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洪武十八年,冬。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薨。

金陵城哭声震野,天子朱元璋辍朝三日,亲至祭奠,谥号“武宁”。史官笔下,君臣相得,善始善终,一段佳话流传千古。

然而,在紫禁城最深处的乾清宫西暖阁,一幅新挂的徐达画像前,垂垂老矣的皇帝却对着画中人,喃喃自语。烛火摇曳,将他沟壑纵横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徐兄,咱说过,这天下是咱俩的。可你偏要走这步棋……”他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抚过画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指尖最终停在眉宇间的煞气上。“你以为,咱当真找不到你藏下的那个活口么?你留下的,究竟是徐家的香火,还是……另一枚更狠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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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申时三刻,残阳如血,将魏国公府的琉璃瓦染上一层诡谲的赤金色。

朱元璋的銮驾刚刚驶离长街,那震天的“恭送陛下”山呼声犹在梁上盘旋,余温未散。府门前,以徐达为首的徐氏一族,依旧长跪于地,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直到最后一抹明黄消失在街角,徐达方才缓缓起身。他没有回头,身上那件绣着麒麟的朝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却如一尊万钧石像,透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温度。

长子徐辉祖,次子徐膺绪,皆是相貌堂堂、英武不凡的将门虎子。他们搀扶着父亲,脸上交织着恭送圣驾后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今日的家宴,名为君臣同乐,实则步步惊心。天子言笑晏晏,目光却如鹰隼,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骨头。

徐达没有理会儿子们的搀扶,径直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步履沉稳得不像一个背上疽疮发作、时常痛至彻夜难眠的病人。他的目的地,是后院最偏僻的一处厢房。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正坐在窗边,借着天光读一卷《南华经》。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瘦,唯独那张脸,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淡褐色麻点,几乎寻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这便是徐达的第四子,徐增寿。

听到动静,徐增寿连忙放下书卷,起身行礼:“父亲。”

徐达没有应声,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不是看儿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决定生死的物事。他从进门开始,一言不发,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徐增寿几乎喘不过气来。少年的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指尖冰凉。

良久,徐达终于开口,字字如冰:“把这身衣服脱了。”

徐增寿一愣,不明所以。

徐达的眼神愈发凌厉,重复道:“脱下来!换上那套!”他下颌朝墙角一扬。那里,不知何时被下人放了一套破烂不堪的乞丐服,散发着一股霉味。

“父亲,这是……”徐增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别问!”徐达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千军万马的煞气,“你大哥、二哥,都生了一张招灾的将军脸,像我,也像你那些伯伯叔叔。这张脸,在沙场上是功勋,在太平时节,就是催命符!”

他一步上前,粗糙的大手猛地攥住徐增寿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少年痛得闷哼一声。

“唯独你,”徐达的目光扫过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眼神复杂难明,有嫌恶,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庆幸,“你没长那张脸。这张麻子脸,丑,却能活命!”

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上。

“快!换上乞丐服,滚出城去!趁着天黑前,守城的兵还没换防。往南走,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永远别说自己姓徐!”

徐增寿彻底懵了,他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父亲,儿子做错了什么?您为何要赶我走?今日陛下不是还夸赞父亲……”

“住口!”徐达厉声打断,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天子之言,你也敢信?那夸赞比刀子更利!那御赐的蒸鹅,就是送咱全家上路的断头饭!”

话音未落,徐达已不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命令。

“一炷香之内,你若不滚,我便亲手打断你的腿,扔进乱葬岗!”

门被重重关上,徐增श्व跪倒在地,望着那套肮脏的乞丐服,满心都是被抛弃的冰冷与绝望。他不明白,为何前一刻还其乐融融的家,转瞬间就成了吞噬骨血的深渊。

02

夜色如墨,泼满了金陵城的天空。

徐增寿裹着那身散发着馊味的破烂衣衫,缩着脖子,混在出城的贩夫走卒队伍里。麻布的质地粗糙,磨得他细嫩的皮肤火辣辣地疼,脸上涂抹的锅底灰与他原本的麻点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比最落魄的乞丐还要狼狈几分。

守城的兵卒只是嫌恶地挥挥手,捏着鼻子让他快点滚,连盘问的兴致都欠奉。那张脸,就是他最好的路引。

顺利走出厚重的城门,寒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徐增寿忍不住回头望去。巍峨的城墙在暮色中如一头沉默的巨兽,城内万家灯火,点点璀璨,其中最明亮、最温暖的那一处,曾是他的家。

父亲的怒吼犹在耳边,那双复杂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徐达虽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对他却并非总是严苛。大哥徐辉祖自幼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弓马娴熟,兵法倒背如流;二哥徐膺绪亦是军中翘楚。唯独他,体弱多病,又生了这副丑陋面容,自小便不喜舞刀弄枪,只爱躲在书房里看些杂书。

所有人都以为父亲不喜他这个“文弱”的儿子。可他自己清楚,在无数个深夜,当他因风寒咳嗽不止时,是父亲高大的身影坐在他床边,用那双满是厚茧的手,笨拙地为他掖好被角。父亲也曾在他读书时,驻足许久,指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告诉他哪里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哪里又是他亲手打下的“太平安乐乡”。

父亲教他识字,教他下棋,却从未教他如何杀人。父亲曾对他说:“增寿,咱们徐家,马上定天下,但不能只懂马上事。你多读点书,好。”

那样的父亲,与今日那个要将他逐出家门、言语间满是决绝的男人,判若两人。

还有那只“蒸鹅”。

他虽年少,却也听过一些朝野间的传闻。据说,天子朱元璋生性多疑,对功高盖主的臣子尤为忌惮。而父亲背上的疽疮,最忌发物,食鹅,无异于饮鸩止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道理他懂。可父亲为何偏偏要在他“赴死”之前,用最残忍的方式将自己唯一的“污点”——他这个丑儿子,驱逐出去?

难道,真的是因为嫌弃?因为在家族覆灭之前,先要清理掉这个最让他蒙羞的存在?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徐增寿的心。他踉跄着,漫无目的地沿着官道向南走。身后,金陵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他不敢再回头,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回去,哪怕是跪死在府门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双腿已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他躲进路边一座破败的山神庙,蜷缩在神像的基座下。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冷得瑟瑟发抖,腹中空空如也,饥饿与寒冷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

他将手伸进怀里,想摸摸父亲扔给他的那个钱袋,汲取一点虚幻的温暖。指尖却触到了一个坚硬的、棱角分明的小物件。

他微微一怔,将那东西掏了出来。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那是一枚用上好紫檀木雕刻而成的象棋子。

棋子入手温润,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把玩之物。上面刻着一个遒劲有力的“帅”字。

徐增寿的心猛地一跳。这枚棋子,他认得。这是父亲最珍爱的那副棋盘里,最重要的一枚。父亲曾说,为帅者,不动如山,坐镇中军,方能决胜千里。

他将棋子翻过来,摩挲着光滑的底部。突然,他的指尖在某一处顿住了。那里,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凹痕。

他将棋子凑到眼前,对着月光,眯起眼睛仔细分辨。那不是天然的木纹,而是……一行用针尖刻上去的,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字。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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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公府,书房。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徐达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左手边,是一封刚刚用火漆封好的密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

右手边,是一张精绘的江淮水系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不起眼的位置,有渡口,有盐场,甚至有几处荒废的驿站。

而正中央,摆着那只御赐的蒸鹅。

金黄色的鹅皮泛着油光,香气依旧浓郁,只是早已失了温度。它就像一个沉默的信使,静静地传递着来自紫禁城最高处的那份不容置喙的旨意。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长子徐辉祖推门而入,他已换下朝服,一身素色常服,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更重了。

“父亲。”他躬身行礼,目光扫过那只蒸鹅,喉头滚动了一下。

“坐。”徐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徐辉祖依言坐下,却如坐针毡:“父亲,四弟他……”

“他走了。”徐达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今往后,我徐达,没有这个儿子。你们,也没有这个弟弟。”

徐辉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父亲!为何要如此!四弟他究竟……”

“住口!”徐达抬眼,目光如刀,“这是命令。你只需记住,保住你,是为了保住徐家的爵位和颜面。让他滚,是为了保住徐家的根。”

“根?”徐辉z祖愈发糊涂了。在他看来,他自己才是徐家的根,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徐达没有解释,只是将那封密信推了过去。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鸡鸣寺,将此信交给主持了凡大师。记住,亲手交给他,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了凡大师?”徐辉祖接过信,入手微沉。他知道这位高僧,是父亲的方外之交,但不知二人竟有如此深厚的交情。

“另外,”徐达又指向那张水系图,“把这几个位置记在心里,烧了它。这些地方,都是我早年置下的产业,由最可靠的旧部打理。他日若有不测,可为你留一条后路。”

徐辉祖的心沉到了谷底。父亲这番话,句句都像是在交代后事。他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父亲,事情还未到那一步!陛下今日只是……只是敲打一番。您是开国第一功臣,陛下不会……”

“不会?”徐达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自嘲,“辉祖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从淮西一路打到大都,靠的是匹夫之勇吗?为父这一生,杀过的人,见过的血,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但我最怕的,不是战场上的刀枪,而是你口中这位‘陛下’的眼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当年在濠州,咱和上位,还有汤和、周德兴他们,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饿得急了,连死人身上的干粮都扒过。那时候的上位,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说要给天下穷苦人一个太平。咱信了,所以跟着他,把命别在裤腰上。”

“可如今,他是九五之尊,是天子。咱还是臣。君臣之道,犹如虎与伥。老虎饿了,伥鬼就要献上自己。这些年,胡惟庸、李善长……你以为他们真是罪该万死吗?不,他们只是长得太壮,碍着老虎的路了。”

徐达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子:“我徐达,就是下一头最肥的伥鬼。我的死,是注定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选一个死法,一个能让老虎满意,又能给你们这些小崽子留点活路的死法。”

徐辉祖浑身剧震,他从未听过父亲说出如此大逆不道却又真实刺骨的话。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徐安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连礼数都忘了,声音打着颤:“国公爷,不好了!府外……府外有锦衣卫的暗桩在游弋!”

徐辉祖“霍”地站起,手按向腰间。

徐达却摆了摆手,脸上竟没有一丝波澜。他重新坐下,看着那盘蒸鹅,缓缓说道:“来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他没有去看外面的刀光剑影,反而对徐辉祖下达了最后一个指示,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我的话,府中上下,一切如常。开中门,掌华灯,让戏班子继续唱。天子要看戏,咱们就好好地,把这出戏唱完。”

窗外,几道黑影如鬼魅般,贴着墙根,一闪而过。

04

深夜的魏国公府,非但没有因为锦衣卫的窥伺而陷入恐慌,反而呈现出一派异样的“热闹”。

中门大开,数百盏灯笼将府邸照得如同白昼。戏台上,锣鼓喧天,咿咿呀呀的唱腔穿透夜幕,演的是一出《单刀赴会》。关云长义薄云天,鲁子敬设宴藏谋,台下却是空无一人,只有寒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

这诡异的景象,让府外潜藏的锦衣卫暗桩们也摸不着头脑。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监视”,而非“抓捕”。这般大张旗鼓的唱戏,倒像是在公然挑衅,又像是在……演给他们看。

徐达依旧坐在书房,仿佛府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甚至让下人温了一壶酒,自斟自饮,神态悠闲。

徐辉祖站在一旁,心急如焚。他几次想开口,都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他不明白,父亲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种时候,不思对策,反而唱起了空城计?

丑时刚过,府门外传来通报声,一名宫中派来的小太监,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求见魏国公。

来了。

徐辉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以为,这便是最后的催命符。

徐达却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迎了出去。在灯火通明的前厅,他率领阖府上下,跪接圣旨

那小太监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宣读。圣旨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通篇都是对徐达的褒奖之词,赞其“出将入相,功冠诸臣”,忆其“雪中送炭,布衣之交”,最后,竟是加封徐达的次子徐膺绪为尚宝司卿,长女为代王妃。

恩宠备至,荣耀无双。

这哪里是问罪的诏书,分明是安抚的圣旨!

徐辉祖听得云里雾里,他偷偷瞥了一眼父亲,只见徐达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似是感激涕零,口中高呼:“臣,谢主隆恩!陛下天恩浩荡,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只有离得最近的徐辉祖,才听到父亲的声音里,除了“感激”之外,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那不是激动,而是……极致的冰冷。

他瞬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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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招“明褒暗贬,先扬后抑”的绝户计。天子先用无上的恩宠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将徐达高高捧起。如此一来,他日徐达若是“病故”,便再也无人会怀疑到天子头上,只会感叹一句“天妒英才,国失栋梁”。这比直接赐死,要高明百倍,也歹毒百倍。

送走太监,徐达遣散了众人,只留下徐辉祖。

他脸上的激动之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如死水般的平静。他回到书房,拿起那封给鸡鸣寺的信,递给徐辉祖。

“去吧。记住我交代的话。”

徐辉祖接过信,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父亲,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我们徐家世代忠良……”

“忠良?”徐达惨然一笑,“辉祖,你要记住,对天子而言,没有忠良,只有‘有用’和‘无用’之分。当你的‘有用’变成了‘威胁’,那忠良二字,就是你最好的墓志铭。”

他扶起儿子,替他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目光中流露出难得的温情。

“爹是武夫,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棋盘上,有弃子,才有生路。我这颗老帅,被对方的‘当头炮’锁死了,挪不开了。与其等着被将死,不如……自己倒下,还能给你们这些‘车’‘马’‘炮’,腾出一条活路来。”

说完,他不再看儿子,缓缓转身,走回书案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盘已经彻底冷透的蒸鹅上。那只鹅,在灯光下,仿佛一只睁着眼睛的巨大毒物,正对着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徐辉祖含泪离去,他知道,父亲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徐达静坐良久,最终,他拿起了一双象牙箸,慢慢地,伸向了那盘致命的“恩赐”。

05

破庙里,月光如水银泻地,清冷而寂寥。

徐增寿借着这点微光,将那枚紫檀木的“帅”字棋子凑到眼前,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要破膛而出。

那光滑的棋子底部,用细如牛毛的针尖,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歪歪扭扭,若非他自幼便习惯了在昏暗的光线下苦读,根本无法辨认。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口中无声地念着。

那不是什么家族秘辛,也不是什么武功心法,而是一个地址。

“金陵,乌衣巷,甲字叁号,问柳。”

乌衣巷?徐增寿皱起了眉。那是金陵城里有名的世家大族聚居地,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靠近。可“甲字叁号”这个门牌,他却从未听说过。更奇怪的是最后两个字——问柳。这像是一个暗号,又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父亲让他逃离金陵,却又给了他一个金陵城内的地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这是一个陷阱。父亲恨他,所以故意设下一个圈套,要将他送入虎口,让他死得无声无息。

可是……父亲为何要用他最珍爱的棋子来传递这个“陷阱”?

徐增寿的脑中一片混乱。父亲决绝的眼神,母亲的泪水,兄长们的沉默,还有那盘致命的蒸鹅,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庙外官道上传来了马蹄声和行人的谈话声。是几个连夜赶路的商人。

“听说了吗?魏国公……薨了!”

“什么?前两日不是还好好的,陛下还亲临府邸赴宴……”

“谁说不是呢!据说是旧疾复发,背疽破了。吃了御赐的蒸鹅,当晚就……唉,天妒英明啊!”

“可惜了,一代名将,就这么走了。据说陛下悲痛万分,已经下令辍朝,要以国公之礼厚葬呢!”

商人们的议论声渐渐远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徐增寿的心上。

父亲……死了?

他死了。

不是被锦衣卫抓走,不是被公开问罪,而是以一种最“体面”、最“合情合理”的方式,死在了天子的“恩宠”之下。

徐增寿瞬间明白了。父亲说的都是真的。那不是气话,不是恐吓,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不是被抛弃的,而是……被保护的。

父亲用自己的死,演完了最后一场戏,为徐家换来暂时的安宁。而在大幕落下之前,他将唯一的变数——自己这个不起眼的、没人会注意的丑儿子,送出了棋盘。

“让他滚,是为了保住徐家的根。”

父亲的话,此刻听来,再无一丝冰冷,只剩下无尽的悲壮与沉重的父爱。

泪水,终于决堤。徐增寿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不是在哭父亲的死,而是在哭自己的愚钝。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读懂了父亲那双复杂的眼睛。

他摊开手掌,月光下,那枚“帅”字棋子静静地躺着,仿佛还带着父亲手心的余温。

“金陵,乌衣巷,甲字叁号,问柳。”

这行字,不再是陷阱,而是父亲用生命为他铺就的……唯一的生路。

他擦干眼泪,眼神中的迷茫与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他要回去,回到金陵,去那个地址。他要知道,父亲留给他的,究竟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将棋子贴身藏好,站起身,望向金陵城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城市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但现在,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是在逃亡。

他是在……持帅而行。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低头再次审视那枚棋子,试图从那潦草的刻痕中,找出更多的线索。当他将棋子凑得更近,用指腹反复摩挲那“问柳”二字时,他忽然察觉到,这两个字的刻痕,似乎比前面的地址要深上一些,仿佛刻字的人在最后倾注了全身的力气。他心中一动,将棋子对着月光,从一个特定的角度斜视过去。

借着月光的折射,他惊骇地发现,在“问柳”二字极细的笔画之内,竟还藏着一行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微雕小字!那字小到不可思议,仿佛是鬼斧神工。徐增寿将眼睛瞪到最大,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他终于辨认出了那行字。

那不是一个名字,也不是一句嘱托。

而是一个官职。

“都察院左都御史,钱唐。”

徐增寿的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击。钱唐!那个在朝堂上以铁面无私著称,三年来连上十三道奏折弹劾父亲“骄奢淫逸,居功自傲”的头号政敌!父亲竟然让他去投靠此人?这哪里是生路,这分明是自投罗网!

06

金陵城,风声鹤唳。

魏国公的丧事办得风光无限,天子的哀荣也给得十足。徐家看似保住了体面,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柄悬在功臣头顶的利剑,只是暂时入鞘,血腥味却愈发浓郁。

徐增寿潜回了金陵。他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地方,而是像一滴污水汇入大海,消失在城南最混乱的贫民窟里。他花了三天时间,靠着父亲给的钱袋里那几块碎银子,打探着关于“乌衣巷”和“钱唐”的一切。

所有消息都指向一个结果:钱唐,这位铁骨铮铮的御史,确实是父亲在朝堂上最大的敌人。他的弹劾奏章言辞犀利,刀刀见血,若非父亲战功赫赫,早已被拉下马。而乌衣巷,根本没有“甲字叁号”这个门牌。

绝望再次笼罩了他。难道父亲临终前神志不清,给错了线索?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无人能解的死局?

第四天夜里,徐增寿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要去乌衣巷看一看。哪怕是死,他也要死个明白。

乌衣巷静谧幽深,两侧皆是高门大院,朱门紧闭。徐增寿一身乞丐装扮,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巡夜的更夫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的野狗。他沿着巷子,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反复数遍,门牌从“壹号”到“拾柒号”,确实没有“甲字叁号”。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离去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处异样。在“贰号”与“肆号”两座府邸之间,夹着一条极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堵爬满了常青藤的灰墙。

这不合规制。乌衣巷的宅邸规划严整,不应有这样的畸零之地。

徐增寿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胡同里阴暗潮湿,散发着腐叶的气息。他走到尽头,伸手拨开厚厚的常青藤。藤蔓之后,并非实墙,而是一扇小小的、几乎与墙体融为一色的暗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铜环。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铜环,轻轻叩击了三下。一长,两短。这是他从父亲教他的兵家阵法里学来的信号,代表“中军问询”。

门内寂静无声。

就在他以为自己猜错,准备放弃之时,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何人问柳?”

徐增寿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压低声音,用同样在军中流传的暗语回道:“故人持帅。”

“吱呀——”

暗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将他一把拉了进去。门迅速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落,种满了柳树,此刻枝叶凋零,更显萧索。院中站着一个身穿粗布长衫的老者,须发皆白,正是方才开门之人。

“国公爷的棋子,带来了么?”老者盯着他,目光锐利。

徐增寿从怀中掏出那枚“帅”字棋子。

老者接过,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戚:“国公爷……算无遗策。四公子,请随我来。”

他领着徐增寿穿过院落,进入一间书房。书房的陈设极为简单,却打扫得一尘不染。老者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双手奉上。

“这是国公爷一个月前寄存在老奴这里的,他嘱咐过,只有拿着‘帅’棋来‘问柳’的人,才能打开它。”

徐增寿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正是那晚,父亲在书房里用火漆封好的那一封。

他拆开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力透纸背。

“吾儿增寿亲启:

见信如晤。当你看到此信,为父或已不在人世。勿悲,勿痛。此乃为父为你,为徐家,下的最后一盘棋。

天子雄猜,鸟尽弓藏,此乃定数。为父求死,非不能活,实乃为活更多人。我之死,可安君心,保徐氏富贵,此为棋局之表。

然,君心难测,恩宠如沙。辉祖性直,膺绪勇莽,皆非能于刀尖上腾挪之人。徐家之富贵,如风中残烛,一朝可灭。故,我必须在棋盘之外,再留一子。此子,便是你。

你貌丑,体弱,不为人重,此非你之过,乃为父刻意为之。璞玉藏于顽石,方能避祸。你的‘无用’,是为父给你最好的护身符。

此地,非钱唐府邸。钱唐此人,刚正不阿,确为我政敌。然,其至交好友,前朝翰林学士柳承风,却是我生死之交。三年前,柳公因言获罪,被判流放,途中‘病死’。实则,是我暗中将他救下,藏于此处。此地名为‘问柳’,便是为纪念他。而乌衣巷‘甲字叁号’,‘甲’字拆为‘田’与‘由’,‘由田’倒转,即为‘甲’。意指此处无门无牌,由心而入。

至于钱唐,我屡次示意他弹劾于我,一为磨你大哥心性,二为在天子面前,塑造一个‘忠奸对立’的假象。让他以为,我徐达树大招风,已成众矢之的。如此,他杀我,便更心安理得。钱唐是忠臣,却也是我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增寿,我儿。为父一生戎马,所得功名,皆是浮云。唯留给你这张看不见的网,是我毕生心血。这网中,有如柳公这般被‘死去’的忠良,有散落各地的旧部,有我们徐家数十年经营的盐、铁、茶、马的商路。他们,将是你未来的手、眼、耳、足。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徐增寿。你是这暗流的‘执棋者’。你的战场,不在沙场,而在人心。记住,不动如山,侵掠如火。不要试图去报仇,那是最愚蠢的做法。你要做的,是活下去,是织网,是等待。等到这大明需要一股清流来涤荡污浊之时,你,和你手中的力量,便是那最后的希望。

盒中另有舆图、名册、信物。老仆徐安,会为你解释一切。

父,徐达,绝笔。”

信纸从指间滑落,徐增寿泪如雨下。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全部苦心。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逃生计划,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战栗的布局。父亲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用自己的死,为儿子加冕,为这个天下,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生根发芽的种子。

那位自称“徐安”的老者,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管家。原来,那晚禀报锦衣卫消息,也是演戏的一环。

徐安叹了口气,扶起徐增寿:“四公子,不,主上。老国公的棋局已经布下,现在,该您落子了。”

徐增寿擦干眼泪,拾起信纸,郑重折好。他抬起头,那张麻子脸上,再无一丝少年的稚嫩。他的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一盘关乎天下命运的棋局。

“安叔,”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把名册和舆图,拿给我看。”

07

接下来的半年,徐增寿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在乌衣巷的这处密宅里,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父亲留下的庞大遗产。这遗产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信息、人脉和足以撬动帝国一角的潜在力量。

老管家徐安,这位在魏国公府看似寻常的老仆,实则是徐达最核心的智囊和执行者。他为徐增寿详细讲解了那张“网”的构成。

这张网,代号“惊蛰”,取万物复苏、一鸣惊人之意。

网的节点,是人。有名义上已经“病死”或“流放”的官员,如柳承风,他们是“惊蛰”的大脑,提供朝局分析和策略建言。有解甲归田但忠心不改的徐家旧部,他们分布在漕运、驿站、边镇等关键位置,是“惊蛰”的触手,负责传递消息和执行密令。还有一批受过徐家恩惠的富商巨贾,他们掌握着庞大的财力,是“惊蛰”的钱袋。

这些人,彼此之间大多单线联系,只认信物,不认人。而最高信物,便是徐增寿手中的那枚“帅”字棋子。

起初,当徐安将徐增寿介绍给网络中的几位核心成员时,所有人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他们眼前的这个少年,面容丑陋,身形瘦弱,言谈举止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书卷气,怎么看都不像能执掌如此一张大网的领袖。他们效忠的是战神徐达,不是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麻子四少爷”。

第一次密会,气氛凝重而尴尬。一位曾在北疆跟随徐达血战多年的老将军,性格火爆,当场便提出质疑:“安管家,我等敬重国公爷,但国公爷也不能如此儿戏!将我等性命前程,交于一个黄口小儿之手?”

众人纷纷附和。

徐增寿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各位将军,各位先生,增寿知道,自己德薄能鲜,不足以服众。家父将‘惊蛰’托付于我,并非因我之能,而是因我之‘不能’。”

众人一愣。

“我不能如大哥那般,在朝堂之上继承爵位,引人注目。我不能如二哥那般,在军中建功立业,招致君忌。我甚至不能像一个寻常人一样,走在金陵街头而不被人指指点点。”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坦然地展示着自己那张麻子脸。

“正因我这副人人厌弃的皮囊,我才能藏于暗处,不被任何人察觉。家父选择我,不是要我成为另一位魏国公,而是要我成为‘惊蛰’最完美的影子。各位是利刃,是坚盾,而我,只是握着你们的刀鞘和盾环,确保你们在最合适的时机,才会出鞘,才会显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指向桌上的一份情报。

“比如,这份关于朝廷采买西域马匹的文书。上面说,户部拨银三十万两,购马三千匹。但据我们‘惊蛰’在甘州驿站的兄弟传回的消息,真正入境的良马,不足一千五百匹,且多为老弱病马。中间消失的十五万两白银和一千五百匹好马,去了哪里?”

他看向那位老将军:“王将军,您在北疆多年,该知道一千五百匹精锐战马,意味着什么。”

老将军的脸色瞬间变了。

徐增寿又转向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人:“钱老板,您在江南做丝绸生意,与织造局多有往来。不知您是否听闻,织造局监正李大人,最近在苏州豪掷万金,新纳了一房美妾,还买下了一座前朝的园子?”

钱老板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一南一北,看似无关。但若我告诉各位,这位李大人的妻弟,正在兵部职方司任主事,负责的就是军马勘验呢?这消失的十五万两,恐怕有一部分,就变成了苏州园林里的假山池沼了吧。”

书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全新的、震惊的眼神看着徐增寿。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在短短时间内,竟能将两条来自天南海北、看似毫不相干的情报,如此精准地串联起来,直指问题的核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分析,而是洞察,是天赋。是徐达穷尽一生,在棋盘上磨练出的那种大局观。

徐增寿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增寿无能,无法号令各位。但家父留下的棋局,需要有人来接着走下去。我愿为执棋之人,为各位效劳。若各位信不过我,增寿即刻离开,此生绝不踏入金陵半步。”

沉默良久,那位王将军率先站起,对着徐增寿,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参见主上!”

“参见主上!”

屋子里,所有人,无论曾是将军还是文士,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从这一刻起,徐增寿不再是徐达的儿子。他,是“惊蛰”的君主。

08

入秋,金陵城迎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官场地震。

都察院左都御史钱唐,再次上书,这一次弹劾的不是功臣,而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并牵连了江南织造局的一桩惊天贪腐大案。人证物证俱全,证据链条清晰得令人发指,仿佛有人将一份完美的罪状,直接递到了他的手上。

天子朱元璋龙颜大怒,下令彻查。锦衣卫出动,雷厉风行,不过半月,便将涉案官员一网打尽。兵部侍郎因此被罢官,户部数名官员落马,江南织造局更是从上到下被清洗了一遍。一时间,朝野肃然。

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暴的源头,来自乌衣巷那间不起眼的密宅。

徐增寿坐在灯下,平静地将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投入了火盆。火焰升腾,将那些罪恶的名字化为灰烬。

这是他成为“执棋者”后的第一次主动出击。

起初,“惊蛰”网络中的一名成员,一个在漕运码头做事的徐家旧部,因为无意中发现了官员偷运私盐的秘密,被当地官府以“偷盗”罪名抓捕,即将问斩。

这是对“惊蛰”的第一次挑衅。若是处理不好,人心必然浮动。

徐安等核心成员主张用重金或江湖手段,将人救出。

徐增寿却否决了。

“救,一定要救。但不能这么救。”他在密会上说道,“我们若是用黑道的手法,只会让官府的注意力从‘私盐’转移到‘劫狱’上,越描越黑。我们若是用钱去砸,只会暴露我们财力雄厚,引来更大的麻烦。”

“那主上之意是?”王将军问道。

“围魏救赵,声东击西。”徐增寿在地图上点了点,“我们的人,是因为发现了‘小鱼’而被抓。那我们就把一条‘大鱼’,扔到锦衣卫的面前。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大鱼’吸引时,那条‘小鱼’,自然就无足轻重了。”

他所说的大鱼,便是那桩军马贪腐案。

这个计划精密而大胆。他们没有直接将证据交给钱唐,而是通过一系列看似毫不相关的渠道,将线索一点一点地“泄露”出去。一份来自西域商人的账本,一封青楼女子的情信,一块从当铺流出的、刻有官府印记的玉佩……这些零碎的线索,像面包屑一样,巧妙地散落在钱唐这位“铁面御史”必然会经过的路上。

以钱唐的敏锐,他很快就循着这些线索,挖出了背后的大案。

而在朝廷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这桩大案之时,徐增寿则通过“惊蛰”在刑部的内线,用另一名真正的江洋大盗,悄无声息地替换了那名即将被问斩的旧部。整个过程天衣无缝,那个小小的县城官府,直到行刑结束,都不知道自己砍掉的,只是一个替死鬼。

当那名死里逃生的旧部被秘密送到乌衣巷,跪在徐增寿面前,感激涕零时,“惊蛰”网络内的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他们的新主上,不仅有洞察全局的智慧,更有翻云覆雨的手段。他的身上,开始真正浮现出徐达的影子。不,或许比当年的徐达,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因为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却又片叶不沾身。

徐增寿看着火盆里最后的火星熄灭,心中没有半分得色,只有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盘棋,他已经真正入了局。而棋盘的另一端,坐着的那个对手,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深不可测。

他救了一个人,却也扳倒了十几名官员。他的手上,开始沾染上权力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沉醉,也让他警惕。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吹在他那张麻子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他想起父亲信中的话:“不要试图去报仇……你的战场,在人心。”

今夜,他赢了一子,但他也感觉到,在紫禁城的最深处,有一双眼睛,似乎已经穿透了重重迷雾,落在了他这个“影子”的身上。

0.9

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斜倚在龙榻上,听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奏报。

“……综上,兵部贪腐一案,主犯李冀、陈显等人已尽数伏法。此案由都察院钱唐发端,臣等奉旨查办,未曾想竟牵连甚广。陛下圣明,肃清朝纲,实乃社稷之福。”

蒋瓛说得口干舌燥,朱元璋却只是闭着眼睛,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不辨喜怒。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钱唐……又是钱唐。这个书呆子,鼻子倒是比狗还灵。”

“陛下,钱御史为人刚直,一心为公……”蒋瓛试探着说道。

“为公?”朱元璋忽然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吓得蒋瓛立刻噤声,“他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御史,远在金陵,如何能对千里之外的甘州军马了如指掌?又如何能知道,江南织造局一个管事的内宅秘辛?这些线索,像是有人精心打包好,一件件送到他手上的。”

蒋瓛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朱元璋没有再追问他,而是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深究了。”

“臣……遵旨。”蒋瓛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他缓缓坐起身,走到那副徐达的画像前,久久凝视。

“徐兄啊徐兄,你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真是漂亮。”他对着画像,仿佛在与老友对话,“你故意让钱唐弹劾你,让咱以为你已是众矢之的,杀了你,是为国除害。你又用自己的死,换取徐家的平安,让咱念着旧情,不再赶尽杀绝。”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有欣赏,有忌惮,也有一丝寂寞。

“可你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咱。你以为,咱真的不知道你把那个最不起眼的丑儿子,藏到哪里去了吗?你以为,这金陵城里,有咱的锦衣卫找不到的角落?”

他伸出手,抚过画像上徐达那双锐利的眼睛。

“咱知道。从那小子潜回金陵的第一天,咱就知道。咱甚至知道,乌衣巷里藏着你一个姓柳的‘死人’故交。咱什么都知道。”

“咱之所以不动他,不动你的‘惊蛰’,是想看看。看看你徐达的种,究竟能长成什么模样。是会成为一条反噬主人的毒蛇,还是……能成为一把磨砺新君的利刃。”

这场由钱唐掀起的风暴,在朱元璋看来,就是那个“活口”交上的第一份答卷。

答得很好。

没有直接动用暴力,没有暴露自身,而是借力打力,用朝廷的刀,去杀朝廷的蛀虫。既救了自己的人,又肃清了官场,还把功劳全都记在了钱唐和锦衣卫的头上。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烟火气。

“好小子……”朱元璋低声自语,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赞许,“有你爹当年的风范。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狠。”

他转身,从一个暗格里,取出另一副棋盘。那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竟是一盘残局。

他捻起一枚黑子,思索良久,最终,轻轻地放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徐兄,你走了,这盘棋,咱还没下完呢。你留下的那个小子,代替你,继续跟咱下。”

“这天下,是咱的。但守这天下的规矩,或许……需要一些不在册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个在黑暗中执棋的少年。

“让咱看看,你这枚棋盘外的‘帅’,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吧。”

10

光阴荏苒,又是五年。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薨,朱元璋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性情愈发暴戾。为给皇太孙朱允炆铺路,他兴起“蓝玉案”,株连一万五千余人,开国功臣宿将被屠戮殆尽。

朝堂之上,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然而,在这场滔天血祸之中,魏国公府却奇迹般地得以保全。长子徐辉祖为人谨慎,早已上交兵权,闭门谢客;次子徐膺绪亦在京中任一闲职,不问军政。徐家,仿佛彻底成了一个只有爵位空壳的富贵闲人。

没有人知道,在这五年里,“惊蛰”网络在徐增寿的掌控下,已经成长为一张覆盖大明十三布政使司的巨大情报网。它不参与任何党争,不谋求任何官位,只是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记录着帝国肌体上每一处正在发生的变化——官员的贪腐,地方的灾情,边镇的异动,民间的疾苦。

这些情报,最终会化为一份份匿名的文书,通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渠道,出现在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甚至是皇帝自己的书案上。

它就像大明朝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内阁”,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这个庞大帝国的脆弱平衡。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大渐。

弥留之际,他屏退了所有人,包括皇太孙朱允炆。寝宫之内,只留下了贴身太监和几名锦衣卫心腹。

“传……那个人……来见咱。”皇帝的声音气若游丝。

半个时辰后,一个身穿黑色斗篷,将全身罩得严严实实的人,在蒋瓛的亲自带领下,走进了寝宫。

斗篷摘下,露出的,是徐增寿那张布满麻点的脸。五年过去,他已褪去青涩,目光沉静如渊,只是那张脸,依旧丑陋得令人印象深刻。

朱元璋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你……长得……真不像你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徐增寿跪在榻前,没有说话。

“这些年……辛苦你了。”朱元璋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那盘棋……你下的……比你爹……还好。”

他知道,这些年,无论是揭发贪官,还是预警灾情,甚至是提前提供瓦剌部落的动向,都是眼前这个青年在暗中操作。他像一个最高明的外科大夫,一次次精准地切除着帝国的脓疮,却从未让人发现手术刀的存在。

“咱要走了……允炆那孩子……心善,也心软……坐不稳这江山。”朱元璋的眼中,流露出一个父亲,一个帝王,最后的担忧。

“那些藩王,尤其是老四……燕王朱棣,狼子野心,咱看得清楚。咱杀光了功臣,就是怕他们将来欺负允炆。可咱的儿子们……咱下不了手。”

他伸出枯树枝般的手,紧紧抓住徐增寿的衣袖。

“咱要你……答应咱一件事。”

“陛下请讲。”徐增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替咱……看着他们。看着朱家的人。”朱元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你和你的人,是咱留给这天下的最后一道保险。不要忠于任何人,不要忠于皇帝,只忠于……这片江山,忠于天下的百姓。”

“他日,若皇权旁落,奸佞当道,或有藩王作乱,危及社稷……你这枚棋盘外的‘帅’,就该……动一动了。”

“这是……咱和你爹……那盘棋的……最后一着。”

说完,朱元璋的手垂了下去,眼中最后的光芒,也随之熄灭。

一代雄主,驾崩。

徐增寿默默地站起身,重新戴上斗篷。他对着龙榻,行了最后一个大礼,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走出寝宫,外面已是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一个时代,结束了。

蒋瓛跟在他身后,低声说道:“主上,宫门已经备好,您可以从神武门出宫,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徐增寿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顿。

他知道,皇帝的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地平线上升起。燕王朱棣的野心,建文帝的削藩,注定会引爆一场叔侄相残的血战。

而他,和他的“惊蛰”,将在这场风暴中,扮演那个无人知晓,却又至关重要的角色。

他不是徐家的儿子,不是大明的臣子。

他是父亲留下的棋子,是先帝托付的砝码。

他是这煌煌大明,最深沉的影子,最沉默的守护者。

走出宫门,金色的阳光洒满长街。徐增寿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像一滴水融入江海,再也无迹可寻。街边的茶楼里,说书人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开国功臣魏国公徐达,忠义无双,与君同终”的传奇。

听书客们满堂喝彩,无人知晓,那段传奇最惊心动魄的篇章,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