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9月下旬,夜幕低垂,河北涿鹿北边的桑干河谷只剩虫鸣。某军分区参加全程拉练的部队踩着碎石行进,师政委王震清点完人数,急需为干部们找落脚点。前面村庄零星灯火,他便敲开了一户土墙小院。
屋里暖黄色的桔灯下,一位头发花白的农民正在翻晒玉米。他腼腆迎客,“房子简陋,您将就吧。”粗瓷碗端上热腾腾的小米粥,几片腌萝卜,简单却暖胃。王震看着老人忙前忙后,忍不住问姓名,答曰“杨世南”。听到这三个字,他心里猛地一跳:资料里那个立过特等功、与董存瑞并列的“孤胆英雄”,也叫杨世南,年龄相仿。会不会是巧合?他压低声音探口风:“部队里曾有位杨世南功臣,现在也快五十了,老乡听说过吗?”老人抹抹手,笑道:“小同志,别听别人吹牛,那人就是我啊。”短短一句,把王震彻底震住。
夜色更深,火炉“啪嗒”一声迸出火星。王震瞄着墙角那把磨得发亮的老刺刀,脑子里自动闪回档案:1922年1月,杨世南生于涿鹿董家房村,少年给地主放牛,14岁挑盐跑集市。1942年初春,他在山西灵丘遇到八路军区游击队,看到缴款必打收条、不拿群众针线,转身就报名当战士。1943年冬,他在多伦以东埋雷被弹片划伤左臂,组织批准他入党。那年,他只有21岁。
抗日临近尾声,日军转而疯狂扫荡。杨世南最擅长麻雀战,白天埋伏,傍晚点起马灯带领民兵诱敌,歼敌小股三十余人。1945年8月,华北凯歌,但另一场厮杀迅速逼近。1946年夏,他随晋察冀军区改编的15团2营5连向石家庄西北穿插,直面蒋军王牌。9月吕合堡后所屯阻击,敌炮火把前沿阵地翻成焦土。五连弹药见底时,杨世南抓起破木柄匕首,一口气格杀四敌,被炮震昏厥仍死死护住阵地。战后,一等功。
同年11月,大胜岭设伏。五连抢占制高点,六次抵住敌突围。当敌机枪封死壕沟,他高喊“搬石头上!”硬是用乱石砸退敢死队。夜里反击,他乔装敌军营长混入山沟,没开一枪活捉对方一百三十多人;特等功,这才传遍全纵队,“二营董存瑞,五连杨世南”成了口号。
1948年辽沈战役,塔山、白台山交替拉锯。敌九次冲锋,第八次扯开缺口包围五连。杨世南带十余人侧翼渗透,炸哑三挺重机枪,合围宣告破产。辽西平原风沙大,硝烟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仍抱机枪追击,直到嗓子沙哑喊不出声。
1949年9月,北京饭店,毛泽东设宴英雄模范。时年27岁的杨世南穿旧军装坐在西侧,桌上写有“孤胆英雄”四字,身旁是白求恩医疗队代表。他没多说话,只抿茶水,用不习惯的筷子小心夹菜。
新中国成立后,部队选拔干部深造。1950年春,他被送进华北军政大学,可同年10月朝鲜战火燃起,杨世南递交报告:“愿随大部队过鸭绿江。”1951年初,他又端着志愿军的老式冲锋枪在长津湖西侧狙击美军补给线,一夜冻伤两脚。1953年底,他随十一师回国,留下两枚弹片在小腿里。
掌声、奖章、休假,他都领过;真正让人意外的是1963年的决定。党中央下发知识青年支农文件,杨世南带头写申请:复员回村。师领导犹豫,他用老资格作“压力”,“咱打天下为了谁?现在乡下缺人,这点困难算啥。”最终,他脱下军装回桑干河畔,当起农民。那年他41岁。
回乡第一件事是筹建学校。村里年轻人攒木料,他自掏余下津贴买砖瓦,半年盖起三间教室,能坐三百娃。后来县里修水渠,岗位紧缺,他主动请缨当养路工。寒冬零下二十度,他扛铁锹巡堤,脸被北风刮得皴裂。有人感叹:“老连长,这活太苦。”他摆手,“战场都趴过,这算轻松。”
1967年春,他罹患肺结核,高烧月余。县里建议报销,他婉拒,“公家钱得花到更难的人身上”,自己拿微薄津贴买药。两年后,正是那场拉练让王震政委揭开了英雄的“伪装”。王震连夜写报告,部队很快核实身份,但杨世南只要了枚纪念章,其余待遇婉拒。
1992年,炮兵第十师把他接回干休所,批准副军级离休,解决子女工作。62岁的杨世南却常偷偷溜到附近小学,给孩子讲地雷战。老师笑问:“杨老,还想当班长?”他憨憨摆手,“就当给小家伙们说几段老故事。”
2009年5月11日,杨世南因病去世,87岁。葬礼很简单,老战友递来一面褪色军旗覆在棺上,礼兵三响齐鸣。村里娃放学跑来排成两行,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少先队礼。山风掠过,青石路旁那所当年自建的学校,依旧在午后阳光里静静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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