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仲夏,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考试复查处的走廊里出现了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姑娘叫左太北,二十岁,山西口音还没改掉,手里攥着准考证,目光却停在政审表上那道醒目的红色“待议”印章。
哈军工向来以“铁面无私”著称,校长陈赓对外声称“宁可缺员,不放一人”。然而就在这天傍晚,陈赓签下了一个所有人都称为“破天荒”的担保。文件上,他只写了八个字:“烈士遗孤,可资培养”。外人看热闹,老陈知门道,他与左权并肩浴血太行时的日子仍像炮火味一样萦绕鼻尖。
回到二十年前。1940年7月7日凌晨,武乡八路军总部灯火通明。左权即将奔赴“百团大战”前线,产房里却传来女婴响亮的啼哭。左权听到电话报喜,只留下“家事慢慢办,战事不可误”一句便策马出发。三个月后,婴儿被送到延安保育院,同车的还有数麻袋刚从前线收集到的缴获枪械零件。
孩子没等到父亲抱过一次,等来的却是噩耗。1942年5月25日清晨,左权在十字岭突围中牺牲,时年37岁。战友彭德怀读完电报,用力摘下军帽,一言不发地站了整整十分钟。那天傍晚,他把两岁的左太北抱在怀里,只轻轻说了句:“闺女,先随彭叔走吧。”
彭德怀夫妇性格直率,带孩子却格外耐心。1951年“六一”前夕,中央安排少先队员代表进中南海合影。毛泽东看见站在队伍最边上的瘦小女孩,把她拉到身边,弯腰问:“北北,学习可用功?”镜头咔嚓一闪,这张照片此后在延安保育院被当作鼓励孤儿的范本挂了整整十年。
母亲刘志兰同样奔波。1954年她改嫁陈守忠,理由很朴素:女儿需要完整的家。新家庭平静却短暂,1957年陈守忠调往内蒙古,生活条件艰苦。左太北念高中,正是关键阶段,继父提议让她留在北京。刘志兰犹豫,彭德怀一句“北北住我家,放心”解了围。
有意思的是,彭家对孩子向来宽严并济。彭德怀批文件时,左太北就在旁边练习俄语,一口地道卷舌把老帅逗得直乐。可一到晚上,她依旧迷茫:未来究竟在何方?1959年,国防工业腾飞的消息传来,她决心报考哈军工通信工程系。
笔试成绩高得吓人,面试官当场表示:技术上没有问题。但政审表里那位远在台湾、曾为国民党军官的二伯,像一块石头压在天平上。左太北走出考场,冷风一扫,落叶翻滚。她鼓起勇气叩开陈赓寓所的门。“首长,我不想一辈子被背景拴住。”短短十二个字,干脆利索。
陈赓沉默片刻,提笔写下那八个字。旁人眼中,这是情面;在他心里,是对盟友遗孤的负责,也是对人才的珍惜。次月,录取通知书寄到复兴门外彭家小院,左太北郑重地把它摆在彭德怀面前。老帅只是挥手:“去,好好念。”
进入哈军工,她才发现,自己要补的不只是数学和物理,还有军事传统的硬杠杠。凌晨五点起床,跑操三公里;深夜十一点熄灯,她仍窝在台灯下画电路图。不得不说,天赋之外,全靠苦熬。老师们都记得那个目光倔强的小姑娘,讲到雷达原理时,她能用粉笔在黑板上补全公式推导,转身却歉意一笑。
1963年,哈军工迎来毕业分配。左太北主动申请赴西北工作,文件批下来:被分配到国防科委测控部,自此投身我国导弹测量技术研究。工位在山沟,设备不全,她和同事用报废零件拼装测试台,夜里对着星空调校天线,胳膊冻得通红。
1970年代,她参与型号试验,先后完成多次远程火箭弹测控任务。有人评价:“她是站在父辈肩膀上的闺女。”可了解内情的人清楚,没有漫长自学和无数次试验,任何肩膀都是摆设。
多年后,左太北保存最好的东西还是那张1951年的合影。照片边角已经卷曲,可女孩眼神里写着的决心依旧。有人问她,若无陈赓那纸担保、若无彭德怀抚养,人生会不会截然不同?她摇头:“路是自己走的,不过,他们给了我起点和勇气。”
遗憾的是,彭德怀1965年去世时,左太北远在西北测试场,没能赶上最后一面,只托人写了封信放入棺内。信里没有过多辞藻,只有一句质朴的道别:“爸爸,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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