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生来就是要埋葬英雄的。
它不挑人,不管你名头多响,功劳多大,只要踏进去,就可能再也出不来。
五代十国那会儿,晋王李克用手底下有一帮威震四方的义子,号称“十三太保”,个个都是在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角色。
可就是这么一群顶尖战将,却在一个叫镇州的地方,接二连三地栽了跟头。
这事得从公元921年说起。
当时河北那块地盘上,有个叫王镕的节度使,在晋国和后梁两大势力之间玩平衡,活得挺滋润。
结果,他没死在战场上,反倒被自己最信任的养子张文礼在家里给解决了。
张文礼干掉干爹,自己坐上了成德镇头把交椅。
晋王李存勖那时候正跟后梁在黄河边上打得不可开交,实在抽不出手来,就先捏着鼻子认了张文礼的地位,想着回头再收拾他。
可他没想到,这张文礼的胆子比天还大。
这人当上土皇帝还不满足,转头就跟后梁、契丹眉来眼去,打算三家联手,把李存勖的势力彻底从河北赶出去。
当张文礼把正在前线帮晋军打仗的部队叫回去时,这就等于是公开撕破脸了。
李存勖当场就炸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镇州这颗钉子要是不拔掉,他睡觉都睡不安稳,后院随时可能起火。
于是,一场清算之战,就这么开始了。
李存勖派出的第一波人马,是一个老将带一个新锐。
老的叫阎宝,打了一辈子仗,稳重。
年轻的叫史建塘,是“太保”史敬思的儿子,跟李存勖从小一块儿长大,他爹当年为救李克用而死,他算是烈士之后。
这史建塘勇猛过人,李存勖觉得,有这两人,再加上镇州城里还有个愿意当内应的符习,拿下镇州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开局确实顺利。
晋军一路猛打,先拿下赵州,然后大军就把镇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挑事的张文礼,前几天还在做着三分天下的美梦,一看这阵仗,竟然当场给活活吓死了。
主谋自己把自己吓死了,这城不就等于白送吗?
当时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谁知道,张文礼的儿子张处瑾站了出来。
这个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但没慌,反而迅速把城里的军心稳住了。
他靠着镇州城高墙厚的优势,硬是把晋军的第一轮猛攻给顶了回去。
煮熟的鸭子飞了,这下可把年轻气盛的史建塘给气坏了。
他当年带着百十来号骑兵就敢夜闯朱温的大营,哪把这群困在城里的守军放在眼里?
他二话不说,亲自带着最精锐的部队,玩了命地往城墙上冲。
可这一次,运气没站在他这边。
乱军之中,一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射出来的冷箭,正中他的要害。
这位和李存勖情同手足的猛将,当场从马上栽了下来。
虽然亲兵拼死把他抢了回来,但伤得太重,当天晚上人就没了,才四十六岁。
史建塘的死,是镇州流的第一滴名将血。
这一下彻底把李存勖给惹毛了。
他放下黄河前线不管,亲自带着主力部队北上,就是要给自己的发小报仇。
可镇州毕竟是“河朔三镇”之一,城防不是闹着玩的。
李存勖的王牌部队强攻了十几天,伤亡惨重,城墙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后梁瞅准机会在南边搞事,李存勖没办法,只好带着主力回去救火,把围城的烂摊子甩给了老将阎宝。
一场漫长又折磨人的消耗战,就此拉开帷幕。
阎宝亲眼看着史建塘是怎么死的,他知道硬来不行。
于是他换了个法子,挖深沟,筑高墙,用最老土也最管用的办法——围困,打算把张处瑾活活饿死在城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冬天耗到开春,镇州城里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连老鼠都快被抓光了。
阎宝的计策看着就要成功了。
有一天,几百个饿得眼发绿的守军跑出城,说是想找点吃的。
阎宝心想机会来了,表面上答应,背地里却埋伏好了人马,准备来个一网打尽。
但他忘了,这河北自古就出死士。
城门一开,冲出来的士兵根本没去刨食,而是直接排开阵势,朝着晋军的壕沟就杀了过来。
在他们身后,几千名生力军像潮水一样涌出。
这根本不是找吃的,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绝地反击。
阎宝为了设伏,把兵力分得太散,仓促之间根本挡不住。
成德军像切豆腐一样撕开晋军的防线,冲进大营到处放火。
晋军几个月辛辛苦苦建起来的营寨、囤积的粮草,一夜之间烧了个精光。
阎宝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跑,回头看着冲天的火光,这位老将军又气又悔,一口气没上来,就病倒了,没过多久就在赵州病逝。
镇州这块骨头,又啃掉了一位晋军大将。
接替阎宝的,是分量更重的一个人——“二太保”李嗣昭。
这可是晋军里元老级别的人物,战功显赫得吓人。
他人虽然长得不高,但勇猛无人能及,曾经凭着一座孤城,硬是扛住了朱温大军整整一年的围攻。
就在不久前,李存勖被十万契丹大军包围,眼看就要完蛋,就是李嗣昭带着三百骑兵,硬生生冲垮了契丹人的阵脚,把李存勖救了出来。
这么一个近乎战神般的人物来了,镇州这回总该拿下了吧?
阎宝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王家在镇州经营了上百年,根基深得很,千万不能小看。”
李嗣昭把这话听进去了。
他继续用围困的法子,但同时把侦察工作做得更细。
很快,机会就来了。
他发现一支上千人的成德运粮队出城,立刻布下天罗地网,打了个漂亮的伏击战,几乎把这支队伍全给灭了。
战斗结束,李嗣昭看见有三个残兵逃进了一片断壁残垣里。
也许是刚刚的胜利让他有点飘了,也许是纵横一生的自信让他觉得没必要让手下去,这位晋军的顶梁柱,竟然自己拍马追了上去。
那三个士兵已经是走投无路,回头看见只有一个追兵,干脆拼死一搏,转身就拉开了弓。
几支箭对着李嗣昭就射了过去。
其中一支,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脑袋。
剧痛之下,李嗣昭怒吼一声拔出箭矢,反手一箭射死了一个敌人,可一切都太晚了。
等他的亲兵赶到时,他已经血流不止。
当天晚上,这位威震天下的二太保,就这么死在了一场根本没必要的追击里,死在了自己一瞬间的大意上。
噩耗传到李存勖那里,他几乎要哭瞎了。
他派出了第四位主帅——“五太保”李存进。
这位也是员宿将,他继续围城。
又过了几个月,镇州城里再次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可这该死的循环还在继续。
李存进手下骑兵多,马总得拉出去吃草。
一开始他还特别小心,分批放牧。
可围城久了,城里死气沉沉,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也渐渐放松了警惕,竟然让大部分骑兵一次性都出去了。
张处瑾就等着这个机会。
他把城里最后能打的七千精兵全部集结起来,趁着晋军大营空虚,骑兵又不在,发动了最后一次亡命冲锋。
李存进大吃一惊,一边派人火速去叫回骑兵,一边自己带着身边十几个卫士,死死守在营门前的桥头。
这是整个镇州之围里最惨烈的一幕。
十几个人,硬是顶住了七千人的疯狂进攻。
李存进用自己的命,给大部队争取了集结的时间。
等到晋军步兵赶到,出去放马的骑兵也从背后杀了回来,里外夹击,这七千成德军一个都没跑掉。
晋军打赢了,可他们的主帅李存进,因为伤势太重,在混战中力竭而亡。
他用生命保住了大营,也成了死在镇州城下的第四位晋军主帅。
打一场仗,折了两位“太保”,李存勖的悲痛和愤怒已经到了极点。
他终于派出了最后的王牌——“九太保”李存审。
李存审在“太保”里排名虽然靠后,但论资历和稳重,没人比得过他。
他更像个管家,而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
他不像史建塘那么急,不像阎宝算计失误,不像李嗣昭那么傲,也不像李存进那么疏忽。
他就是来终结这场噩梦的。
李存审到了前线,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经过李存进的最后一战,镇州城里已经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他不再搞什么围困,直接下令,不分昼夜地猛攻。
用最后的压力,压垮了守军最后一点点意志。
很快,城里有人顶不住了。
在一个深夜,绳索从城头上悄悄垂下,晋军士兵被一个个拉了上去。
天亮的时候,镇州城头已经换上了晋军的旗帜。
持续了一年多的镇州之围,终于结束了。
张处瑾和他手下的人被全部抓住,押到李存勖面前处死。
那个早就被吓死的张文礼,也被从坟里刨了出来,尸体被当众羞辱,用来告慰那四位大将的在天之灵。
这场仗,晋军的代价是惨重的。
但它也确实为李存勖扫清了身后最大的威胁。
半年后,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建立了后唐。
镇州城下那四位名将的鲜血,最终还是成了新王朝的奠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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