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2月,北京西城区法院外寒风凛冽。围观群众议论纷纷,只因被告席上那位身着旧军装的男子胸前,悬着一枚金灿灿的“对越自卫反击战一等功”勋章。
他叫杜海山,三十一岁,脸庞黝黑沉静。法警示意入座,他却猛地立正,敬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大厅霎时安静,空气像被拉紧的弓弦,人人心里都在猜,这位英雄为何卷入离婚案。
“我要求离婚。” 轮到原告陈述时,赵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倔强。她是山东农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嫁给军人三年,日子却越过越紧。
赵青说,丈夫每月工资七十元,可交到家中只剩二十。孩子吃奶粉要攒钱,她却不知道那五十块究竟流向何处。“我问,他就说‘有用’。可家里揭不开锅,日子怎么过?”
法官把目光投向杜海山。男人只是低头抚摸那枚被磨得发亮的勋章,沉默良久才开口:“她没错,一切责任在我。”声如洪钟又带沙哑,像从深井里往外钻。
庭审短暂休庭。走廊里,老战友闻讯赶来劝他解释,他却摇头。赵青倚墙而立,眼圈泛红,却依旧坚持要个说法。
要追溯症结,只能回到1979年2月17日的谅山。那天凌晨五点,中国边防部队向越南军阵地发起总攻。杜海山时任陆军第129师某团四连副班长,率七名战士潜行至谅山县政府大楼。
越军在楼顶布置重机枪,壕沟里暗埋地雷。无论火力还是人数,我军尖刀班都不占优。唯一的资本,是夜色掩护与决死之心。
作战方案很简陋:主攻一打响,他们沿排水渠迫近,贴墙爆破,掩护大部队冲锋。开战十余分钟,班长抱炸药包首先跃出,火舌骤起,他在半空便被子弹穿胸。
“兄弟们,撬开它!”这是班长倒下前留下的半句呼喊。杜海山愣了一瞬,随即攥紧导火索,带两名幸存战友滚进火网。数声巨响后,越军前沿防线被撕开口子,五星红旗升上断壁残垣。
战斗结束时,尖刀班八人仅他一人生还。组织为他记一等功,保送陆军指挥学院深造。颁奖那天,他把胸章贴在心口,却始终低头不语。
毕业后分配到某野战军当副连长。培训期间,经朋友介绍认识了赵青。女方对军功章心怀敬佩,他被她的爽朗笑容打动。不久便成婚,新房虽简陋,却充满欢喜。
转折从第二年开始。战友家属的来信接踵而至:老母亲手术费、幼子学杂费、未婚妻的生活补贴……杜海山想起班长临行前的那杯酒、那句嘱托——“谁活下来,就替大家照顾亲人。”
于是,他把七十元工资分成十二份,从三元到十元,按名单寄往广西、河南、黑龙江……剩下的钱,他和妻子过日子。“钱没了可以再挣,誓言没了就是一辈子的亏欠。”他心里这么想,却从未开口。
赵青察觉异常,多次追问无果,误以为丈夫另有隐情。1983年底,她写下诉状。“若他还有别的家,我不能再拖。”她对闺蜜低声解释。
庭审继续。法官要求杜海山说明支出去向。他取出一本发黄的通讯录,封面写着“战友家属抚恤账”。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地址,旁边竖排着一行行数字,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写着“已寄”二字。
旁听席顿时静如深夜。赵青翻动本子,泪水扑簌。“这些……都是你寄的?” 她声音颤抖。杜海山回答简短:“班长临终托付,我得守信。”
短短一句,把五年沉默化作雷霆。赵青当场请求撤诉,审判长点头批准。走出法庭,两人相视无言,只有风声。
消息传到部队,师首长批示:对杜海山进行表彰,完善烈属补助,减轻其家庭负担。地方民政部门也启动帮扶,解决了住房和子女入学。
有热心企业寄来慰问金,杜海山却将大半捐给希望工程。“娃娃们有书读,比我添口肉重要。”这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在场的年轻干部红了眼眶。
这桩离婚案因此成为当年军区政治教育的活教材。忠诚不止是冲锋陷阵,也在一个月月递出的汇款单上。记功证书虽易褪色,担当却不会老去。
后来,杜海山升为营长,再到军分区副司令员。在岗三十年,工资条仍分若干份,只是笔迹由他一人变成夫妻两人。赵青偶尔笑他“老古董”,他笑而不语。
对越边境的硝烟早已散尽,谅山的热带雨林重新吐绿。那栋曾被爆破的政府楼,如今只剩残墙,却永远留住了八个名字,也见证了一句生死之约。
杜海山没有讲过宏大的道理。他只在讲课时提醒新兵:“仗打完,人要回。要对得起身后的家,也要对得起倒下的兄弟。”说罢,他摸了摸胸前那枚旧勋章,转身走进队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