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的彼岸

“如果我能重来一次”,这大概是人类精神中最古老、也最私密的祷语。纳丁·斯特尔在八十七岁的年纪,用一首《我会采更多的雏菊》,将这份祷语锻造成一面澄澈的镜子,让每个尚在途中的人,得以照见自己生命中那些尚未被采摘的、微小而倔强的“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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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诗,与其说是一份“愿望清单”,不如说是一场温柔而彻底的审判。它审判的不是我们做过什么,而是我们“没做”什么——那些被“谨慎”“理智”和“卫生”所放逐的体验。斯特尔以惊人的坦诚,罗列了那些被“应该”所替代的“想要”:更少的忧虑,更多的旅行,更经常的逃学,更多赤脚行走的日子。最动人的矛盾在于,这些她渴望“重来”时去做的,绝大多数并非惊天动地的伟业,而恰恰是些微不足道、随时可及,她却选择错过的事。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生命的遗憾,往往不是源于无法攀登的高峰,而是源于不敢俯身去采摘脚边那朵雏菊的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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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中反复出现的“温度计、热水壶、雨衣和降落伞”,构成了一个绝妙的隐喻。这“行囊”里装的,是我们对未来风险的无穷抵御,是对不确定性的深度恐惧。我们带着这沉重的行囊赶路,以为这是安全的必需,最终却发现,它恰恰拖垮了我们体验沿途风景的轻盈与可能。斯特尔在暮年看透了这一点,于是她说:“我会到处走走,什么都试试,并且轻装上阵。”这“轻装”,是对过剩的忧患意识的剥离,是对“活在下一刻”这种生存惯性的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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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更多的雏菊”——这核心的意象之所以直击人心,正在于“雏菊”的平凡性。它不是玫瑰,不象征浓烈的爱情;也不是莲花,不承载高洁的寓意。它就是路边、田野里最普通、最顽强的存在,无需代价,俯拾即是。它象征的,恰恰是那些被宏大叙事、未来规划和“体面”生活所遮蔽的、即时而微小的愉悦与自由。“采”这个动作,则是一种主动的、充满感知力的攫取,一种对当下生命权的宣示。我们太多人,活成了一生都在为遥远的、想象中的花园播种,却从未低头欣赏、采摘过身边已然盛开的、免费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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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诗的智慧,更在于它点破了“重来”这一幻象的悖论。斯特尔写下这一切,并非为了让我们沉溺于对过去的懊悔或对“如果”的幻想。相反,她以假设性的语言,为我们悬置了时间,创造了一个思想实验的空间:当生命被推到终点回望,什么才有真正的分量?答案清晰得刺眼——是“时刻,一个接着一个”,而非“每天都操心着以后的漫长日子”。这首诗的价值,正在于它提前将那个“终点的视角”借给了此刻的我们,逼迫我们追问:既然我们注定无法拥有“重来”的特权,那么,在尚可选择的当下,我们是否还要继续将那些“雏菊”留到虚无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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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或许无法立刻抛下所有的“温度计”和“降落伞”,无法对世俗的“卫生”标准完全置之不理。但斯特尔的诗,至少可以成为一记温柔的叩问。它邀请我们,在日复一日的“应该”之中,有意识地、哪怕极为短暂地,为自己嵌入一个“想要”的瞬间:绕一段无用的路看云,尝一口“不健康”的冰淇淋,或在某个平淡的午后,允许自己什么“正经事”也不做。

因为,生命最终的清单,计算的往往不是你携带了多少抵御风险的装备,而是你采摘了多少朵被阳光吻过的雏菊。斯特尔在时间的彼岸提醒我们:采摘的最佳时机,不是“如果”的将来,而是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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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原文

我会采更多的雏菊

作者:纳丁·斯特尔

如果我能够从头活过,

我会试着犯更多的错。

我会放松一点,我会灵活一点。

我会比这一趟过得傻,

很少有什么事能让我当真。

我会疯狂一些,我会少讲点卫生。

我会冒更多的险,我会更经常旅行。

我会爬更多的山,游更多的河,看更多的日落。

我会多吃冰激凌,少吃豆子。

我会惹更多的麻烦,但不在想象中担忧。

你看,我小心翼翼地稳健地理智地活着,

一个又一个小时,一天又一天。

噢,我有过难忘的时刻,

如果我能重来一次,我会要更多这样的时刻。

事实上,我不需要别的什么,

仅仅是时刻,一个接着一个,

而不是每天都操心着以后的漫长日子。

我曾经不论到哪里都不忘记带上:

温度计、热水壶、雨衣和降落伞。

如果我能够重来一次,

我会到处走走,什么都试试,并且轻装上阵。

如果我能够重头活过,

我会延长打赤脚的时光,

从尽早的春天到尽晚的秋天。

我会更经常逃学,

不会考那么高的分数,除非是一不小心。

我会多骑些旋转木马,

我会采更多的雏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