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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千龙网)
陈永生的新著《语言与图象之间——古汉字与古埃及文字结构原理比较研究》(以下简称陈著)在方法论上突破了传统比较研究的窠臼,作者将比较项视为一个更高系统之中的两个关系项,它们之间既是同质的(共享着系统的普遍规则),又是异质的(在各自的差异对比中获得自己的价值)。为此,陈著比较研究的最终目标是“构建普适性理论框架(含术语系统),以便更加简明透彻地阐释自源古文字底层创造逻辑”。
陈著为了实现上述学术目标,突破了自源古文字(未受其他文字系统影响而独立创造形成的文字类型)研究的“六书”中心主义倾向,代之以语象合治的符号学立场,即不再将自源古文字简单地看作“文字”,而是语象融合之物;古文字研究不再单纯属于语言学、考据学或考古学,而重点研究“自源古文字底层创造逻辑”的机制——它显然也属于语象合治的符号学和认知科学。为此,陈著提出三种书写语言的方法:图符表意法、图符谐音法、意音图组法——我称之为“新三书”论。
这“三书”中的每一种都涉及语象关系。图符表意法告诉我们,任何图像都在某种程度上进行言说,原始洞穴壁画言说着神话,中世纪的绘画言说着圣经,传统写意山水画言说着诗意,现代写实画言说着某物、某事。当图像的言说性被用来分析语言并与固定语言单位挂钩时,图符便成了意符。在古文字学中意符是与图像剥离的语意概念,陈著的意符超越了语言学而被处理为语象融合体。这种新的意符观既可以解释象形字(高度语言化的意符),也可以将图像解释为广义的意符(具有言说性的图像),既研究了意符的区别性(图像性意符与语言性意符的差异),又研究了二者之间共同的表达逻辑——语象融合建构之物。
图符谐音法的谐音不是传统语言学中的表音或记音,后者是语言中心主义的概念。所谓的“假借”或字谜原则,都是聚焦于不同符号如何表达语言的声音,是对其图像性的悬置和否定,如象形字的“而”(像胡须之形)假借为虚词“而”时,关注的是二者的声音纽带而非图像性。但图符谐音首先来自于图像内在的语象逻辑,齐白石弘扬了中国传统的图像谐音文化,他的许多画作都巧妙地运用了谐音来表达吉祥美好的寓意,像《和平万年》画面中红色荷花插在瓷瓶中,“荷”与“和”、“瓶”与“平”谐音,形成“和平”之意,左下角的万年青则寓意“万年”;《世世太平》将柿子与和平鸽画在同一画面中,“柿柿”谐音“世世”,再结合和平鸽代表的“和平”,引申出“世世太平”的吉祥寓意。陈著的图符谐音法就是这种图像谐音文化的理论总结。与立象尽意的图符表意法不同,图符谐音法是语言的可视化途径——语言借助实物或图像来实现自身的出场。当然,图符表意法和图符谐音法都属语象关系结合之法。
意音图组法指将意符和谐音符组合起来作为其书写形式,相当于“六书”中的形声。但不同的是,陈著将形声结构中的“形”(意符)重新阐释为“定符”颇具深意。在汉字形声结构中,如“娥”中的意符“女”也是不表音的,主要作为一个视觉形象单位参与文字的建构。传统文字学中形声结构的“形”,一般叫作形旁,或义符,或意符,被视为语言意义的载体或文字内部的结构单位。但“定符”这个术语颠覆了我们对“形”的认识,它是作为一个无声的视觉符号参与到古文字的建构中去,因此,形声结构被陈著称为“意音图组法”,也即语象互构之法。
在中国现代文字学理论中,唐兰、陈梦家提出了汉字“三书论”,裘锡圭(古文字学家、古文献学家、历史学家)集前二者之大成,将汉字“三书”表述为表意、假借和形声。陈著的“新三书”似乎与以裘锡圭为代表的“旧三书”类同,但后者仍是传统“六书”理论的现代升级版,是站在记录语言符号的立场上探讨文字而忽略了其图像因素。
陈著最大的理论贡献在于,将自源古文字发生期的语象互构之法,具体表述为图符表意法、图符谐音法和意音图组法,借助这一“新三书”的理论框架及其详尽的字理分析,使其核心创意“自源古文字底层创造逻辑”得以清晰向读者呈现。这一研究并非对古文字现成结构规则的静态分析,而是还原它的语象互补、共生的原始生成机制,并通过这种还原,去揭示人类最为底基、最为根本的符号思维逻辑,极大地挑战了主流的语言中心主义文字学研究范式。
(作者为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南国商学院中国语言文化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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