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秋,北京301医院。窗外银杏叶落,病房里气味消毒水夹杂药味。躺在病床上的丁秋生清醒片刻,略带湖南口音嘱咐:“工资卡和那点积蓄,全给希望工程。”话音微弱,却很坚定。女儿丁宁虹低头抹泪,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同父亲的顶撞——那次争执改变了她此后的人生方向。
倒回到1971年初冬,京城大街小巷贴满征兵海报,十三四岁的孩子也能报名。小伙伴们兴奋得睡不着,丁宁虹也嚷着要去。她身量瘦小,头发扎着两条麻花辫,跑到父亲面前递上表格。丁秋生已从战场转入机关,常年伏案批文件,仍保持行军打仗的脾性。他把表格放桌角,沉了半晌,只说一句:“你好好读书。”
丁宁虹不愿意。年少的她觉得当兵意味着英姿飒爽,也能离开沉闷的课堂。“我能行,”她拍着胸口,“同学都去了。”丁秋生脸色沉下来,先是劝,劝不动就训。眼看女儿犟到底,五十多岁的老将突然抬手,巴掌落在女儿肩头,并不重,却打碎了丁宁虹脑中的英雄梦。她捂着肩膀冲出屋子,自此整整一个月没再跟父亲说一句话。
冷战期内,两个人都难受。丁秋生白天照常上班,夜里翻看作战笔记。枪林弹雨中练出的刚强,让他对女儿的沉默装作不在意,可翻至空白处,笔尖却停了很久。丁宁虹每天放学就锁自己屋里,课本摊开,眼神却盯着窗外的枯枝。偶尔听到父母说话,她索性把收音机开到最大。
时间推到1975年夏,丁宁虹高中毕业,面临“留城还是下乡”。那时哥哥姐姐都已各奔岗位,家里只剩她最小。她暗暗揣测父母会把自己留身边。没想到,丁秋生又一次叫她到书房,语气柔很多,却依旧不容置疑:“下乡去,农村天地宽。”女儿没吭声,心里一股委屈瞬间冲顶。第二天,她把户口卡揣进兜里,独自踏上去山东的列车,还把丁字去掉,改称“宁虹”。
山东农村的黄土地给足了她教训。背锄头、拔草、看猪圈,手上磨起血泡。黑夜里虫声聒耳,她常想起北京的霓虹。可一想到与父亲决裂,咬牙硬撑。队里缺代课教师,她主动报名,第一次站上泥砖砌的讲台,十来个孩子睁大眼睛听她读唐诗。那天傍晚,她才模糊地明白父亲说的“宽”是什么意思。
转机来自一封信。1977年春,邮差骑车在村口喊她名字。信纸发黄,字迹有些抖:“农村苦,苦能磨砺心。”末尾一句:“宁虹,好好活,别负这片地。”落款还是“父亲”。短短几十字,丁宁虹握在手里,心里五味杂陈。那一夜她坐在炕头拆棉衣线,缝补起父亲年少时留下的老军袜——那是病房里后来送给她的那双。
1978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乡里。白天劳动,夜晚自学,她凭一本破旧复习资料啃到深夜。第二年,她拿到录取通知,成了村里第一个跳出农门的姑娘。返京那日,火车穿过津浦线,她望向窗外,不自觉地把“宁虹”前面又写上了“丁”。
大学毕业,她进入教育系统,从教师做起,一路做科研。再看到兵营照片,她会笑说:“书要读够再拿枪。”那句少年时代听不懂的话,如今刻进骨子。
1992年春节,六个兄弟姐妹依旧没能坐到一张饭桌前。丁秋生却并不失落,“各干各的事,别耽误工作。”他说完咳了一阵,赶紧喝口温水继续翻文件。一旁的高波知道,老伴心里其实盼团圆,可组织纪律在他心中永远排第一。
1994年10月,丁秋生病情恶化。弥留之际,他让家人简单办理后事,把一万元全部捐给湘乡莲花桥小学。丁宁虹握着父亲织袜,眼泪打湿厚布。那双袜子灰黑,线头凌乱,但很暖。
丁秋生去世后,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本旧笔记,封面写着“自学材料”。里面从《论持久战》摘录,到粮棉油配给统计,密密麻麻。末页是一行颤抖小字:人无完人,但可求无愧。署名:丁秋生,1994.10.2。
多年后,丁宁虹在研究生课堂谈到“严师”概念,忽然停顿。台下学生好奇,她却没有继续。课后,有学员问她最难忘的教育方式是什么,她想了想,只回答一句:“一巴掌,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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