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鑫
我是一名工科博士,也是一名高校教师。而辩论,是我学术生涯之外,一束不可或缺的微光。
作为团队中的四辩,我习惯于在结辩时刻,为整场辩论收束光芒。最闪耀的一刻,是与队友并肩,摘得2023年“华语辩论世界杯”总冠军——它被誉为华语辩论的三大顶级赛事之一;我也曾独自收获2022年“国际华语辩论邀请赛”的“全程最佳辩手”。如今,我已从辩手转身,成为2025年“华语辩论世界杯”的评委。角色虽变,信念未改。
从陪练到冠军,我的辩论之路恰如一场“微光自救”。我深信:真正的蜕变,往往始于日常中那些微小却坚定的选择。如今,我将工程的严谨与辩论的思辨融为一体,淬炼成属于自己的人生方法论。这不仅是我的思维工具,更是我生活的锚点,是我始终相信、足以照亮深远前路的那一束光。
微光哲学
辩论冠军的思辨内化之路
从一上台就大脑空白的工科生,到“华语辩论世界杯”的冠军辩手;从实验室里与数据打交道的“机器”,到课堂上引导学生思辨的教师——王思鑫的自救之路,始于辩论队里最不起眼的“打杂”:占座、记笔记、当陪练……这些微小的行动,汇聚成束束微光,最终照亮了那架让他走出困顿、重建内心秩序的阶梯。
在工科轨道上寻找破局点
在接触辩论之前,我的人生仿佛行驶在一条标准的工科轨道上。日常就是泡在实验室,与公式和数据打交道。时间一长,一种无意义感渐渐弥漫心头——不是觉得科研没用,而是感觉自己犹如一台执行指令的机器,除了完成任务,几乎找不到自身存在的其他证明。
这种被困住的感觉,在大三那次课程设计答辩时达到了顶点。我花了半个多月做的方案,本身没问题,可一站到讲台上就慌了神。面对老师的提问,脑子一片空白,明明清晰的逻辑,说出来却变得混乱不堪。最后,那个我自认优秀的方案,只拿了一个及格分。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其他同学条理清晰地展示,突然意识到,不善言辞不是个小缺点。它像一层玻璃罩,把我的努力和想法都闷在里面。外面的人听不清我的声音,里面的人也喘不过气。
那时,我对表达既畏惧又向往。一方面羡慕那些能轻松展开讨论、清晰陈述观点的人,另一方面又怕自己开口出错,所以总是下意识地回避在公开场合发言——小组讨论时主动当记录员,班级聚餐躲在角落,甚至自我安慰“工科生靠技术吃饭,会不会说话不重要”。可我心里清楚,自己无比渴望别人能了解我的所思所想。
直到有一次路过学校礼堂,听见里面辩论队训练的声音。有人反驳时逻辑缜密,有人陈词时掷地有声……那种观点的交锋、思维的碰撞,让我心突然被点亮了。我意识到:辩论不是要人能说会道,而是教人有逻辑地表达。那一刻,它像一束微光,指引我向前走去。
被卡住的人生,
需要一束具体的微光
我和辩论的结缘并不顺利。这条路,始于两次碰壁。
第一次是大三,我鼓起勇气申请加入学校辩论队,结果连初试都没过。即兴论述时,我紧张得语无伦次,被淘汰也是意料之中。
本以为就此无缘,但读研后,我心里那点念想又活络起来。我想,不能好高骛远。于是,先加入了学院的辩论队。跟着队友一起训练、备赛,最后居然拿到了学校研究生辩论赛的冠军。这个冠军给了我莫大的信心:这次总能进校队了吧?结果,再次被拒绝了。指导老师的评价是:水平一般,夺冠全靠队友。
两次被拒,心里五味杂陈。但冷静下来,我依然不甘。从大三第一次连话都说不利索,到读研能拿冠军,我分明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也是真的喜欢辩论时那种思维碰撞的感觉。
于是,我做了一个看似有些谦卑的决定。我找到指导老师,主动提出:“我能不能留下来打杂?搬器材、记笔记、当陪练,什么活儿我都愿意干。”我的坚持打动了老师,他最终同意了。就这样,我成了辩论队的“编外人员”。
训练前,我提前去教室占座、调试计时器;训练时,我负责录制视频、整理资料;队员们模拟比赛,我就当那个“陪练”——围绕辩题查阅大量文献,陪他们练习反驳与应变。
一开始,看着队员们在场上激烈讨论,自己只能坐在角落默默记笔记,确实有强烈的边缘感。但我很快调整了心态:既然上不了场,那就把打杂当成旁观学习的机会。记录时,我特意标注队员们如何拆解辩题、如何寻找对方论点的破绽;当陪练时,我逼着自己把正反方的逻辑链都梳理清楚。
这些看似琐碎的打杂,成了我每日的“微光实践”。我没想到,这份积累真的迎来了用武之地。
有一次紧急模拟赛,一位主力队员突然发烧,没了一辩开场。老师焦急万分,我犹豫片刻,鼓足勇气小声道:“我试试。”虽然只准备了半小时,但我依照平时记录的框架,把论点分条陈述,甚至还预判了对方的反驳方向,补充了案例。结束后,队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想到你把我们的训练要点掌握得如此透彻。”那一刻,那些无人看见的微小努力,突然绽放出光芒。
真正让我找到辩手感觉是在一场和外校的友谊赛上。我作为替补四辩临时上场,当时我们队一直处于劣势。轮到我总结陈词,我深吸一口气,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先梳理了整场的论点脉络,把对方的漏洞逐一指出,再结合案例,慢慢把节奏拉了回来。赛后,评委特意提到:“四辩的总结逻辑清晰,不仅扭转了局势,还强化了己方观点。”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激动。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在讲台上张口结舌的工科生,我通过一次次微小的行动,为自己点亮了一盏灯。
当思辨内化为
一种生活的“语法”
辩论带给我的,远不止赛场上的荣誉。它更像一套可迁移的思维工具,无声无息地渗入我的科研、教学和日常生活。
比如写科研论文,以前我总爱堆砌数据,难以阐明研究的核心价值。现在则会像设计辩论框架一样,先明确“我的核心观点是什么”“用哪些数据和案例支撑”“同行可能会质疑什么”,再一步步把研究逻辑理顺。后来我发表的一篇论文,审稿人就特别肯定了其“逻辑清晰,论证有力”——这背后,正是辩论思维的体现。
在课堂上也是如此,面对学生“这个方法为什么更有效”的提问,我不再直接给答案,而是引导他们“你觉得这个方法的局限在哪里?有没有其他方法能弥补?”,恰如辩论时的攻防训练。慢慢地,学生们不仅能理解知识点,还学会了主动思考。这正是思辨能力的延伸。
更重要的是,辩论帮我在纷繁复杂的生活里,建立了一套内在秩序。工科科研经常会遇到实验失败、论文被拒,以前遇到这些挫折,我会陷入焦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做科研。而现在,我会像拆解辩题一样拆解问题:实验失败了,先思考是数据采集出了问题,还是算法模型有疏漏——正如辩论时捕捉对方的逻辑漏洞;论文被拒了,就把审稿人的意见按观点质疑、方法建议、数据补充分类,逐一修改完善——就如打磨辩论的论据。这种结构化处理问题的方式,让我不再有失控感。因为我知道,再复杂的问题,只要一步步拆解,总有解决的办法。
甚至面对负面情绪,辩论也给了我一套自我疏导的方法。比如在巨大的科研压力下,我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永远做不出有价值的成果”时,我会很快像反驳对方论点一样,给自己找正面论据:“上次那个实验虽然没成功,但找到了关键的误差来源”“之前那篇被拒的论文,审稿人肯定了我的研究方向,只是需要补充数据”……就这样,消极情绪被理性地消解了。这其实是辩论教我的核心:别被情绪牵着走,要像分析辩题一样理性看待自己的想法,既不盲目乐观,也不轻易自我否定。
还有辩论队这个小小的共同体,对我来说更像一座精神避风港。它和普通的同事、同学关系很不一样:同事之间可能有项目竞争,同学之间可能有学业比较,但在辩论队里,我们是一起扛压力、拼结果的伙伴。备赛时,我们会一起在教室熬夜查资料,有人累了就主动去买咖啡;比赛输了,没人互相指责,反而会围坐在一起复盘问题所在、探讨改进之道;赢了相拥而笑,输了抱头而哭。这种不管输赢,都有人和你站在一起的羁绊,帮我缓解了很多孤独和挫败之感。人在困境中,需要的往往不是直接的解决方案,而是共同面对问题的伙伴。
现在回头看,辩论给我最宝贵的,不是冠军的头衔,而是它让我相信了“微光”的力量。我的改变,从来不是一步登天。它始于那个鼓起勇气去打杂的下午,照亮于每一个深夜认真的记录,坚定于每一次全心投入的陪练。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实践,像一束束微光持续照亮前路,最终为我铺就了走出困顿、通往内心秩序的清晰路径。
徐晓
多年前的“社畜”,在毁灭之前果断逃生,现在是一个快乐的高校教师。我很喜欢这个“小”字,在小小的角色里全情投入,说自己相信的话、做自己认可的事,没有对标和参考,只需要欣赏和照看好学生和我自己。日常感到幸福,偶尔觉得奢侈。这份看似平凡的幸福,恰恰是我用九年迷失换来的清醒,常痴心妄想生活能这样继续下去。
从狼性职场到心灵课堂
一个“错位者”的归位
在被领导打压、被同事背刺的“狼性”职场里,徐晓的身体先于意志拉响了警报:失眠、焦虑、怕去公司。直到一次公开的“批斗会”,让他彻底崩塌。九年职业漂泊,他终于让“听从内心”从一句无力的自白,变成一次决绝的转身。如今,他随身珍藏的疗愈凭证,是一张学生手写的“最棒老师”奖状。
每当徐晓合上电脑,目光总会掠过那张由他教授的学生手写的“奖状”——“恭喜你在本学期被评为最棒老师”。这张奖状一直被他贴在随身的笔记本外壳上,成为他经历职场重生后,最珍贵的精神慰藉。
他终于做到了自救——不是把自己塞进不合适的模子,而是找到让本性发光的地方。有时候,自救不是要变得多强大,而是有勇气回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非狼性”者追逐精英化
大学的前两年,徐晓的时光大多挥霍在社团的欢声笑语里。转折发生在大三:一位好友参加完世界五百强公司的宣讲会,与他兴奋地谈论起入职竞争。那一刻,徐晓被现实击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准备好加入这场“厮杀”。
被危机感驱使,他考研、实习,渴望一份被人艳羡的Offer。硕士毕业时,他本想留校,但名额有限,最终没能得偿所愿。在父母的建议下,他走进了银行业,却不知踏入了一个崇尚“狼性”的“领地”。
入 职 第一 课,是 为期两周的 封 闭军训——没收手机,每日上交日记,教官甚至有权体罚。这一切都源自该分行领导对“狼性文化”的推崇。而每位新员工在军训中的服从程度,决定了最终的工作去向。徐晓无力反抗,只能在每天都必须上交的日记里反讽:“被子没叠好,被教官从二楼丢进水里。我今晚没被子盖,真开心。”他因性格不喜争夺,主动让出组长之位,最终被评估为“狼性不足”,发配至边缘网点。
剥离令人抗拒的营销任务,单纯的柜员工作本身让他感到舒适。他享受与人的短暂交集:为老大爷解惑,听阿姨唠家常——具体而微的服务,给了他真实的满足。在这些微小的连接中,他触摸到了工作最本真的温度。然而,职责不止于此,比如向前来存款的人推荐理财产品,就是他内心十分抗拒的内容,他总是将客户指引到邻柜或者行里的前辈处。
“自我精英化”路上的落败
他选择逃离金融行业,转身进了自己实习时已经熟悉的领域——地产行业,开启了一段新的“职业漂流”。
一度,他遇到一位温和的“社恐”领导,戏称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度过了几年惬意时光。但这份舒适麻痹了他。他的工作方式充满矛盾:面对任务,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立即执行,而是研判“哪些可以应付了事”——这并非因为能力不足,而是无法完全投入自己无法认同的工作。比如,负责非核心商务区的写字楼招商时,对于“去CBD挖角重量级外资客户”这种任务,在他看来如“天方夜谭”。
当团队全力冲刺业绩,同事们都在“蹲守”客户时,他却在拜访几家后,躲进咖啡店消磨时光。
渴望自己更精英化的他,再度带着满腔豪情跳槽到一家激进的民营房企。如果说银行是“规矩下的伪祥和”,那么地产行业则是赤裸裸的“精英竞技场”。在这里,徐晓性格中“以和为贵”的特质,与现实环境的冲突愈发尖锐。他所谓的“精英化”尝试,总是伴随着内心的巨大耗损。
这里薪资丰厚,职位是经理,但他却坠入了真正的泥潭。许多人抱着“捞一把就走”的心态,根本不在乎项目成败。当他试图推动工作时,发现阻力并非来自市场,而是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当他基于职业操守提出异议,报复随之而来:领导让他兼顾毫无经验的物业管理,他仿佛掉入一个“坑”:每天被莫须有的问题责骂;深夜被要求撰写毫无用途的材料……
他越发惧怕去公司,却用励志话术包装痛苦,告诉自己这是“成长的代价”。褪黑素增至两片,依然无法入睡。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他视为“盟友”的同事。对方套取他对推广策略的意见后,转身向上司添油加醋地汇报。第二天,总部领导召开大会,用PPT历数他的“罪状”。在那场“批斗会”上,他经历了最深层的扭曲,甚至进行自我PUA:“这都是对我性格的塑造,吃一堑长一智……”当晚,他陪着笑脸向构陷他的上司敬酒赔罪,内心却已四分五裂。
他永远无法忘记离职当天的一幕——向那位日日责骂他的领导道别时,他竟向对方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您的栽培”。直起身的刹那,强烈的羞耻感将他淹没。那个鞠躬,那句感谢,仿佛来自一个陌生的、谄媚的躯壳,而不是真实的自己。
是时候解决
“心理的历史包袱”了
当身心处于被压垮的边缘,徐晓意识到必须自救。他放弃了“必须留在精英行业”的执念,主动寻找出路。当发现多年前失之交臂的教师岗位出现机会时,他紧紧抓住了它。一所知名高校需要一位英语标化考试的指导教师,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从兼职英语老师起步,在这段特殊的教师之旅中,他逐渐自愈。
在平和的校园里,他的焦虑感逐渐减弱。心理安全阈值回归后,他意识到是时候解决“心理的历史包袱”了。他开始了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询。虽然预想中的“巨大改变”没有立刻发生,但在连续三个多月的倾诉后,他获得了关键的启示:“自我接纳程度低”与“无法直面冲突”是他痛苦的根源。这让他明白,为何自己总在负面评价前第一时间自责,在冲突爆发时选择退让。
校园这片包容的氛围,让他开始尝试那些曾因羞耻感而压制的表达:他为学生的进步而由衷高兴,且不吝赞美;他对家人直白地表达爱,不再掩饰内心的柔软;他为能胜任的工作主动争取,自信地展现能力;他对不尊重的行为当面指出,守护自己与他人的边界。
这些细微却坚定的改变,如同投石入湖,漾开一圈圈正向的回馈——他的身份从兼职讲师,转为备受认可的全职教师;授课科目从一门扩展到两门,既有英语标准化考试的课外辅导课程,也有计入学分的必修课:英语听说训练。这是只有两个学分的基础课程,甚至因为课程难度不高且容易得到高分被有些同学称作“水课”,他依然全力以赴,因为他深知:教育的价值从不在于学分的轻重,而在于学生是否在他的课堂上多一分自信,少一分迷茫。他从根源去寻找阻碍学生口头表达的源头,从课程设置到课堂营造,全面激励学生做持续的自我认知和向外探索。学生们从怀疑、否定自己,逐渐变得自信和热爱表达。这门课成了学院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虽骄傲,徐晓却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只是照着自己曾经期望的模式和路径,带着学生走了一遍。”
“E人”性格的学生会当面说:“老师,我喜欢您的课。”“I人”性格的孩子则悄悄发来信息:“谢谢您,我从未这样被理解过。”
在这个远离厮杀的环境里,他性格中曾被 贬斥的特质,终于找到了完美的“容器”:他爱说话——讲台成了他尽情表达的舞台,学生是最投入的听众;他渴望被认可——便把每一堂课都打磨到极致,赢得尊敬;他追求和谐——就用真诚营造温暖的氛围,鼓励学生勇敢表达,彼此拥抱。
徐晓也学会了与内心对话。“情绪撕扯依然还在,但不同的是,现在我知道怎么尽快把它推开,而不是让它一直待在那里。”回望过去,徐晓非常感谢自己最终听从了内心的声音。自救的微光,照见的并非世俗的成功,而是照亮了一个错位者在漫长跋涉后,最终找回的人生路径。那张被他随身珍藏的“最棒老师”奖状,正是这条路上最温暖的路标。
赵桦
我生活中的名字,也恰巧是一棵树。我是一个通过播客平台记录“开窍日记”的讲书人。“何以解忧,唯有开窍。”
最初作为平台新人,我完全没有自然流量,但幸运的是,第二期节目就迎来订阅者——两位听友加了我的微信。三人成组,“开窍日记”的“原始股东群”诞生了。随着《铁生在地坛跟我说,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这期节目上线,3人小群迅速涨满500人。
每天都有人晒出自己的读后感和听后感。大家的见解如此精彩,不分享实在可惜!于是,一个特别的想法出现了——我将群名改为“大家的开窍日记”,并创建了一个同名在线表格,所有人可以在其中编辑自己最近阅读的书籍。截至目前,仅书籍类推荐就已超过700条。后来,随着《悉达多》等节目陆续上线,“大家的开窍日记”2群也满500人了。很多朋友希望我能领读某本书,组织共读会。《曾国藩传》恰好提供了一个契机,“曾国藩研习社·百日开窍打卡群”便应运而生。看着五湖四海、职业各异的朋友在群里自在交流,从午饭闲谈延伸到蔡澜、汪曾祺,从荣格哲思聊到曾国藩处世,我更深切地意识到:读书,终究是抵御焦虑的终极行动。如果仍感焦虑,不妨进群,和这些素未谋面的朋友聊一聊就好。
百日打卡群
“借假修真”的试验场
屏幕上,一条条日记如接力般弹出。有人用手写笔记复盘一日得失,有人用Excel表格严谨记录读书进度,还有人分享生活的疲惫与小确幸。这个名为“曾国藩研习社·百日开窍打卡群”的线上一隅,被其创立者大树称为“借假修真”的试验场—借“百日打卡”之形,修“日常秩序”之真;借“线上群聊”之便,修“人际连接”之真。
被问及为何他的线上读书群能保持活跃时,他翻找着微信群里的记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这个群,已经不需要我维护了。”
大树,“百日打卡群”的创建者,也是一位广告创意人。他的故事,正是当下许多年轻人“微光自救”的缩影——当个人的心气儿在现实中渐渐消散,当人们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正在“脱轨”,他们不再孤军奋战,而是选择抱团取暖,通过最朴素的“坚持+复盘”,在不确定的环境中,重获内心的秩序。
行业被唱衰,心气儿亦消散
2018年,大树大学毕业,壮志满满地踏入他向往的广告行业,他憧憬着在此讲述好故事、打磨好创意。然而现实很快击碎了理想,“大约在2019年,我突然感觉,当年特别憧憬的那个广告业的黄金时代,也并非是一片乐土。”
疫情成了催化剂。“广告行业陡然生变,整个舆论风向也发生了变化。”行业被唱衰为“夕阳产业”,核心从“创意”变成了“生意”。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斗志正在瓦解。“一开始特别膨胀,想象着很快就能升职加薪财富自由,现实却是接连而来的失望。”
这种失落感在2023年达到顶点。“我可能陷入到了相对虚无主义的状态。”社交媒体上充斥的“裁员降薪”“35岁失业”等信息,让他倍感焦虑。为了自救,他试图通过听“知识播客”来打破信息差,却发现多数内容流于表面,“仅讲述作者生平、书的梗概,再来两句金句。”这反而加剧了他的知识焦虑。
一本书与一个群的诞生
为了“从根源上扼杀”焦虑,大树开始系统性地读书。他一度沉溺于佛道经典的“空论”之中,读《心经》《金刚经》《道德经》,甚至研究荣格和道家丹道。结果却陷入更深的虚无,仿佛将自己彻底抛入谷底。
转机在他“水深火热”的裸辞空窗期出现。他捧起了此前嗤之以鼻的《曾国藩传》。这次阅读成了他心态的转折点。他从曾国藩“7次科考不中,被悬牌批责(文章差到被张贴公示)”的经历中,真正理解了“坚持”的含义。
“所谓的坚持就是挺着,”他解释道,“我不仅要坚持,还要忍辱负重,更要真正找出自己的问题。”曾国藩屡败屡战,像“不死鸟一样活着”的形象,给了他巨大的力量。“整个人的内核终于稳住了,现在脑子里再也找不到焦虑这个词了。”
个人的顿悟催生了分享的欲望。他的播客《经济下行时期,通过曾国藩学习普通人的逆行法则》意外地火了,大量听友加他微信。社群的蓝图,在此时清晰起来。“我有一点私心。这本书给我内心注入了强大的能量,我想让更多的听友一起读懂曾国藩。”于是,“曾国藩研习社·百日开窍打卡群”诞生了。
规则下聚焦同路人
作为社群的建立者,大树还仿效曾国藩的“修身十二条”,为其制定了核心规则:读书读史,并以写日记的方式反思:今天哪里做的不好?收获了什么?最重要的是,要把日记分享到群里,互相勉励,听听群友们的建议。
这条规则,是社群成员日常的“心理抗力”训练。它将无形的焦虑转化为有形的文字,并通过强调行动与复盘,帮助成员在不确定中梳理出确定的秩序。
规则的坚持伴随着自然的筛选。400多人的群逐渐流失到100多人。“很多人可能只是被瞬间触动,立即加入。但很快发现没人监督,甚至还没开始写日记,就退出了。”大树迅速调整心态,从最初的懊恼转为释然,将注意力聚焦于留下的同路人。
规则的真正力量在于成员们的共同守护。一位成员坚持用Excel记录“今日小收获”,从不间断;而大树则坚持手写日记,从笔迹的工整与否判断自己当天的静心程度。“这篇是我9月3号写的,那天心情比较浮躁。”大树展示着自己的笔记,“再看第二篇,这一笔一划,可见真的静下心来了。”这些朴素的坚持,让冰冷的规则充满了生命的温度。
“自组织”的奇迹
这个社群最动人之处,在于它很快拥有了自在的生命力,演变成一个充满活力的“自组织”生态。
初期,大树每天上午10点会抛出问题引导讨论,例如“你认为成长的代价是什么?”“是否有些东西在长大过程中必须失去?”……这类开放性问题总能在社群内引发热烈的“盖楼”式讨论。
更令人惊喜的是,成员们逐渐超越了预设的议题,开始自发地分享与互助。有人倾诉职场烦恼,“群里的‘小天使’们便会出动,各种盖楼开导”;有人分享下厨的成就感,有人晒出邂逅的晚霞……这些日常的联结,为社群注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每月底的线上圆桌会议,则是社群的集体守望时刻。无需大树主导,麦序自由开放,成员们轮流分享月度复盘。在这个空间里,职业、学历的标签被彻底淡化,真诚的感悟与朴素的坚持,成为唯一通行的语言。一位成员刚上麦便坦诚地说:“我学历不高,中专毕业,工作很普通,但我想说说这本书让我想到了什么……”正是这些未经雕琢、发自内心的分享,构成了社群最坚实的底色,也让这方小天地因其成员的多样性与包容性而格外鲜活。
让身处不同轨道的人
彼此看见
这个社群不仅守护着成员的内心秩序,也为他们打开了看见真实世界的窗口。
一 位 从事 餐饮行业的朋友向大树倾诉,因为在抖音和小红书上看到“人均月薪2万”“人人双休”的内容,对比自己作为领班的实际情况,感到极度痛苦。
这次交流让大树第一次真切触摸到服务业从业者的生存实况,这位朋友的境遇和话语深深刺痛了他。当问及对方是否考虑回老家、有何规划时,对方的回答是:“我没有办法规划。”大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提出了一个略显天真的问题,“这个时代唯一不变的是变化,我们已经无法预估它的走向。”
在这个群里,你会听到外卖员谈及穿行城市的疲惫,听到建筑工人分享如何将书中的道理讲给家中的孩子听……这样的联结,打破了信息的茧房,让身处不同轨道的人得以彼此看见、相互理解。
对大树而言,社群让他找到了超越个体的价值。“这个世界上迷茫的人太多了。我知道痛苦的滋味,不想让与我有缘的人重蹈覆辙。”从最初只为自己解惑而阅读,到如今组建照亮上百人的社群,他完成了从自助到助人的蜕变。
大树将自己的感悟概括为借假修真。他所构建的社群,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借“百日打卡”之形,修“日常秩序”之真;借“线上群聊”之便,修“人际联结”之真。
这个群没有解决任何宏大的社会问题,但它为上百个普通人提供了一个切实可行的“笨方法”:像曾国藩一样,通过每日的坚持与复盘,在变化莫测的时代里,为自己建立稳定的内心秩序。
在这个百人微信群里,微光正在汇聚。每个人都在用最朴素的方式证明:当个人力量微弱时,一群人的共同坚持,就是对抗焦虑最有力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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