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下旬,北京已经有了浅夏的热意。中南海门岗记录了一位湖南籍女工的到访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七分,这便是陈国生第一次走进这里的准确刻度。

她出生在耒阳,一直记得舅舅寄来的那几张泛黄照片:一张是外婆杨开慧抱着“菊妹子”,另一张是舅舅和小姨并肩站在岳麓书院门口。多年后,当北京的信使通知她“主席邀见”时,记忆忽然像被拨开的厚尘,飞舞出许多细节。

时间拨回1905年深秋,向阳湖畔满坡菊花,正是“菊妹子”名字的由来。她原本姓毛,却是过继而来。亲生父亲早逝,母亲乏力谋生,托付给富裕的堂兄毛顺生。那时毛家三个男孩,忽得一女,满屋热闹。毛泽东给小妹重新取字“泽建”,寄意“洪波建功”,他常说“她是家里最不怕吃苦的人”。

1919年到1921年,家中巨变接踵。父母相继去世,十四岁的毛泽建被迫回到贫寒生母处,又被许作童养媳。婆家刻薄,她常要劈柴挑水。毛泽东寒假回乡,看见小妹手上裂口,便决定带她返长沙。那一夜兄妹围着火盆,毛泽东谈到“改造旧中国”;毛泽建默默听完,说了句“我也要去”,改变了自己一生。

进女校后,她把同学笔记借来抄到深夜,脚边常放一壶冷茶。成绩追上来时,衡阳风云骤起;她从学生社团走进工农夜校,用方言讲《劳动合同》、背《国际歌》。有意思的是,她做联络员时最爱用纸叠小剑当暗号,自称“钝钉子亦能钉木”。

1927年夏,她已是县委妇运委员。衡阳白色恐怖逼近,她挽袖带领赤卫队救出两名被恶霸囚禁的农妇。“要不怕杀头,要不怕牺牲。”很多乡亲第一次听一个年轻女子在祠堂门口这样喊,把长矛举得笔直。几个月后,她与丈夫陈芬改名换姓,在山林里拉起衡山游击队。

1929年5月,她临产仍在前哨。被捕时,敌人惊讶地发现她挺着大肚子。孩子出生取名“贱生”,意示“卑贱也能生存”。可惜婴儿很快夭折。8月20日清晨,她向刑场走去,年仅二十四岁。探监同志带出的那封血书只留下十二个字:革命成功,万死无恨。

之后的二十二年里,她的坟只有一块青砖压在薄棺之上。负责任的老木匠李师傅夜里破土安葬,还特意在树根刻下“剑”字,给后来人辨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再把镜头推回到中南海会见室。毛泽东兴致颇高地讲到小妹在井冈山给战士缝补军装的趣事,讲到她最爱吃的湘西腊肉。陈国生终究还是提出心中所想:“舅舅,我想为妈妈修一座像样的坟。”短短十四字,占据了她多日犹豫。

毛泽东听完,用常德口音回了一句:“我父母也只是草坟。”语气平淡,却把想象中的“特批”堵得严严实实。他解释国家甫建、经费紧张,烈士成千上万,不能分彼此。陈国生红了眼,却也明白道理。

会谈结束前,毛泽东提议:“把她的事迹整理下来,等条件许可,统一立碑。”这一建议后来成为湖南烈士陵园资料征集的蓝本。陈国生离开时握着那份手稿,走到新华门外才发觉天色已暗,而心里却意外坦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58年秋天,衡山县政府修筑公路,工程队在老柳树旁发现木板棺材,盖板青砖上依稀可辨一把剑形刻痕。地方志办按照中央文件,将棺木迁入省烈士公墓。那一年,湘南稻谷大熟,乡人传说是“菊妹子回家”带来的好兆头。

值得一提的是,毛泽建烈士的纪念碑落成后,碑阴并未刻个人功绩,只一句“湘南妇运先驱”。碑阳则是一行隶书——“毛泽建烈士之墓”,没有头衔,没有亲属题字,与周围战友墓碑规格一致。有人觉得“太素”,当地干部却说:“她若站在这里,也只会微笑点头。”

如今的衡山石桥镇仍会在八月二十日敲响铜钟。钟声不过九下,寓意“长眠九洲”。乡亲们把黄菊插在碑前,孩子们爱问“为什么不插玫瑰”。老人笑答:“她叫菊妹子,最喜欢秋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