众排队领馒头都难,我们就别造孽了。”屋里顿时安静。护士劝他多吃点,他只夹了几筷青菜。有人暗暗抹泪,他却一脸轻松,扯起旧事来给大家散心。
同年春天,几位戎马一生的老帅陆续来沪探病。一天傍晚,谭政、萧克、许光达等人围坐在露台,陪着陈赓晒太阳。几个孩子在院里追逐嬉笑,汗湿的发梢甩出半空的水珠。忽然,大家把目光锁定在十二岁的陈知建身上。为了活跃气氛,萧克故作郑重地发问:“小家伙,你说说,你老爸是啥‘将’?”小男孩大眼一转,声音清亮:“我爸爸是——芝麻酱!”话音刚落,院子里轰然一片笑声,连一向稳重的谭政也差点把手中蒲扇丢到地上。陈赓乐得直咳嗽,摆手“莫闹”,却怎样也止不住笑。几位老战友感慨,这孩子连幽默都遗传得一丝不差。
幽默不等于轻浮。陈赓在家规上极严。一次,知建调皮闯祸,他猛拍桌子大喝:“还要不要脸?”骂完又皱眉自责,半晌才低声说:“记住,撒谎和伸手,是兵家大忌。”转身却悄悄把儿子推到一边,递了块糖,“去,别哭”。棱角与温情,就这样奇妙地并存。
病情终究没有宽容这位临阵多次负伤而不倒的战将。1961年3月16日凌晨,心脏猝停,上海的春雷尚未敲响,他已阖眼。享年仅五十八岁。噩耗传到北京,周总理沉默良久,只嘱咐机要秘书:“让老同志们先别惊动群众。”当天清晨,明明是阴雨天,海军医院门口却挤满了送行的人。娃娃剧团里早已成年的姑娘小伙子抹着泪,排队鞠躬。他们当年叫过的“胡子爸爸”,再也听不见了。
多年后,陈家的五个子女各自在航天、医学、装甲兵工程等领域挑起担子。老同学凑一块聊天,谈起陈赓,总少不了那句玩笑——“芝麻酱”。听的人也乐,叹的人也多:英雄本色不止在沙场,更在点滴柔情与诙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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