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骨里的荣家春秋》
江南茶市的雨雾里,荣家百年茶行的门楣总浸着茶霜的清苦气。守着这字号的,不是牌匾,是老夫人袖中那包压箱底的“玉茗茶骨”——据说每一片都经三次焙火、五次晒霜,硬得能硌碎瓷勺,却在沸水里泡出三代人的暖。只是近来,这股“硬气”正往少东家荣善宝身上缠。
今日工坊蒸汽裹着茶香,善宝刚把新焙的茶骨码进瓷罐,老夫人拄着紫檀拐杖进来,目光扫过她指缝里的茶沫,开口就撞碎了满室温软:“下月李家公子的亲,你断了。”善宝指尖一顿——李家是本地粮商,世交多年,上周还托人送了刻茶芽的玉簪。她攥着罐沿:“祖母,我……”
“荣家没败在兵荒马乱,败在‘攀官’二字。”老夫人拐杖往青石板上一顿,裂痕里渗进茶渍,“你祖父当年娶京官之女,人家倒台时,荣家茶坊被抄得只剩半间灶房。我抱着你爹躲在茶仓里,吃了三个月干茶骨,才活下来。”
她拿起一片茶骨递过去,指节上的皱纹刻着二十年前的霜:“要当荣家当家人,就得嚼碎‘情’字裹的软。今日你含着它,直到化了,才算认了这规矩。”
善宝盯着那片深褐的茶骨,硬得像块小石头。她想起十岁那年,祖母带她在茶田看日出,说“茶骨要晒够日头、熬够火候才扛事”。那时她以为是疼她,如今才懂,那“扛事”里藏着多少不得已——祖母的拐杖敲碎过她藏的话本,撕过她画的风花雪月,却在她发烧时,把温好的茶骨汤端到床边,指尖凉得像茶梗。
她含住茶骨,舌尖先尝到苦,接着是涩,最后慢慢散出清甘。窗外的雨敲着茶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孙女儿应了。”
茶骨在嘴里化了,留下一点淡渍。老夫人转身出去时,拐杖的声音轻了些,好像卸下了半块茶骨的重。工坊里只剩蒸汽和茶香,善宝摸着罐里的茶骨,突然明白: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接过字号,是把自己活成茶骨——硬得能扛住抄家的风,暖得能守住茶仓的香,哪怕嘴里含着苦,也得咽下去,因为这是荣家的骨,也是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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