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衡阳市一名局长,当然是旧时的局长。

在一篇稿子中,我记载了他一次辛酸逃难的故事。

爷爷姓苏,全名是苏寿松。祖籍是长沙苏家托,生在苏家托,死在我老家。

由于时局动荡,我爷爷带着我奶奶和父亲逃到了一个叫桃坑乡的地方。

这是典型的深山老林,山高林密,渺无人烟,通往县城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六十年代此地还有老虎,小时候,只要我一哭闹,母亲就会说老虎来了,我便立刻停止哭喊,万分紧张地爬进被窝。

我爷爷逃到这儿,这里虽是深山老林,却也有人家,山是人家的山,地是人家的地,爷爷一家住在哪里呢?

此外,他还有一个儿子患有精神疾病(是我大伯。我大伯本来没有神经病,小时候特调皮,爷爷动不动用木棍敲他的脑袋,结果敲成了神经病),所以我劝大家以后打小孩千万别敲脑袋,脑袋是司令部,换掉一个排长或混凝土工,不影响大局,你把司令或项目经理都换掉了,如何得了,这个项目非垮不可。

爷爷一家此刻深陷困境,居无定所,衣食无着,爷爷更是躺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动弹不得,奶奶自然是焦急万分。

这时,天上总算掉下了一块馅饼,虽然有点发霉,但还是可以吃的。此地有一户人家正在招女婿,看上了我爷爷身边的儿子,即我的父亲。当地人要招当地人做女婿,一般招不到,原因很简单,没地位,被人瞧不起,特穷特傻的男人才会干。所以我跟我老婆到了谈婚论嫁时,一次我开玩笑说,我到你家做上门女婿算了。我老婆眼里立马放光:好啊!她马上许诺:你到我家来,我一分钱财礼也不要。按当地的习俗,男人到女方家上门,男人没有发言权,一切由老婆作主。不过,现在世道变了,不是上门女婿,家里的事现在也是老婆作主。真是变天了。

这户人家姓李,不是大户,但这家的女主人娘家是大户,也就是我的养外婆,她亲伯伯是湖南、江西二省民防团团长,一直与毛斗智斗勇,被毛同志称为“井冈山大毒蛇”,这一称呼被写进了毛的著作里。

其实我这个外婆也不是亲外婆,我的亲外婆不在这。说到这,又不能不说下我母亲的身世了。我母亲出生在湖南的衡南县黄竹乡,三、四十年代,中国战乱不止,家穷,没饭吃,只好外出逃荒,这是文雅的说法,其实就是讨米要饭。外公外婆带着一儿一女,一路乞讨,风餐露宿,最终来到桃坑乡这个小山村,几天后,最令人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我外公病了,病越来越重,很快卧床不起,麻烦来了,外婆要照顾病人,没办法外出乞讨,我母亲还小,只有两岁,儿子也只有四岁,天天要吃要喝,全家人眼看就要饿死,外婆只好作出一个艰难而又痛苦的选择,子女全部送人。恰好我这个养外婆没有生子女,就把我母亲收养了,儿子送给了另一户人家。

估计那户人家给了一些钱,外公的生命得以维持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病重去世了。葬在哪,是如何去世的,我母亲没说,我不知。外公去世后,外婆流着泪回到了老家,一家人从此生死分离。

母亲虽然衣食无忧,但她非常恨亲外婆,怪亲外婆不该将她送人。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一般来说,不管家穷家富,小孩子都不愿离开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宁愿饿死也不离不弃。小时候,我母亲开玩笑说,要把我送给一个富贵人家,我立刻瞪大眼睛,大声抗议,我不去,我才不去呢,要去你去。

不久,外婆染病,觉得时日不多了,就回来一趟,想最后看她的女儿一眼。我母亲躲着,边躲边哭,坚决不见。她还小,没有意识到这是亲外婆最后一面。母亲不见自己的母亲,成了小伙伴们攻击我的一大罪状。小时候,我跟人家一吵架,人家就会说,你母亲不认娘不认爹,弄得我怒火冲天。我们小孩子认为有两件事最侮辱人,一是当面叫自己父母的名字,二是不认父不认母。如果哪个小孩敢当面叫我父母的姓名,我会立刻冲上前去,跟他死斗,不论他高大威猛,压在地上,打得嗷嗷叫,我会视死如归,打倒了爬起来再打。

我外婆没有说什么,流着泪,好像晚饭也没吃就走了,不久去世。母亲虽然恨外婆,但外婆去世,她还是难过了很久。毕竟血肉相连,这份浓浓亲情永远无法割舍。

其实我母亲还是很怀念自己的母亲,临终前,她还说想回自己的老家看看,她在养父母家过得一点都不幸福,她始终想念生她养她的故乡,现在我父亲来了,衡阳和衡山同属一个地区,父亲和母亲算是老乡,就是亲人,我母亲很高兴,极力要嫁给我父亲。

我养外婆其实是不太愿意我母亲嫁给我父亲的,因为养外婆又收养了一个同龄男孩,目的就是让他们俩人成为夫妻,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母亲开始同意,后来看见我爷爷带着我父亲来了,态度马上变了,不同意。在她眼里父亲就是家乡人,就是亲人,是自己最终的归宿,非父亲不嫁。母亲又哭又闹,不吃不喝,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跟江姐、刘胡兰同志可能有得一拼,事情好像闹得挺大的,最后是乡政府断的案,强调新社会了,婚姻自由,母亲才跟父亲结了婚。

父亲结了婚,爷爷奶奶顺其自然住在母亲家里了。爷爷病更重了,好像是五几年就去世了,反正我出生后一直没见过爷爷,虽然爷爷去世得早,但我时刻能够感觉他的存在,不仅梦里想见,而且会时时想象爷爷激荡的岁月,爷爷生活的年代,爷爷与犯罪分子生死搏斗的非凡经历,这段荣耀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在历史的长河中,人只是短短的一瞬,百年之后,注定会成历史的尘埃,无人问起,也无人想起。但爷爷经历过,就够了,作为他的子孙,应以他为傲。

爷爷去世后,他之前的“局长”帽子也就随之撤销了。奶奶带着患有精神病的儿子,回到了衡阳,在这里她顺利找了一个工作,成了衡阳眼镜钟表商店的一名员工。

在这里,母亲又经历人生中一段最黑暗的日子,两个三四岁的女儿相继离世,母亲因此与我奶奶失和,死不往来,弄得我十八岁才见到我的奶奶。这是后话,以后在书上说。

这个稿子记录的是我爷爷逃难的一段经历,我一直以为作为子孙有责任有义务记录父辈们非凡的经历,他们的历史与民族的历史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们的苦难其实也是民族的苦难。也是人类的苦难史,值得每个人记取。

我把这个稿子给了《西湖》文学杂志的一位编辑,很快发了,后来又有几个杂志相继发了,完成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心愿。写的稿子总要发出来,留存于世才是道理,否则自娱自乐,何苦来哉。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