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15日的凌晨两点,山村还沉在雾气里,一串手电光沿着石阶闪动。武装部派来的民兵敲开了周家的门,带走一名身材瘦小的青年。此时离唐山地震还有十天,毛主席老人家还躺在北京医院静养,整个国家笼罩在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氛围里,而这名青年只记得一句话——“入伍通知,请在三天内报到”。

出门前,他钻进竹林深处,跪在父亲的坟前。风吹得垭口上满是竹叶沙沙作响,他把坟头疯长的茅草一根根拔掉。用极低的声音说:“一定再添几枚军功章。”说这话时,手在颤。父亲倒在1969年那场边境冲突,留下母亲和三个女孩,家里最宽的家具就是土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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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都来送行,谁都明白一个劳力离家意味着什么。母亲悄悄蒸了砂仁饼,灶膛里火闪得通红。五块饼排在竹匾上,面皮鼓胀,油花渗在裂缝里。她把其中四块裹进旧毛巾,塞进自己的围裙口袋,只留下最小的一块递给儿子。母亲没多说,只嘱咐:“省着点。”那张脸因为岁月的磨损,看不出当年二十岁时的秀气模样。

到了县体育场,征集的新兵按身高分列。发被褥、发军装、发水壶,一切像流水线。年轻人第一次摸到正绿色的65式军装,呼吸急促。有人取出小镜子,左顾右盼;有人裤腰勒不紧,不停打结。周家小子才一米五几,裤裆能塞进两只母鸡,袖管盖过指尖,惹得看热闹的家长哈哈大笑。可他神情郑重,为那身布料抖了抖灰尘。

第二天的砂仁饼成了告别礼。新兵列队登车,车厢里24人,帆布篷子掩住阳光。母亲追到山道尽头,大声喊:“北方冷,别感冒!”青年只是点头,泪水却堵住喉咙。卡车轰鸣,尘土在后面翻滚,故乡景物像被橡皮擦过,迅速淡成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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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不是硬座,也不是软卧,而是没有窗玻璃的闷罐车。木板墙薄得能透风,地面铺着稻草。大家头挨头,脚抵脚。车轮与钢轨摩擦,呜呜声持续不歇。有人趴在掌大窗口往外看,被迎面呼啸而来的货列吓得退后一步,憨声说道:“它要是站起来跑,还得了?”一句戏言让整节车厢爆笑,笑完依然是漫长的黑暗。进隧道,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淘气的兵摸索着往同伴背上拍一下,随后闪到角落,留对方大喊“谁打的”。这种半大孩子的玩闹,驱散了旅途的疲乏。

行进第三天,军供站补给。开水缸冒白汽,饭桶里的红烧肉油花浮亮。大家冲上去,排队形瞬间被挤散。戴近视镜的军医被热气蒸得找不准勺子柄,青年替他舀了满满一盆。他自己也盛到前所未有的分量,咬第一口肉时,腮帮都酸,心里却安稳:从今天起,大概再也不会饿肚子。

车停在湖北一座无名小站,站牌只写“清河”。想象中的高大营房并不存在,迎面是铺着黄沙的荒地、几排残砖破瓦的平房。窗上糊着半透明塑料,屋里没有电线。挑水要去一里外的河边凿冰,晚上点煤油灯。这里被戏称“清河农场”,其实就是洞开大门的训练基地。新兵排要推选骨干,众人举手把那矮个子推到前面,他便糊里糊涂当上副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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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个月,作息像钟摆一样精准。凌晨五点哨音,十分钟内叠被、扫地、扎腰带。六点操场口令声并起,齐步——立定——敬礼,汗珠从鬓角流到脖颈,痒得心烦也不敢抬手去擦。站军姿时需要脚尖分开六十度,膝盖夹紧,眼睛平视前方;要是眨得过多,队列长会喊名字。日落后,油灯挂在梁上,士兵围着书桌读《毛泽东选集》。发下来的六元津贴折叠好,夹在日记本里,谁也舍不得动。

训练项目越来越硬。越野跑十公里,背负器械翻越壕沟,摸爬滚打一整天,手掌磨出血泡。吃饭时间缩到十分钟,碗筷磕得叮当响。有人疲惫得在队列里打盹被教导员逮住,一顿批评。晚上铺着军大衣躺土地炕,门外风吹得房舍发颤,屋里却因二十多个年轻人呼哧呼哧的呼吸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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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那枚仅剩的一块砂仁饼一直放在青年背包深处。馅料早已干成硬块,每次整理行李,他轻轻摸一摸又放回去。有人问:“这还能吃?”他摇头,“舍不得”,语气轻,却像把锚抛在记忆深处。直到结束新兵训练转入老连队,背包轻装上阵,那块饼仍未动。它不是食物,而是从山村带来的味道,也是母亲抓住儿子衣角最后的温度。

1977年春天,清河农场的银杏抽芽。新兵连集结,统一分配到各师各团。广播里播《在希望的田野上》,青草味和汗味交织,新兵们带着锈迹未干的刺刀,登上开往前线的卡车。有人把津贴中的二元塞进信封,托车站邮差捎回家,只写了六个字:“妈,我挺好的。”风吹散了邮差的吆喝声,也吹皱了山乡油绿的麦苗。

车开远了,清河农场又归于沉寂。破瓦房依旧,黄沙地依旧,但多了一排每棵间距一米的小杨树。那是练习工事时顺手插下的树枝,如今已吐出嫩芽。它们不用再挪动脚跟,不用每天回答“立定”。它们安静生长,仿佛在替那些匆匆而去的年轻身影继续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