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初,北京的风已有凛意。西便门站台上,一位只剩半个肺的老人裹着灰呢长衫,被田家英扶着下车。毛泽东彼时正在莫斯科,却嘱托秘书反复叮咛:“务必让亦山先生住得舒坦。”这句悄声交代,为两位传奇人物阔别二十余载后的重逢埋下伏笔。
时针往回拨到三十多年前。1916年春,长沙城分南北两座城门,南城新学子云集,北城则住着名流旧士。那天清晨,十八岁的毛泽东徒步十多里,跨过湘江,从南城赶到北门外青石小巷,只为拜访仇鳌。可惜主人当日外出奔忙,毛泽东索性搬把小竹凳在门口等。黄昏时分,拄杖归来的仇鳌见他衣襟带尘,先是一愣,旋即大笑:“少年有志,当以天下为怀。”两人从灯下谈到鸡鸣,一老一少因此结成异代知己。
这段情谊此后频繁发酵。1919年,《湘江评论》横空出世,办刊经验毛泽东大都向仇鳌请教;1920年,马克思学说研究会成立,仇鳌一句“为被压迫民族谋解放”,直接被推举为组长;1921年,湖南自修大学能在船山学社落脚,也靠仇鳌力排众议。老先生在董事会上那句掷地有声的“移挂到堂屋西壁!”让守旧派哑口无言,也让年轻的毛泽东受用终生。
抗战烽火中,仇鳌一度被国民政府奉为“老革命”供奉高位。可半肺之躯与满腔激愤并存,他对腐朽气息越闻越厌。1948年初,长沙地下党找上门,他一句“只要有利和平,我老朽何惜性命”便擎着威望四处奔走,为湖南和平解放牵线搭桥。枪炮未响,城门已开,这份功劳后来被毛泽东记在心里。
1949年除夕前夕,毛泽东自莫斯科归来。第一件事不是歇脚,而是在中南海颐年堂设宴。大红灯笼映着雪色,他亲自站在门口迎客。仇鳌略弯腰,双手合抱:“老朽让毛主席费心了!”毛泽东爽朗一笑:“先生怎忘我名?毛润之,未改半分。”几句调侃,立刻卸去礼节。酒过三巡,辣椒腊肉摆上桌,毛泽东举杯:“此味只有湘人知。”众人会意,氛围顷刻热辣起来。
席间,毛泽东重提当年自修大学之事:“若无先生挡梁柁,我那几张马克思像早给撕了。”仇鳌放下筷子,感慨道:“润之肯记老友情,便值了。”对话虽短,却彰显君子知遇。值得一提的是,毛泽东那晚连喝三大杯,以示敬意,而医生早已严禁他多饮烈酒。
翌年二月,毛泽东又把仇鳌请进中南海。老人刚坐稳,茶香先至。毛泽东轻声:“家乡叶子,不算好,可解馋。”谈到国家困局,粮棉紧缺、交通瘫痪,全摆在桌面。仇鳌思索片刻,强调“人胜于物”,主张延揽各方贤士。毛泽东闻言拍掌,“英雄所见略同!”随即提出让仇鳌挂名中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兼参事室主任。老人原想推辞,毛泽东笑道:“开开会,累了就走。”半分钟沉吟后,仇鳌一挥手:“豁出这条老命!”两人相视会心。
1950年夏,美军长驱直入,朝鲜风云陡变。毛泽东把仇鳌请来商议,是固守江岸,还是越境援手。仇鳌主张“守”,担忧国际法立场;毛泽东阐述“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战略。老先生不便多劝,却提出可派“自愿军”,与政府正式宣战区别开来。毛泽东盯着墙角,轻声复诵数遍“自愿军”,随后摇头:“改一个字如何?”几周后,报端出现“志愿军”三字,取众志成城之意。仇鳌读报仰天大笑:“润之真神人!”
一年后,中国共产党迎来三十周年。仇鳌伏案写下万余字长信,没有一句颂词,直指执政后最易出现的贪污与骄娇二病,并提醒毛泽东:“革命本色,稍懈即蚀。”信发出,他心里打鼓。没想到回信很快寄到,只一句:“共产党就需要你老这样的诤友。”紧接着,三反、五反风雷骤起,全国850余万干部接受审查,刘青山、张子善贪污巨款被处决,仇鳌知晓后低声一句:“重典非幸,国基乃固。”
遗憾的是,奔走两年后,仇鳌的半肺最终不敌旧疾。1953年春,他在北京辞世,终年七十六岁。病榻前,他嘱托家人把那袋麻菌留给毛泽东,说是“润之嗜好,莫忘”。消息送到中南海,毛泽东沉默良久,只说:“亦山先生心里,永远装着别人。”
回望这段交往,从长沙小板凳到中南海长宴,跨越三十七年。两人身份、年龄、处境几度转换,未变的是彼此的信任与坦诚。仇鳌能直言疾患,毛泽东愿俯身倾听,这样的君子之交,历史上并不多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