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深秋的一个黄昏,黄河南岸的苇丛里传来哨兵的口令声,前线参谋正在铺设电话线。就在几十小时前,人民解放军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四纵队结束了又一轮奔袭,收复一座重镇。战士们忙着修桥、架线、护送百姓返村,风里带着槐花和硝烟的味道。此时,一个瘦高的小伙子提着步枪,怀里还揣着他那枚闪闪发亮的“战斗英雄”奖章。没人知道,他很快就要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战场——守卫陈赓。
杨纯修出身西北山沟,父亲早逝、母亲常年纺线糊口,那点青黄不接让他从小就学会了硬撑。对他而言,参军既是出路,也是复仇。当年八路军经过家门口,十五岁的他“嗖”地钻进队伍,从此枪不离身。几年鏖战,吕梁夜袭、蟠龙狙击、临汾阻击,他次次抢着上,身上留下四道醒目的疤。侦察兵口口相传,说那小伙子一手轻机枪点射,准得像点豆子,战后竟一口气揽了仨立功奖励。奖章发下来,他却用布条胡乱包在口袋里,理由很简单——“别的兄弟看着眼馋,心里别扭。”
然而,这块小小的金属片最终还是把他“出卖”了。第四纵队十一旅三十二团整编完毕的当天,总部政工科点了一个人名:杨纯修。目的地只有五个字——“司令部警卫”。营长把命令念完,抬头瞅着那孩子,“听说陈司令亲自要人,咱可得送你去。”全营窜出一句调侃:“英雄要当大保镖喽!”哄笑声里,杨纯修心跳得厉害,兴奋与忐忑混作一团。
报到那天,太阳刚刚冲破山头,营部帐篷外一片晨雾。陈赓正拎着搪瓷缸漱口,见到站得笔直的新兵,吐掉嘴里的水,笑着招手。“叫什么?”“杨纯修!”“认得自己名字么?”“会写,可不规整。”“没文化不行啊,人枪都得磨。”陈赓摆摆手,让他坐。“听说你吕梁拼得狠?”杨纯修把胸前奖章递过去。陈赓把玩片刻,忽然自言自语:“舍得?十一旅舍得?”
这一声感慨,像极了长辈的打趣,也包含惋惜。杨纯修见状,脱口而出:“通讯员能冲锋,警卫员一样能拼命。”陈赓大笑,连连点头,“好,跟我可要能熬夜,还得不打呼噜。”一句话,把紧张的空气拨散。谁也没想到,此后整整三年,首长与小警卫将并肩走遍太行、秦岭,再到中原大地。
警卫员的第一夜任务是陪睡一屋。简易火炉噼啪作响,陈赓低声问:“打鼾吗?”“没有。”半夜三更,指挥机关电话接连响动,杨纯修才刚合眼,又被陈赓推醒,“小杨,给我拿作战地图。”他瞅见陈赓围着马灯,比划兵棋,嗓音沙哑却精神抖擞。第二天早点名,陈赓照样一身干净,杨纯修却倚墙直打盹。首长只说了一句:“保持警惕,别累糊涂喽。”
有意思的是,陈赓对小伙子并不只关心警卫勤务。六月转战至霍县城,正午日头像火盆。陈赓腿伤发旧痛,行三里就要停一停。午后,二人靠在一家小面馆门口歇脚。陈赓进门点了两碗刀削面,一碗放自己面前,另一碗推向门口板凳。“吃罢,这里盐重面香,能顶饥。”杨纯修撇嘴,“回去吃杂粮窝头也行。”陈赓轻声:“打仗要消耗,要顾胃,快。”一句简单的关照,杨纯修后来记得许久。
行军进入陕西,正赶千里大旱。沿途老乡争水灌苗,不少地方连马都没草吃。陈赓晚间习惯冲凉水澡,却突然停了这个嗜好。杨纯修纳闷,悄悄把木桶挑满。“放下!”陈赓神情严肃,“群众喝水都要排号,咱的汗可以流,水不能白花。”一句话说得直白,却分量极重。此后,他再没多打半桶水。饮水瓶只留底儿,一路节约。同行参谋感叹:打仗节奏凶,首长竟为百姓省一瓢水,这就是军民鱼水吧。
一九四九年初春,淮海会战结束,纵队移防河南周口。城市刚解放,暗线多、治安乱,陈赓忽然吩咐:“我要独自走走。”说完拐进人流里。杨纯修心里咯噔,瞬间调来侦察连四兵,便衣跟随。十字路口一闪,他却把首长丢了。四面巷子纵横,外加周口桥梁密布,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杨纯修冒汗直奔驻地,终于在小院见到悠然喝茶的陈赓。首长笑着问:“紧张吗?”随后淡淡一句,“复杂战场,警卫要学会断线寻人。”此事成为机关警卫培训教材,旁人不知那夜的小警卫裤腿湿到膝盖。
时间掐指来到一九五〇年春,人民解放军大规模整编,陈赓奉命赴西南。杨纯修也顺势调往新的序列。临别前,陈赓递给他一本军用袖珍字典和一支写字钢笔,“武功固然要练,肚子里也得装点墨水。”那年杨纯修二十六岁,已经救过十几名受伤战士,自己也中弹散弹仍留体内。可他最珍视的,却是那支带笔帽的钢笔,常年插在衣袋里,陪他把名字写得越来越像样。
不得不说,陈赓喜用“新兵老英雄”,身边警卫常常是前线冒尖的勇敢分子。原因很简单:越是把生死看淡的,越能把同伴性命看重。杨纯修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陈司令员不是不需要保护,他更想锻炼人。”短短一句话,也许胜过千言万语。
战事硝烟终于散去,杨纯修被安排在公安系统,继续与危险打交道。每当夜深,他习惯把那枚褪了色的奖章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握着钢笔,想起当年首长抬头一笑:“你们十一旅舍得吗?”嗓音仿佛就在耳畔。朋友问他为何始终把自己当基层战士,他只淡淡答道:“英雄、警卫员,本就是一回事——替国家站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