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的春节刚过,浙江东阳横店镇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鞭炮的硫磺味。
平时冷清的场地上,此刻却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上万名群众从十里八乡赶来,拥挤的人群中,呼出的白气在头顶聚成了一层薄雾。
大家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前方临时搭建的高台,眼神里不仅有好奇,更多的是困惑。
台上跪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身后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
01
那男人缩着脖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不时抬起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看一眼台下,随即又迅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粗糙得很,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似乎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木屑和黑泥。
台下的乡亲们对这双手太熟悉了,对这个人也太熟悉了。
他叫单银昌,是横店镇上出了名的木匠,也是公认的“老实疙瘩”。
在镇上人的印象里,老单就是个只会闷头干活的哑巴。
谁家桌椅板凳坏了,喊一声老单,他立马背着那个暗红色的旧木箱赶过去。
干活时他不抽烟、不喝茶,只是一刨子一刨子地推,木花卷得像云彩一样好看。
结工钱的时候,主家给多少是多少,他从来不争不辩,总是嘿嘿一笑就收下。
有一次,镇上的几个二流子闲得无聊,故意把他做好的板凳踢翻,还把烟灰弹在他头上。
旁人都看不下去了,可单银昌只是默默地捡起板凳,拍干净灰,一句话也不敢回。
就这样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三脚踹不出个屁的“活菩萨”,怎么会被抓起来?
人群里发出了阵阵骚动,大家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是不是抓错人了?老单能干啥坏事?”
“就是啊,他平时走路都怕踩死蚂蚁,怎么成了反革命?”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高音喇叭里传来了几声刺耳的电流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公诉人走到麦克风前,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判决书,神情严肃得像一座铁塔。
随着公诉人低沉而洪亮的声音响起,一个惊天的罪名砸向了人群。
“现查明,罪犯单银昌,系潜伏多年的国民党特务骨干,身负血债,罪大恶极!”
台下的群众愣住了,这几个词和那个修板凳的木匠,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然而,公诉人的下一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瞬间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他就是十四年前,残忍杀害中共浙江省委书记刘英同志的直接凶手!”
刘英这个名字,对于稍微上了年纪的浙江人来说,是一个沉重而神圣的符号。
那个传说中被国民党秘密杀害的大英雄,凶手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木匠?
原本同情的目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怀疑,以及慢慢升腾起的寒意。
风吹过单银昌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了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那张脸上此刻没有了往日的憨笑,只有一种大难临头的绝望和死灰般的沉寂。
而在这一刻之前,这张面具,他已经整整戴了十四年。
02
十四年前,一九四二年的初夏。
浙江永康的方岩,层峦叠嶂,风景秀丽,是个游览的好去处。
但在那几年,这里却是国民党浙江省政府的临时驻地,更是特务盘踞的魔窟。
秀美的山水掩盖不住森森鬼气,尤其是省保安处的刑讯室,终日弥漫着血腥味。
那一年的二月,特务们抓获了一条真正的“大鱼”,让他们兴奋得几夜没睡。
这个人就是因叛徒出卖,在温州不幸被捕的中共浙江省委书记刘英。
为了撬开刘英的嘴,国民党当局可谓是用尽了心机,软硬兼施,起初是高官厚禄的许诺,只要刘英肯点头,金条、美钞、厅长的位置随便挑。
刘英坐在审讯椅上,冷冷地看着这些跳梁小丑,只回了两个字:“做梦。”
利诱不成,特务们便露出了獠牙,老虎凳、辣椒水轮番上阵。
三个月过去了,刘英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但意志却像钢铁一样坚硬,他甚至在狱中还在向看守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让不少特务都感到胆寒。
国民党高层彻底绝望了,他们意识到,这个人永远不可能被收买,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方岩,成为后患。
一九四二年五月,一道绝密指令从上峰悄无声息地传到了保安处,指令的内容简单而残酷:秘密处决,不留痕迹,切勿惊动百姓。
这是一桩“脏活”,必须找一个心狠手辣、嘴巴严实的人去办,特务队长在手下的一群打手中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壮汉身上。
那时的单银昌,根本不是后来那个弯腰驼背、满脸堆笑的木匠。
他穿着笔挺的灰绿色制服,腰间别着一把乌黑锃亮的驳壳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站在队伍里,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他是浙江省保安处谍报队行动组的组长,听到“处决”这个任务,单银昌没有丝毫的犹豫,反而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在他看来,杀人不过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更何况这次杀的是个“大人物”。
他甚至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立功机会,能让自己在长官面前露露脸。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单银昌没有选择在那个人多眼杂的白天动手,他精心挑选了行刑的时间和地点,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
他还特意吩咐手下,不要带长枪,只带短刀和麻绳,因为上峰说了要“秘密”,枪声太响,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单银昌一边检查着手里的麻绳,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让这场杀戮神不知鬼不觉。
03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八日,天还没亮,浓重的雾气笼罩着方岩。
单银昌带着几个心腹打手,趁着夜色悄悄打开了牢房沉重的铁门。
刘英拖着沉重的脚镣走了出来,虽然遍体鳞伤,衣衫褴褛,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命运,但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只有对眼前这些魑魅魍魉的蔑视。
一行人押着刘英,沿着崎岖的山路,向荒僻的马头山麓走去。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脚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
单银昌走在最后,目光阴冷,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他并不是怕刘英逃跑,而是怕这绝密的行动被哪怕一个早起的路人撞见,坏了上峰的大事。
到了预定的地点,那是一处杂草丛生的山坳,离大路很远,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单银昌停下脚步,冷冷地挥了挥手,几个手下立刻心领神会,呈扇形围了上去。
刘英转过身,面对着这些刽子手,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你们杀得死我,杀不死信仰!”
这声音在空旷幽深的山谷里回荡,吓得几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小特务手哆嗦了一下。
单银昌眉头一皱,嫌刘英吵闹,一脸凶相地一步跨上前去。
他并没有拔出腰间的驳壳枪,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浸过水的粗麻绳。
上面特意交代了要“秘密处决”,开枪动静太大,万一惊动了附近的村民,谁都担待不起。
作为行动组长,单银昌杀人不仅要狠,还要讲究“分寸”,不留一点尾巴。
几个特务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死死按住了刘英瘦弱的身躯。
单银昌面无表情,动作熟练地将麻绳套在了刘英的脖子上,双手猛地向后发力。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了肉里,刘英怒目圆睁,直视着苍穹,直到最后停止了呼吸。
整个过程,单银昌没有眨一下眼睛,仿佛手里勒断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根枯木。
确定刘英彻底断气后,单银昌并没有急着离开,他的谨慎刻在骨子里,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指挥手下在山坳里挖了一个深坑,将刘英草草掩埋。
为了掩人耳目,他又让人在浮土上盖上了厚厚的枯叶和乱石,伪装成从未有人来过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单银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嘴角扯出一丝满意的狞笑,仿佛完成了一件杰作。
回到保安处,单银昌因为“办事得力、干净利落”,很快领到了一笔丰厚的赏金,他拿着这笔沾血的钱,在酒馆里喝了个酩酊大醉,觉得自己前程似锦,无人能挡。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乱世中又一个死在无人知晓处的冤魂罢了,没人会记得,也没人查得到。
随着尸体入土,这个秘密似乎已经被永远地封存在了马头山冰冷的泥土里。
04
一九四九年的春天,惊雷般的炮声彻底震碎了国民党残余势力的迷梦,百万雄师横渡长江,旧政权土崩瓦解,昔日那些不可一世的特务们瞬间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
单银昌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面临着生与死的艰难抉择:是跟随大部队撤往那个遥远的海岛,还是留在大陆寻找一线生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只是个干脏活的打手。
更重要的是,逃亡路上关卡重重,盘查极严,他背负着杀害共产党省委书记的惊天血债,一旦身份在半路暴露,等待他的必将是就地正法,绝无生还的可能。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这个狡猾的特务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利用“灯下黑”的心理,大隐隐于市。
他赌的是新政权初立,档案不全,顾不上查他这个早已销声匿迹的“小人物”。
于是,他像鬼魅一样悄悄潜回了老家东阳横店,连夜在自家后院的角落里燃起了一堆火,将那些代表着昔日权力的军装、证件和照片统统烧成了灰烬,彻底斩断了过往。
第二天一早,当邻居们再次看到他时,那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行动组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着祖传旧木箱、穿着破旧棉袄,见人就点头哈腰的木匠单师傅。
为了演好这出戏,单银昌对自己进行了一场近乎残酷的“性格整容”。
他强迫自己忘掉曾经摸枪的手感,重新拿起了推刨和斧头,用日复一日的劳作来掩盖手上的血腥气。
这七年里,他学会了像最卑微的蝼蚁一样活着。
在集市上买菜,为了几分钱他能跟人磨半天;干活时被主家无理挑剔甚至谩骂,他也只是唾面自干,赔着笑脸说尽好话。
村里的泼皮无赖看他老实可欺,偶尔会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甚至当众羞辱他。
单银昌心里或许在无数次涌起过拔枪杀人的冲动,但表面上总是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窝囊样。
这种极致的伪装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在淳朴的乡亲们眼里,老单是个只会闷头干活的“好人”,甚至还有热心的大娘张罗着给这个“可怜人”介绍对象,完全没察觉身边藏着一头恶狼。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子一天天过去,连单银昌自己都快要产生错觉,觉得他生来就是个木匠。
05
一九五六年,全国上下正在进行的“肃反”运动,广播的大喇叭里天天都在播报关于检举揭发特务的消息,搞得不少人心里七上八下。
但对于单银昌来说,这些仿佛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觉得自己在横店这个穷乡僻壤已经扎下了根,那层憨厚老实的木匠皮囊已经长在了肉里。
只要自己继续装聋作哑,缩着脖子过日子,那场十四年前的血雨腥风就永远吹不到他的头上。
三月的一个傍晚,单银昌给邻村的一户人家做完了一整套嫁妆家具,主家为了表示感谢,特意留他喝了几碗自家酿的土烧酒。
那酒劲头大,烧得人浑身燥热,单银昌带着七分醉意,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村口那家名为“老根酒馆”的小铺子。
他本想再温二两酒透透气,顺便听听村里的闲话,却没成想,这次碰上了命中注定的煞星。
坐在邻桌的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赖皮阿四”,这人平时游手好闲,最喜欢欺软怕硬,以前没少占单银昌的便宜。
阿四喝得满脸通红,一双醉眼斜睨着单银昌,借着酒劲就开始找茬。
他非逼着单银昌给他那条早就散架的破板凳免费换个腿,还要用最好的木料。
单银昌本能地想要息事宁人,低头赔个笑脸说两句好话,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可阿四见他这副软弱可欺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单银昌放在脚边视若珍宝的工具箱,里面的刨子、凿子、墨斗“哗啦”一声撒了一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滚得到处都是。
“瞧你那个熊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绝户头!”阿四指着单银昌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极尽羞辱之能事,
“你赚那么多钱有屁用?连个带把的都没有!活该你一辈子给人当孙子,是个男人都比你有种!”
此时的小酒馆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闲汉,大家伙儿的哄笑声像鞭子一样,狠狠地抽打在单银昌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这一瞬间,劣质酒精在血管里疯狂燃烧,加上这十四年来日日夜夜压抑在心底的憋屈,以及那个曾经杀伐果断、掌握生杀大权的特务头子骨子里的暴戾之气,终于彻底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单银昌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畏缩、只会盯着脚尖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寒光。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凶狠得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饿狼。
他手里原本端着的酒碗被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巨大的声响把周围还在起哄的人群吓得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见过这个老实巴交的木匠发过这么大的火。
单银昌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比他还要壮硕半头的阿四的衣领。
他单臂发力,竟然硬生生将对方提得双脚离地,脸贴着脸,嘴角抽搐着。
然后贴着对方的耳朵,说了一句悄悄话。
阿四原本嚣张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裤裆处竟然湿了一大片。
而坐在角落阴影里,一个刚刚回乡探亲、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志愿军老兵,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个所谓的“老实木匠”,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因为单银昌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根本就不是一个木匠能够说出来的,而且里面的内容,让这名老兵更是惊讶到筷子掉在里地上。
他到底说了什么?竟能让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都感到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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