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腊月二十八凌晨,胶州下了整夜的飞雪。宁祥勋站在村口邮局的木门前,一封写满毛笔字的信贴在棉袄里侧,信上只有三句话:山里一切安好,盼回信,老班长宁祥勋。那天他写了五封,一共寄往四个省,地址都是十几年前战友们留下的老军邮号码。

信发出去,人没有了消息。他靠在邮局墙上等了许久,耳边都是风声。邮差告诉他,老军邮早已裁撤,多半收不到。宁祥勋却回了一句:“碰上一个,也算值当。”短短一句,谁都听得出那股倔劲儿。

往前推三十六年,1947年秋,他还是莱镇一个瘦高小伙子。那年华东野战军招兵,他扛着父亲的长镰刀报名,被撂下一句话:“人要硬,镰刀不算数。”第二天,他带着家里唯一的老黄牛再去,“牛给政府当运输,我跟牛一起干。”就这样,他进了部队,牛留下,人成了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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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江战役时,他撑着门板过江,水漫到胸口,子弹像雨点。走到上海郊外,他已升班长,身上挂着两个弹孔。一个搭档对他说:“命大。”他却笑:“子弹认不出我是莱镇人。”

1951年春,他被抽进志愿军尖刀班。赴朝前夜,指导员只说一句:“五圣山人手紧,你们就当刀锋。”火车在黑夜里走,车窗外没有灯,只余铁轨的回声。那一刻,年轻士兵们咬牙不语,槐木箱里装的却是每个人写给家里的短简:若我不回,娘莫哭。

五圣山第一次遭冲击,是1951年10月下旬的凌晨三点。敌军照明弹把山头照成白昼,阵地上子弹只剩不到两梭。宁祥勋把汽油桶、炸药、碎石拚凑成“土炸弹”,点火后推下坡,炸响震得山石发颤。敌人愣了几秒,攻势顿歇。紧接着志愿军号子响起,刺刀反冲。那一仗,他捡回一条命,也拿下一枚三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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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里熬日子,比冲锋难。食盐见底,连里用雪水煮玉米糁。宁祥勋觉着战士饿不住,带三个兵摸黑下山“打秋风”,刚揣进半袋番薯就被哨兵发现。子弹划树皮,他转身引火力,“班长,你快撤!”士兵嘶喊。他却压低嗓子:“别回头,抄小路。”脖颈瞬间被机枪撕开,他硬是把子弹抠出来,用绑腿布缠了两圈,再钻进密林折返。

当月二十三日,敌人组织总攻。眼眶被流弹击穿那一刻,他只觉一阵白光,人倒在壕沟。连长带援军杀到,俯身拍他肩膀:“老宁,自己人!”他虚握手雷,半晌才松。救护车颠簸出山口,他依稀听见汽笛,才知自己还活着。

1952年初,他被转送长沙医院。手术两次,左眼光感仅存。医生告诉他:“回前线不现实。”三个月后复员登记表上写着“二级伤残”。部队把他送进军官教育学校,他苦学机械,毕业后分到西南某兵工厂,主要负责枪机改装。厂里同事说他脾气怪,不说闲话,只爱琢磨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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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底,兵工系统精简,他被调往蒙阴粮食局,接管一个山沟粮所。岭上三日两头有狼,他夜巡仓廒,提一盏马灯,腰里仍系那把军用匕首。有人笑他多此一举,他摆手:“习惯改不了。”

1962年盛夏,妻子在胶州老家病倒,两个孩子都在上学。宁祥勋请假回乡,只见土屋门槛晃动,媳妇靠墙喘气。他想把人接去县城,媳妇摇头:“家里离不开人,你也别两头跑。”一个月后,他向组织口头申请离岗,粮所同意,很快批复。消息传到县里,有人觉得可惜,他没多解释,只说一句:“家里才是阵地。”

此后几十年,他种麦、管果园,也当村办厂保管员。腰上的弹片时常隐隐作痛,尤其阴雨天。他不去治疗,怕花钱。子女长大后才晓得,父亲的退伍津贴多年都以分红名义让给了乡亲。

2017年1月21日,解放军报记者驱车到胶州采访。此时他已八十九岁,戴着旧军帽,袖口磨白。他拍着肩胛说:“伤疤还在,你看。”记者记录时问:“还有什么心愿?”老人抬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想见见五圣山那几个娃——小王、小冯,还有几个名字想不起来,可梦里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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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稿见报后,多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开始检索资料。遗憾的是,小王1952年阵亡,小冯1980年病逝,能够联系上的只剩一名当年炊事员李海峰。得知消息那晚,宁祥勋一句“好歹还有一个”挂在嘴边,随后沉默良久。

几周后,李海峰赶到胶州。两位耄耋老人隔着院门对望几秒,几乎同时举手敬礼。宁祥勋哑声喊:“排里就剩咱俩了。”李海峰抢上前扶住他:“班长,回家了。”说话间,两人肩头勋章在夕阳下闪了下亮。

日色渐暗,院内的炊烟升腾。老兵们并排坐在土炕边,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地瓜干,墙上挂着深色军功章。宁祥勋用指尖轻触那枚布满划痕的奖章,眼角一抖,没再说话。屋外雪光映在窗纸上,像极了六十多年前五圣山拂晓前泛白的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