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毕业照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微微卷起。
照片上的他,穿着蓝白校服,笑得毫无阴霾。
十年,足够一座城市改换新颜,也足够将一场无声的欢喜,酿成心底最涩也最隐秘的陈酿。
我从未想过,十年后的一场寻常聚会,会将这坛酒彻底打翻。
我更未曾料到,碎瓷片扎进心脏最深的疼痛之后,露出的,会是那样不堪又那样沉重的真相。
那句压着嗓子、隔着卧室门传来的“我昨晚根本没醉”,像一柄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冻结了我积攒了十年的勇气,和那个清晨最后一丝卑微的期待。
我以为那是一场倾尽所有的豪赌,却不知,牌桌对面的人,早已看清了我所有的底牌,并选择,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沉默,将我推开。
01
周末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窄窄的光带。
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像无数微小的、停滞的时间。
我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从壁橱深处拖出来的纸箱。
旧课本、练习册、掉了封皮的日记本,还有那本厚厚的相册。
指尖抚过有些粘手的塑封膜,停在那张熟悉的大合照上。
第三排左数第七个,韩皓轩。
他的笑容比旁边的同学都要灿烂些,眼睛弯着,露出一口白牙。
拍照那天,他刚赢了篮球赛,额发还湿漉漉的。
我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隔着好几排肩膀,偷偷看向他的侧脸。
十年了。相纸似乎都吸饱了那段时光里特有的、混合着粉笔灰和汗水的气味。
“晓雪,晚上想吃什么?”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慌忙合上相册,像是怕被窥见什么秘密。
“随便,都行。”我应着,声音有些干。
将照片放回箱子最底层,用几本旧书盖上。
那些因为这张照片而汹涌起来的、带着青春特有钝痛感的情绪,也被我熟练地压回心底某个上了锁的角落。
二十八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文案。
生活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颜色越来越淡,滋味也趋近于无。
除了,偶尔在深夜,或在这样一个被旧物触动的午后,那沉淀的、苦涩的茶渣,会突然翻涌上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甲方新的修改意见。
我深吸一口气,将纸箱推回壁橱深处。
关上门,也关上了那个穿着校服、笑容明亮的少年。
02
周一的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淡淡的焦虑。
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我盯着屏幕上那句“畅享卓越品质,尊贵人生体验”的广告语,已经改了第八遍,依然觉得空洞乏力。
“晓雪,三号会议室,头脑风暴。”同事探头喊了一声。
我端起已经凉掉的半杯咖啡,走了进去。
会议冗长,各种天马行空又难以落地的点子在空中碰撞。
我有些走神,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悄悄拿出来瞥了一眼。
是许高义。那个高中时嗓门最大、最活跃的男生。
现在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销售经理,依旧活跃在我们的同学群里。
“晓雪美女!在忙否?”后面跟着一个夸张的笑脸表情。
我回了个简单的:“在开会,有事?”
信息立刻又蹦出来:“大事!本周六,高中同学聚会,咱们班好多人都来,毕业后就没大规模聚过,你一定得来啊!”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同学聚会。
那意味着……可能会见到他吗?
“都有谁?”我发送出去,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能来的差不多都喊了,韩皓轩也来!他最近好像回本市发展了。”
许高义的名字后面,跟着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漾开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到指尖,微微发麻。
“韩皓轩啊……好久没他消息了。”我慢慢地打字。
“可不是嘛!听说混得不错,具体做啥不清楚,反正肯定来。
就这么定了啊,地址时间我发你,不见不散!”
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许高义的消息和定位就接连弹了出来。
“李晓雪,你的想法呢?”组长突然点名。
我猛地抬头,发现全会议室的人都看着我。
脸上有些发烫,我仓促地说了几句关于“情感共鸣”的套话。
组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向了下一个人。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聚会地点——一家挺有名的本帮菜馆。
还有许高义最后那句“不见不散”。
心底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湖水,开始被风吹皱,泛起细密而陌生的涟漪,带着期待,和更多的不安。
03
周六傍晚,我站在饭店包间门口,深呼吸了三次。
里面已经传来嘈杂的谈笑声,熟悉又陌生。
推开门,热浪混合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圆桌几乎坐满,一张张面孔经过岁月的打磨,有些变化巨大,有些依稀还能看出少年时的轮廓。
“哎哟!李晓雪!你可算来了!”许高义第一个看见我,站起身,他比高中时胖了一圈,西装革履,很有派头。
“大作家来了!”不知谁起哄了一句,我尴尬地笑笑。
“什么作家,就是个写广告词的。”我连忙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全场。
然后,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他。
韩皓轩。
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穿着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
比十年前更挺拔,轮廓也更分明了些,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种沉稳的气质。只是眉眼间,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他微微顿住,随即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依然很好看,但好像没有照片上那么亮了。
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灰。
“晓雪,这边坐!”许高义热情地招呼我,位置正好在韩皓轩对面。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感到对面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好久不见,李晓雪。”韩皓轩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像大提琴的弦轻轻擦过。
“好久不见,韩皓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聚会的气氛很快被许高义带动起来,大家聊着近况、工作、家庭。
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出国了,谁创业了。
韩皓轩话不多,但有人问他,他便礼貌地回答几句。
听说他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做软件外包,刚起步,挺忙。
有人打趣他:“皓轩,你这条件,肯定女朋友排队吧?啥时候请喝喜酒啊?”
他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直接回答:“忙着挣钱,没顾上。”
那笑容礼貌而疏离,将问题轻轻挡了回去。
席间,转盘转动,一盘清炒虾仁停在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刚要伸手去夹,却听见韩皓轩对旁边人说:“这道菜不错,李晓雪以前好像挺喜欢吃的。”
声音不大,刚好飘进我耳朵里。
我夹虾仁的手一颤,一只虾仁掉回了盘子。
他……记得?我记得高中食堂偶尔有这道菜,我确实会多打一点。这么细微的事,过去十年了。
心头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痒,随即又被更深的酸涩淹没。记得又如何呢?
也许只是他记忆好,随口一提罢了。
我低头,默默吃掉了那只虾仁,味道好像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04
饭局过半,酒喝得越发多了起来。
男生们开始互相敬酒,回忆当年的糗事,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韩皓轩被灌了不少酒,脸上泛起了红晕。
但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喝得有些沉默,不像别人那样兴奋喧哗。
许高义搂着他的脖子:“皓轩,够意思!还是当年那脾气!”
韩皓轩只是笑笑,眼神似乎有些空,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我很少喝酒,只小口抿着果汁,视线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他。
他喝酒的样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钝感?
好像不是在享受,而是在完成某种任务,或者逃避什么。
饭局接近尾声,不少人已经东倒西歪。
许高义接了个电话,回来时一脸为难。
“各位,对不住啊,我老婆刚来电话,孩子发高烧送医院了,我得赶紧过去!”
大家纷纷表示理解,催他快走。
许高义拿起外套,走到韩皓轩旁边,拍了拍他:“皓轩,你今晚喝得可不少,还能行吗?
你家好像挺远的,要不……在附近找个酒店歇一晚?”
韩皓轩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涣散,含糊地“嗯”了一声。
许高义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晓雪,你今晚没事吧?你家离这不远?
要不……你帮我个忙,送皓轩去旁边酒店开个房?
我看他这样,一个人不太放心。”
我的心猛地一紧,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送他去酒店?就我们两个人?
“我……我……”我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拒绝。
可看向韩皓轩,他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很不舒服。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
“晓雪,帮帮忙,就送到房间就行,我这边实在着急。”
许高义双手合十,恳求道。
其他同学也开始帮忙说话:“是啊晓雪,辛苦一下。”
“皓轩看起来真醉了,得有人照看一下。”
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夹杂着韩皓轩不适的模样。
心底那点隐秘的、从未熄灭的火苗,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吹得明明灭灭。一个疯狂而卑微的念头,悄然滋生。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靠近他,哪怕只是片刻的机会。
“好吧。”我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高义如释重负,迅速帮忙用韩皓轩的身份证在前台开了房,把房卡塞给我:“谢了晓雪!房间在1208,我回头联系你!”
说完就急匆匆跑了。
我扶着脚步虚浮的韩皓轩,走进电梯。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
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一种干净的皂角味混合在一起,萦绕在我鼻尖。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体温透过衣物传来。
我身体僵硬,心跳如擂鼓,盯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感觉这段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05
房间是标准的大床房,光线昏暗而柔和。
我费力地将韩皓轩扶到床边,他几乎是一头栽倒在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我站在床边,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他侧躺着,闭着眼睛,呼吸有些粗重,看起来确实醉得不轻。
西装外套皱巴巴地压在身上。我犹豫了一下,俯身,小心翼翼地帮他把外套脱下来。
动作间,我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他的手臂,温热的触感让我像触电般缩回。
挂好外套,我又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
走回床边,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我蹲下身,用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脸颊。
他的皮肤温热,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卸去了清醒时的沉稳或疏离,此刻的他,显得毫无防备。
一种巨大的、酸楚的柔情,瞬间淹没了我。
十年了。我默默喜欢了这个男人十年。
看着他恋爱,分手,再恋爱,再分手。
看着他毕业,工作,一步步走向我看不见的远方。
而我,始终像个胆怯的影子,跟在他的光芒之后,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只有在这一刻,在这个他毫无知觉的时刻,我才敢如此靠近,才敢让目光如此贪婪地停留。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手中的毛巾上,也滴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韩皓轩……”我听见自己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你了……”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感,终于在绝对的寂静和“安全”中,找到了一个细小的裂缝,汹涌而出。
“我喜欢你看书时微微皱眉的样子,喜欢你在篮球场上奔跑流汗的样子,喜欢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我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细节。
那些构成了我整个青春时代的、无声的注视。
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沉在深不见底的梦里。
我的勇气,在泪水和倾诉中,奇异地膨胀起来。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的嘴唇。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
就一下。就偷偷地,轻轻地,一下。
就当是,为我这十年,画一个永远无人知晓的句点。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
嘴唇,极其轻柔地,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温热的,带着酒气的皮肤触感。
一触即分。像蝴蝶停留花瓣,短暂得仿佛错觉。
随即,更大的冲动涌来。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臂,极其小心地,虚虚地环抱住他的肩膀,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手臂外侧。
这是一个拥抱。一个迟到了十年,且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拥抱。
“再见,韩皓轩。”我在他耳边,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然后,我迅速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几步。
心脏狂跳,几乎要爆炸。脸颊滚烫,泪水更加汹涌。
我逃也似的跑到客厅,关上卧室的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在黑暗中,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十年的暗恋,在这个夜晚,以这样荒唐而悲壮的方式,进行了它的告别仪式。我哭累了,蜷在沙发上,不知何时,带着满脸泪痕和满心疲惫,沉沉睡去。
06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脖颈和后背因为蜷在沙发上而酸痛不已。
意识逐渐回笼,昨晚的一切像潮水般涌入脑海——
聚会,醉酒,酒店,那个吻,那个拥抱,那些决堤的告白。
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羞耻和后怕紧紧攥住了心脏。
我立刻坐起身,看向紧闭的卧室门。
里面静悄悄的。他还没醒吗?
我该怎么办?趁他没醒,赶紧离开?
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可是我的外套还在里面……
正心乱如麻地想着,卧室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很低很低的说话声?
我屏住呼吸,下意识地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门边。
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细细的缝。
里面传来韩皓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醒来的沙哑,还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紧绷和疲惫。
“……妈,你别担心,我没事。”
短暂的停顿,似乎是电话那头在说话。
然后,我听见他用那种刻意压低、仿佛怕惊扰什么的嗓音,清晰地说道:“我知道……我昨晚根本没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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