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4月,春雨初霁的北京人民大会堂内,九大代表举手表决的刹那,一个来自冀东山区的名字被写进中央委员会名单——王国藩。很多代表只是听过“穷棒子社”的传奇,并不认识这位憨厚的农民主任,然而伴随掌声,他从石阶走上政治高地的身影,却在当日定格在众人记忆中。
王国藩1919年生于遵化县长峪山麓西铺村。穷山旮旯出苦孩子,他十四岁就下地割麦,一天只为换来半升杂粮。1941年,他在八路军干校门口递交入党申请书,从此把命运同党与土地绑在一起。战事频仍,他先是做情报联络,后回村组织减租减息。解放后,冀东翻身户提到王国藩,总说一句“他那个倔脾气,专跟穷人较真”。
1952年秋,西铺村二十三户贫农聚在油灯下议事,“咱们合伙干,不能一辈子穷下去。”推举王国藩当主任时,没人想到这小社只是230亩荒薄地,连那头“三条驴腿”的毛驴都只有四分之三使用权。当地富户揶揄:“穷棒子拧绳,也拧不出油花。”这句凉话却撞上了王国藩的韧劲,他带着社员进山打柴、挑盐,冬季也不歇,硬是筹来种子、买回铁犁。
第二年秋收,合作社亩产比单干户高出三倍。消息顺着冀东土路传进京城,毛主席批示:“这是国家的好形象。”1953年春节刚过,主席南下考察途中专程听取河北互助合作情况汇报,秘书回忆当时他皱着眉连问三句:“究竟是谁带头干成的?”名字就这样被记住。
1957年2月,全国劳动模范代表大会大厅灯火辉煌。王国藩第一次见到毛主席。“你们走在前头,是共和国的功臣。”主席一边握手一边说,王国藩憨厚地点头,只回了三个字:“听您的。”那年,他还同周总理面对面聊到夜里,“要不是互助社,咱村没今天。”这句实话没有修饰,却让总理笑着连连称好。
进入六十年代末,全国合作化已经深入,王国藩凭“穷棒子社”经验屡屡受邀到各地讲课。有人劝他调离山区进机关,“北京条件好”。他摆手:“离了庄稼地,我睡不踏实。”于是依旧住在那间土坯旧屋,屋顶常年漏雨,会议代表探访时直皱眉。他却说:“滴水声,能提醒我别忘本。”
1969年、1973年和1977年,王国藩连续三次当选中央委员。身份变化没有让他远离农事,他仍每年回村指导播种,“中央委员也得懂墒情。”一句半玩笑的话,道出他骨子里的农民味。那几年,西铺村的梯田修到半山腰,蓄水池在寒冬里也冒着热气,靠的正是他跑部委争来的水工指标。
1978年春,组织宣布调整干部,王国藩的名字被列入免职名单。文件下达到西铺,乡邻围在他门口,七嘴八舌问原因。他只淡淡一句:“国家有安排,我就回家种地。”当天傍晚,他挑着铁锹去地里量垄,一切仿佛从未改变。有人悄声问:“后悔吗?”他把草帽往下一压:“能干活就不算掉队。”
然而,心里并非毫无波澜。王国藩最大的遗憾,不在个人仕途,而在西铺村那条尚未完工的山间公路。原计划1979年竣工,可他的免职让项目搁浅,车辆依旧无法直达村口。晚年谈起此事,他常叹:“路修不通,咱社员卖粮还得靠肩挑。”那种深深的自责,才是他的“终生遗憾”。
重返农田后,他仍按惯例五点起床,白天忙活耕作,夜里给乡亲讲怎样防治锈病。有时县里干部来请他出席座谈,他推说缺劳力。其实他怕的是拖延大家的工时,“庄稼不等人”,一句土话道尽心思。1995年,迫于危房鉴定,他才让孩子翻建老屋,屋里仍是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墙角挂着发黄的“劳动模范”奖章。
2005年7月30日,王国藩病逝。弥留前,他握着儿子的手,低声嘱咐:“把那条路修通。”简单十个字,没有豪言壮语,却压得人鼻子发酸。2011年冬,西铺村老党员整理照片,提起他的名字,仍有人红了眼圈:“清清白白的干部,不多了。”
农民出身,位至中央,又回归黄土,王国藩的轨迹看似跌宕,其实始终围着土地打转。他留下的,不只有榜样光环,更有“穷棒子也能翻身”的底气。若说终生遗憾,未竟的那段山路确是疼点,但于他而言,脚下土地永远重要过头顶荣耀,这一点,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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