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老家的风,裹挟着古京畿的清冽余韵,掠过乡野村落的田埂与屋檐。可今年冬天那场喜丧,却像一块浸了水的青砖,沉沉压在我心头,喘不过气。
逝者是朋友年过九旬的父亲,膝下儿孙满堂,寿终正寝。按老理儿,这该是一场“寿高德劭,子孙绕膝”的圆满喜丧。可锣鼓喧天里的热闹,却刺耳得让人心里发堵。
记忆里的蓝田喜丧,从来不是这般模样。
老辈人总说,喜丧是悲喜交织的体面——喜的是老者福寿全归,走完人间圆满一程;悲的是天人永隔,此后再无归期。那时的灵堂,没有晃眼的LED屏,只有一盏长明的照尸灯,昏黄的光映着孝子贤孙素白的孝服,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没有震天的音响,只有唢呐班子悠悠扬扬的调子,一声高一声低,是送别,是缅怀,也是岁月流淌的叹息;更有乡邻们“患难相恤”的情分,东家帮着搭灵棚,西家忙着蒸孝馍,流水席上的九大碗,盛的是乡土社会最朴素的温情。
可这场喜丧,彻底变了味。
灵堂门口支起偌大的舞台,网红主播举着手机挤在最前排,扯着嗓子喊:“家人们点点关注,看看蓝田农村的喜丧多热闹!”音响里循环播放的《好运来》,节奏震天,硬生生盖过了灵前隐约的啜泣。舞台上,穿着光鲜的歌舞班子扭着腰肢,唱着与葬礼毫不相干的流行曲;台下,有人嗑着瓜子起哄,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哪里像是送别逝者的场合,分明是赶一场喧嚣的庙会。
这荒诞的热闹,弥漫在本该肃穆沉静的农家庭院,也撕开了传统与现实激烈拉锯的口子。
老辈人依稀记得,蓝田的丧葬习俗,从来浸透着“敬终慎远”的庄重。逝者咽气,必先烧“倒头纸”送魂;净身剃头后,换上件数为单的老衣;棺底铺好柏籽柏叶与草木灰,寓意魂归洁净之所;儿女们身披重孝,长跪灵前,守着那盏不能熄灭的照尸灯,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
那时的喜丧,鼓乐班子奏的是轻柔婉转的送别曲,流水宴席摆的是乡邻互助的深厚情谊。待到三周年“除服”之日的热闹,是守孝期满的释然与新生,藏着《吕氏乡约》里“患难相恤”的古朴训诫。请执事、设灵堂、行三献礼,每一步流程,都浸透着对生命的敬畏,对逝者的绵绵缅怀。
可如今呢?
流水宴席摆了整整五十桌,烟酒都是城里的高档货,据说光这一项就花了好几万。有人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张家这回可真下血本”“前村老李头的葬礼才摆了三十桌,差远了”。这些话飘进耳朵里,让人心里发紧。
曾几何时,九大碗是乡邻互助的温情,如今却成了攀比的筹码;曾几何时,葬礼是缅怀逝者的场合,如今却成了炫耀家底的戏台。
更有人固执地认为,丧事办得越热闹,就越能彰显孝心与家族实力。于是,吹鼓手被衣着光鲜的歌舞班子取代,庄严肃穆的念经祈福,变成了流于低俗的歌舞表演;孝布的长度,终究抵不过礼金红包的厚度;仪式本该有的庄重,一步步让位于争强好胜的面子攀比。
蓝田民政局早早倡导的“厚养薄葬”理念,在一些地方成了无人理会的耳旁风;红白理事会定下的村规民约,也难抵“谁家办得大,谁家就有面”的乡土逻辑。原本“白事到,众人帮”的乡党互助,慢慢扭曲成“你家请两队班子,我家就雇三班人马”的恶性竞赛,一场葬礼动辄耗资数万,让“人死不吃饭,家财去一半”的旧日隐痛,换了种荒诞的形式卷土重来。
我们并非要全盘否定丧葬习俗的演变。现代生活节奏日益加快,繁琐的旧式礼仪被简化,本就无可厚非;高龄逝者的喜丧,用相对温和的方式缓解亲友的悲痛,也合乎人情事理。
可当灵前的哽咽哭声,被网红主播的吆喝声彻底淹没;当对逝者的追思怀念,沦为博取流量的噱头,这场变了味的“喜事”,便彻底失了它本该有的初心。
要知道,蓝田的“请执事”,源自《烛之武退秦师》的雅致称谓;传承百年的“九大碗”,藏着唐宫廷饮食文化的遗风。这些乡土文化的内核,从来都是“礼俗相交”的脉脉温情,而非“流量至上”的浮躁荒诞。
真正的孝心,从来不是葬礼上的喧嚣攀比,而是生前床前的端茶送水、嘘寒问暖;体面的告别,也从不在于宴席的奢华、表演的热闹,而在于仪式之中那份发自内心的庄严与真诚。实践早已证明,简办丧事非但没有丢了面子,反而斩断了愈演愈烈的攀比之风,让流淌在血脉里的亲情,回归到最本真的模样。
或许,我们可以试着留住“喜丧”的善意初衷——用一场朴素的追思会,讲讲逝者一生的平凡故事;用乡邻们搭把手的互助,代替铺张浪费的流水宴席;用一束素雅的鲜花、一段静默的哀思,取代刺耳的音响与低俗的表演。
辋川的青山绿水依旧,玉山的浓浓乡音未改。愿我们都能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之间,寻得一个温柔的平衡点,让丧礼回归它本该有的模样:既有对逝者的深切缅怀,也有对生命的无限敬畏;既有乡邻守望的脉脉温情,也有家风传承的悠悠余韵。
毕竟,最郑重的告别,从来都藏在心底的深深眷恋里,而非一场闹哄哄的俗世狂欢。
(内容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文:靳洪涛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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