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4月的一个傍晚,南京雨下得细而密。陈毅结束一天的公务,拿起电话喊来司机常志刚:“老常,坐下聊几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点难得的郑重——外界已知陈毅即将赴京出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外交部长,可身边这位老伙计的去向,谁都没听他说透。
常志刚跟车门口站着,鞋底还沾着水渍。陈毅抬手示意他坐,开门见山:“三野散了,机关也要分迁。你是想去北京,还是留上海?”一句话抛出,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雨丝落窗声。常志刚一愣,低头想了几秒,“我家在上海落了脚,到那边方便。”陈毅点头,没有多问。
外间只道常志刚是“司机”,却极少人知道他当时已是连级干部,行政17级序列。对照地方干部体系,这个级别折合厂处科长,绝非一般车把式。陈毅心里门儿清:再让人家握方向盘,前途就耗没了,因此才有那番征询。
时间往回拨八年。1946年3月,山东野外指挥部驻地,常志刚第一次见陈毅。那天寒风卷着尘土,陈毅抬手拂了拂帽檐:“听聂旅长说,你车技好,胆大心细,以后跟着我。”话语里夸奖不多,却足够让一个29岁的老机手打定主意——死心塌地。
又过两年,1948年夏,刘邓陈首度会合前夕,夜渡黄河的车队在太行山口摸黑攀行。粟裕给常志刚下“死命令”:绝不许让军长自己动方向盘。山道狭窄,车摇得厉害,陈毅偏爱把车门敞着透气,几次险些被颠出去。常志刚急得直冒汗,索性抽绑腿带,把陈毅从腰到肩捆在座椅上。陈毅醒时哈哈大笑:“小常,还真给我打个五花大绑!”后来饭桌上,他自我调侃,弄得刘伯承也忍俊不禁。
常志刚开车稳,却也难免意外。1951年秋,南京郊外,一辆违规货车冲出岔道,把陈毅家用轿车挤下坡。张茜当场磕掉两颗门牙,常志刚脑袋着地昏了整整一天。陈毅正在上海开会,闻讯后只一句:“全力救人,有困难找我。”军区总院连夜抢救,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张茜补牙后自嘲“赔本买卖”,陈毅说:“新牙挺好看,化险为夷,算是马克思保佑。”一句玩笑,把病房气氛冲淡了。
在人们印象里,陈毅率真粗放,可对常志刚这样的下属,他一向推心置腹。常志刚不是党员,陈毅却暗中替他跑手续。1952年夏,河南禹县的驻地小院,陈毅捋着扇子:“你这次申请,组织上批了,介绍人张茜。”常志刚又惊又喜,连连摆手:“觉悟还差些。”陈毅把折扇往桌上一合:“战火、平日都看过,你够格。”话锋干脆,没有丝毫商量。
书房里,陈毅常翻《二十四史》。战后精简行李时,他反复叮嘱秘书:“这箱子不能丢。”常志刚奇怪:“城里买不到?”陈毅摇头,神色严肃:“看史书不为打天下,是为守天下。李闯王兵败,是打进北京以后。”司机听得似懂非懂,但这句话此后他逢人便提:首长记性好,忧患心更重。
再把镜头拉回1954年那场“书记员般”的谈话。酒菜简单:一碟咸鸭、一盆青菜、一小壶绍兴老酒。临别之际,陈毅举杯:“你跟我十年,没出纰漏,我放心。上钢一厂缺保卫干部,你去正合适。倘若干得不痛快,就给我写信。”常志刚闷头饮下一口,山东口音猛地蹦出来:“好马不吃回头草,首长您就等好消息吧!”
酒过三巡,陈毅忽而正色:“再提一桩旧事。1946年济南军调处被扣押那126天,有人若追问,你让他们来找我,事情清清楚楚。”常志刚喉头一热,没敢抬眼。
几天后,他提着一只旧行李箱,登上驶往上海的列车,车窗外春雨已停。车厢广播里正播新编京剧《沙家浜》选段,他静静听完,心想:17级干部也算顶天立地,剩下的,全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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