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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凡达3》上映以来,两极分化的争论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它的评分与票房。

要想更好地理解阿凡达的世界,我们应该更多通过片中纳威人的眼睛、尝试以纳威人的方式去“看见”。

纳威人生活方式的核心,是一种独特的关于“联结”的体验。

如果我们把《阿凡达3》重新放回到一些联结之中,而非作为一部孤立的作品来审视,可能更有益于我们去理解它、理解卡梅隆。

文|丁晋

三部曲间的联结

一部交响乐往往分为多个乐章,每个乐章都有自己的基调与节奏。卡梅隆曾表示要拍五部《阿凡达》,那我们不妨把《阿凡达3》类比贝多芬《田园交响曲》五个乐章中的第三乐章来欣赏。《田园交响曲》第三乐章对整部交响曲起着不可替代的、承上启下的作用,它与第二乐章紧密相连,动机反复再现的同时又融入了风格的新变,预示着未来的变化。这可谓与《阿凡达3》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近日有批评说,《阿凡达3》中杰克在脱险后力主“处决”蜘蛛是全片突兀生硬的败笔。但如果我们从整部交响乐的角度来想,这何尝不是田园之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先兆雷声呢?一旦将这个段落放置到电影系列的整体联结之中,其深意就凸显出来了,甚至很有可能为后面第四部与第五部的故事埋下了伏笔。

奈蒂莉的扮演者佐伊·索尔达娜曾谈到自己很喜欢第三部中的这场戏,她认为这是不应被忽略的“隐秘的角落”。在笔者看来,这些“不合常理”的举动,恰恰反映出《阿凡达》系列的主人公杰克也已走入了人生的“第三乐章”。在第一部中,杰克有着如同《田园交响曲》第一乐章中那“初到乡村时的愉快感受”,完成了从“人类的战争工具”到“守护家园的部落英雄”的蜕变。在这个过程中,他重新理解了生命的意义,也找寻到了完整的自我。当他选择永久转移至阿凡达身体内时,他完成了人生“第一乐章”到“第二乐章”的身份跃迁。

到了第二乐章“溪边景色”(这是《田园交响曲》第二乐章的标题,与《阿凡达2》的“水之道”异曲同工),杰克已成为多个孩子的父亲。英雄叙事转向了家庭成长叙事。在第一部中,面对入侵的人类,部落族群是凝聚的共同体;但在第二部中,家庭成为更为微观的叙事主体。以卡梅隆的话来说:“第一部中,萨姆扮演的是一个敢于冒险、无所畏惧的人。但有了孩子后,所做的选择就完全不同了。他不再是第一部结尾时那种传奇性的战士。”在这个过程里,影片的内核开始“内化”,在冲突之恨的背景下探寻交互共生的多种可能:无论种族与文明,只有具备“推己及人”的爱的能力,才可能跨越冲突与隔阂。

到了第二部的结尾,选择从冒险转向保守的杰克还是陷入了危机与失败,到头来“止戈之武”只会带来更大的伤亡。这直接引出了第三部之中杰克更为复杂的转变。这次“重返战场”的“第三乐章”虽然旋律不够复杂、节奏不够激烈,但层次足够丰富。杰克此刻身上所背负的重担不同以往,从战斗到撤退到再战斗,他的内心有了更加复杂而深切的羁绊。所以如果观众只看到外部冲突,对杰克内心世界的转变“视而不见”的话,很容易得出剧情重复、情节生硬、叙事俗套的批评。其实第三部的力量藏在内里。这是角色心灵内外的二重奏,只有切身体会角色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找到三部曲的内在联结,才能“看见”杰克心中的“火与烬”。

角色之间的联结

作为妻子的奈蒂莉也是如此。她在第三部中的性格转变是《阿凡达3》“内化”趋势的又一代表。从第一部中的反抗与接纳,到第二部中的相生与相处,奈蒂莉始终像她的那把弓箭一样坚韧有力,成为一家人情感结构中稳定的核心。但又有谁能注意到她在挑战部落、组建家庭、反抗强敌的过程中的脆弱苦楚?尤其到了第三部之中,面对长子的牺牲,家庭成员中的每个人内心都经受着煎熬。在这种情况下,“恨”(包含悔恨、仇恨、怨恨等多方面)作为奈蒂莉身上的一条隐线,在第三部中被彻底释放出来。所以在“乐章”切换之时,奈蒂莉和杰克两个角色就像两个声部,是相互转换、替代和平衡的。有评论认为《阿凡达》的续集一直在“绑架-救援-获救”之间循环,其实仔细留意就会发现,被困方与施救方一直在转换,家庭之中的几乎每个个体都曾担负起挽救家庭的重担。纳威人与天空人之间的裂痕愈来愈深的同时,一家人内心的裂痕又该如何弥合?如何面对伤痛的过去、平息含恨的心灵,这是杰克、奈蒂莉、洛阿克、琪莉等一众家庭成员在第三部中的重要课题。

在《阿凡达3》中新出现的“灰烬族”,更是这个课题的重要延伸与深入探讨。身处火山地带的他们原来同属于纳威人。但在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摧毁家园的火山灾难后,他们决定放弃信仰、背弃潘多拉星球的守护神爱娃,改火焰为战旗、以仇恨为养料,将入侵与反入侵的斗争,转化为不同部落之间的信仰对决。在笔者看来,这一变化实际上是与他们的“对立面”奈蒂莉一家的内心深层相通的。

更不要忘了那位重要的“大反派”夸里奇。之所以称他为“大反派”,不仅仅来自他在行为上制造的冲突,更在于他与纳威人对自然世界的看法所存在的巨大分歧。在第一部里,夸里奇就对新来到“地狱之门”的人说:“如果真的有地狱,那你可能想在潘多拉之旅后去那里休息一下。”潘多拉怎可能既是天堂又是地狱呢?这就体现出两方对这片土地认识的不同。

正所谓“反者道之动”,这阴阳两面之间其实是对立统一、相互转化的,这一点在《阿凡达3》中体现得更为明显。《阿凡达3》在结尾处的经典场景,即“杰克-夸里奇-蜘蛛”三个角色之间的连线就是一个极有深意的象征。杰克和夸里奇作为正反对立的两面相互联结、缺一不可,借由蜘蛛这个关键节点,呈现出对立转化的一体两面,打破了简单的善恶二元。在多个瞬间,夸里奇已经由纳威人的镜像转变成过去自己(作为人类的夸里奇)的镜像了。真正的夸里奇上校在入侵潘多拉时已被杀死,现在的夸里奇关于人类上校的一切记忆甚至是情感,都是被植入到合成的纳威人躯体里的。这种身体与意识之间的相互作用,直接提出了关于“具身智能”的前瞻思考。我们不应忘记“阿凡达(AVATAR)”这个标题是整个作品系列美学和哲学体系的基石。它直接来自于梵语,由“跨越”的动词词根衍生而来,意为“化身”或“降临”。对观众来说,观看电影也是一个化身或降临的过程,选择与谁共情,向谁移情,更是对观众的一次考验。在卡梅隆精心构建的世界中,抛开成见、跨越藩篱地细心感受角色之间的联结,相信会看到一部全新的《阿凡达》。

与卡梅隆的联结

卡梅隆曾经讲过:“我开始去想象另一个世界,一个和我们世界一样复杂多变的世界。”这反映出卡梅隆的志向是希望通过《阿凡达》架空历史,建构未来,以打造一个自己的全新宇宙。这在科幻创作中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它需要“从零到一”地思考新世界的物理法则与社会机制,并需要有打造百科全书体系的勇气。在前两部中,卡梅隆已通过精益求精的技术呈现了潘多拉星球的森林、海洋等多样生态图景,《阿凡达3》又在此基础之上,用“图鲲反抗”和“希鱿反击”等丰富了潘多拉的语言学,用“风行商队”和“火山灰烬族”丰富了潘多拉的生态学,使得一个更为庞大的世界扎根于更为丰富的影像细节。

除了视觉方面,在听觉上,制作团队中的民族音乐学家们还从全球范围内的各种声音如瑞典的放牧呼唤、东亚的劳动号子与因纽特人的歌声中找寻灵感,创建了一个丰富的“异星”声音素材库。电影《阿凡达》的配乐师霍纳2015年意外去世后,其继任者弗兰格伦携手卡梅隆继续打造出了《阿凡达2》中蓝色的水下声景与《阿凡达3》中红色的炽热乐章。在第三部中,我们欣慰地看到,霍纳的“色彩音乐”理念,在整个系列中得以延续。“阿凡达”的意境与智慧通过三部曲的接续视听转化,逐步搭建起更为立体、更为精细的生命网络。这一次次的视听美学革新,也使得卡梅隆不断开拓技术前沿,成为电影产业升级的推动者与引领者。

早在1973年,卡梅隆就与朋友弗雷克斯合作了短片剧本《蝶蛹》。它讲述了一位轮椅上的男子通过感官剥夺技术,在精神旅程中进入一个异星森林,并在此找回站立能力,修复自身神经的故事。这个故事几乎就是杰克的直接原型。卡梅隆在中学时期手绘的《植物星之春》,更显现出潘多拉丛林的视觉美学在卡梅隆的少年时代就已初具雏形。在《阿凡达》系列电影中,我们确实可以看到卡梅隆前作《深渊》《异形2》《终结者2:审判日》甚至《泰坦尼克号》的诸多影子。当然这对于卡梅隆的影迷来说,不失为一种视听迷宫与索引游戏,同时这种千丝万缕的“联结”,恰是一个“少年”不断思考人生的注脚,正是这些“联结”一步步编织起那些绚丽的幻梦。卡梅隆直言,若《阿凡达3》票房不佳,第四、五部将暂停拍摄。《阿凡达》系列接下来能否像它每一部的剧情一样绝处逢生,未来又将“曲”归何处,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为山东省签约艺术评论家,山东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