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5月的清晨,香港启德旧机场湿气氤氲。七十五岁的毛森扶着妻子胡德珍的手,踏上飞往上海的航班。这是他离乡四十三年后第一次正式回到大陆。检票口前,一名年轻边检人员扫过护照,低声提醒同事:“这位老人来头不小。”毛森闻言,苦笑不语。他的心思,却早已飘向故土西南角的江郎山。

飞机降落后,毛森没有停留,直奔浙江江山。一路上,他频频摇下车窗,看田埂、看溪水,像要把所有熟悉又陌生的景象重新刻进记忆。车到老宅,他抚摸斑驳木门,喃喃一句:“还在。”这句轻声感叹,是给家的,也是给自己跌宕半生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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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到1907年7月,江山一户书香人家添了男婴,取名毛森。父亲靠教私塾维持生计,却极看重学问。少年毛森聪明,篆书写得端正,乡亲皆说这孩子将来能考个好功名。1925年,他考入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彼时校内新思潮涌动,各式讲座、壁报此起彼伏。毛森曾在校园角落与同窗议论时局,语速急促,目光犀利。谁都未料,两年后他会穿上军装,命运从此拐弯。

1927年北伐枪声尚未散去,他进入国民革命军,辗转结识戴笠。1932年入黄埔八期特科班,操场上一遍遍掷手榴弹、拆枪械,他都跑在最前。毕业分配到复兴社特务处,他第一次体会“隐身于人群”的刺激。资料记载,当年“福建事变”期间,他伪装新闻记者,在前线帐篷里对将领低声劝说,“中央不会坐视,你们扛不住。”几句话动摇军心,事变迅速瓦解,抗日统一战线进程受挫,这是他仕途加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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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上海滩,灯红酒绿与暗巷杀机并存。毛森短短几年,从情报股升到上海站站长。他编织出一张覆盖租界、港口、报馆的情报网,代号密密麻麻贴满档案柜。抗战爆发后,他对日伪同样“不留情面”。1940年春,他策划刺杀傅筱庵。事成之夜,法租界咖啡馆里,特工低声向他报告:“目标已倒地。”毛森只淡淡回答:“散。”此举的确震慑了汪伪,但也令日方悬赏通缉,军统内部因此给他加了“最难缠的疯子”标签。

然而锋芒转向共产党,情形骤变。1947年至1949年,他任上海警察局长兼“行动总队”督导,对地下党、民主人士展开地毯式搜捕。档案里一行冰冷数字——三个月三千余人被捕——足以说明手段。证词称,有青年学生被关入英租界旧仓库,夜里水管冰水直灌,直到口不能言。毛森亲笔批示“速处”,很多人没能见到天亮。上海解放前夕,他下令销毁卷宗,审讯室炉火通红,残留焦糊味凝在走廊,令人至今心寒。

1949年5月,解放军进城,毛森化名“谢伯骐”登船去台湾。多年后他回忆那夜,“只带走一只皮箱”,但箱内不仅有换洗衣物,更有未公开的绝密电码本。抵台后,他在情报系统里继续服务,然而美国政策转向,台湾经费紧缩,他的实际影响迅速衰减。1957年,毛森赴美,先在纽约筹设“自由中国之友会”,后干脆定居洛杉矶。公开场合,他谈抗战英勇事迹;私下夜半梦醒,却常自斟苦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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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八十年代,他患糖尿病、高血压,行动日益迟缓。三子毛河光赴大陆高校讲学归来,带回一张合影:学生们在图书馆前排队听讲座。毛森盯着那群年轻脸孔,沉默良久,说了句:“这才是该干的事。”从那以后,他萌生回乡念头。1991年,他通过香港老同乡递信至浙江省侨办,表达探亲意愿。相关部门考量再三,提供便利通道,但要求全程低调。毛森欣然接受。

1992年5月18日,他抵杭州。浙江省长葛洪升在省府会见,礼节简短,却意味复杂。公开资料显示,省长致辞感谢毛森多年捐资助学,两人握手留影,仅此而已。会见后,他被安排参观西湖边一所小学,校长提到图书楼设备正由“毛森教育基金”资助。毛森听完,长叹:“也算补个窟窿。”周围人默然。

接下来的几天,他登江郎山,看廿八都古镇。山风拂面时,他忽然说:“当年我把刀对准自己人,现在想想,冤魂太多。”陪同人员记录下这句话,之外再无更多忏悔。6月初,他飞返洛杉矶,身体状况急转直下。10月20日,他在当地医院离世,终年八十五岁。遗嘱载明:个人存款二十万美元捐作江山县教育基金,骨灰择日归葬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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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森的名字,在历史书脚注里往往只出现一行。但那一行背后,是无数密令、暗杀、抓捕与血迹,也是一个时代瞬息万变的剪影。生前,他曾对友人低声嘀咕:“我不是英雄,也不是魔鬼,只是棋子。”这一自我定义,也许难以说服曾经蒙难的家庭,却勾勒出特务群体共有的宿命:在巨浪里擅长翻身,却逃不过浪头最终的覆没。

他带着矛盾与悔意离开人世,留下一笔捐款、一部尚未公开的回忆录、以及众多尚待厘清的案卷。历史学者整理档案时发现,不少文件仍因涉密而封存。究竟还有多少真相沉睡尘封,尚难窥知。但可以肯定,毛森的浮沉生涯,已刻在民国政治的斑斓裂缝之中,提醒后人:任何权谋、任何刀锋,都逃不过时间的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