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陈结婚二十二年了，从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和黄毛丫头，一路走到现在，孩子上了大学，家里的房贷也还得差不多了，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安稳踏实。

老陈今年四十八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他在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每天早上七点不到就出门，晚上七八点才拖着一身机油味回家。年轻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爱说爱笑，下班回家会搂着我的腰，跟我念叨车间里的趣事，说哪个徒弟笨手笨脚，说哪个老师傅又给他传了手艺。那时候他也喝酒，但都是跟朋友聚在一起，吆五喝六的，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大概是五年前，他爹查出来肺癌，前后折腾了一年多，家里的积蓄花得七七八八，最后还是没留住。送走老爷子的那天，老陈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半宿，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我过去想抱抱他，他却摆摆手，说想一个人静一静。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养成了每晚喝一杯的习惯。

一开始我没太在意，只觉得他心里难受，喝点酒解解闷也好。那时候他喝的是便宜的二锅头，倒在一个掉了瓷的小酒杯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坐在餐桌的一角，慢慢抿，慢慢喝。他不说话，只是盯着酒杯出神，有时候会轻轻叹口气，有时候会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问他怎么了，他就摇摇头，说没事。

后来日子慢慢缓过来了，可他喝酒的习惯却没改。而且越来越固定，每天晚上八点半，雷打不动。他会先去洗个澡，换上那件灰色的旧睡衣，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酒，倒上小半杯，再从冰箱里摸出点东西下酒——有时候是花生米，有时候是拍黄瓜，有时候就只是几块豆腐干。他坐在餐桌的老位置，背对着客厅的灯，光线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看着有点孤单。

我试过跟他聊天，问他车间里的事，问他要不要尝尝我新做的菜，他总是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眼睛还是盯着酒杯。次数多了，我也就不问了。孩子有时候会打趣他，说爸你天天喝，小心喝成酒鬼。他就瞪孩子一眼，嘴上说着“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手里的酒杯却停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他心里的压力。车间里的事不好管，上面要产量，下面要安全，年轻的徒弟不好带，老的师傅要哄着。前两年厂里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作为车间主任，既要传达上面的意思，又要安抚下面的工人，两头受气。回家了，他从来不说这些烦心事。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再宽限几天”“我肯定想办法”的话。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那时候我才知道，他肩上扛着的担子，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他喝酒的时候，我从来不打扰他。我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织着毛衣，或者看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很低。客厅的灯和餐厅的灯，隔着一段距离，昏黄的光线把我们俩分成了两个世界。他在他的世界里，慢慢消化着一天的疲惫和烦恼；我在我的世界里，安静地陪着他。有时候我会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年轻的时候，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载着我穿过大街小巷，风吹起我的头发，他回头冲我笑，牙齿白得晃眼。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

有一次，他喝着喝着，突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在酒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我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却还是没说话。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酸酸的。我知道，他不是想哭，只是心里的东西攒得太多了，总得找个出口。酒，就是他的出口。

我闺蜜知道了，说我太惯着他了，说男人不能这么纵容，得让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我太了解老陈了，他是那种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的人，他不想让我跟着操心，不想让这个家因为他的烦恼而变得愁云惨淡。他喝的不是酒，是心里的苦，是说不出口的压力。

有天晚上，我炖了一锅排骨汤，给他盛了一碗，放在他手边。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我笑了笑，说：“喝点汤，暖暖胃。”他没说话，端起汤碗，慢慢喝了起来。那天晚上，他没喝完那杯酒，剩下的小半杯，就那么放在桌子上。

后来，我每天晚上都会给他准备一碗汤，或者一盘他爱吃的凉拌菜。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会偶尔抬眼看我，嘴角会带着一点笑意。有时候，他会把酒杯往我这边推一推，示意我也喝一口。我就拿起酒杯，抿一小口，辣得我龇牙咧嘴。他就会笑，那种久违的、爽朗的笑，听得我心里暖暖的。

前几天，孩子放假回家，看见他爸又在喝酒，就凑过去说：“爸，我陪你喝一杯。”老陈摆摆手，说：“你还小，喝什么酒。”孩子不依不饶，非要陪他喝。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餐桌前，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聊着学校里的事，聊着车间里的事。老陈的话多了起来，脸上泛着红光，眼里的光，好像又回来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软软的。原来，不是他不想说话，只是没找到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

现在，老陈还是每晚都要喝一杯。只是，他不再是一个人坐在餐桌的角落了。我会陪着他，有时候给他剥点花生米，有时候听他念叨两句车间里的事。他还是话不多，但我知道，他心里的那些苦，那些累，正在被一点点化解。

婚姻是什么呢？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是甜言蜜语的承诺。是你累了，我给你递一杯热水；是你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就在旁边默默陪着你；是你喝着酒，不说话，我也不打扰，只是静静看着你，知道你心里的所有不容易。

老陈喝完酒，会起身走到我身边，坐在沙发上，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不说话，就那么靠着。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味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