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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永宁寺的钟声

公元528年四月十三日,洛阳永宁寺的晨钟照常响起。

胡太后站在九层浮屠的最高处,俯瞰着她统治了十八年的帝国都城。晨曦中的洛阳城炊烟袅袅,街市渐醒,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只有她知道,尔朱荣的骑兵已至城下。

她缓缓抚过栏杆——这是她耗资亿万、举国之力修建的佛国胜迹。塔檐下的金铃在晨风中轻响,恍若十八年前,她第一次站在宣武帝面前时的环佩叮咚。

“太后,尔朱荣已破宣阳门。”宦官颤抖的禀报打断了她的回忆。

胡太后没有回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她还只是低阶世妇胡仙真,太医刚诊出喜脉。贴身宫女跪在地上磕头,求她悄悄处置掉这个“催命符”。

“你说,”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若当年那碗堕胎药喝下去了,今日会是怎样?”

宦官伏地不敢答。

二、那碗没喝的堕胎药

建昌元年(515年)秋,显阳殿药气弥漫。

胡仙真盯着眼前漆黑的药汤,热气模糊了视线。殿外传来其他妃嫔的窃窃私语:“真是福薄,怀了龙种反而要送命……”

“子贵母死”——这条自道武帝起沿袭百年的祖制,如同悬在每个北魏后宫女子头上的利剑。她的姑母、前朝高太后,便是因儿子被立为太子而赐死的。

药碗边缘烫手。她想起昨夜皇帝紧握她的手:“朕已连丧三子,此胎必是皇子。”

也想起今晨尚书令崔光的话:“祖宗之法不可违。”

更想起自己入宫前,父亲胡国珍的叹息:“吾家寒微,你能入宫已是万幸。”

万幸?她忽然笑了。端起药碗,在宫女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倾倒在地。

“去禀告陛下,”她整理衣襟,眼神灼亮如星,“妾身愿为皇家诞育嫡嗣,虽死无悔。”

那一刻,她赌上了一切。赌皇帝对子嗣的渴望胜过祖制,赌朝中会有大臣支持改革,更赌自己能在必死之局中杀出血路。

她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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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重宫阙最高处

“太后,该更衣了。”宫人的声音将胡太后从回忆中唤醒。

铜镜中的女人头戴九龙花钗冠,身着深青袆衣,虽年过四旬,眉眼间仍可见当年让宣武帝破例废制的绝色。只是眼尾的细纹里,藏着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她想起第一次临朝听政那日。六岁的元诩坐在巨大的龙椅上,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珠帘之后,她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与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共振。

起初她是真想做个好太后的。每日五更即起,批阅奏章至深夜;亲自在朝堂讲解《周礼》,改革考课之法;甚至效仿男子射礼,在武场挽弓示范,告诉那些窃窃私语的大臣:“治国如射,不中不发。”

永宁寺塔便是在那时开始修建的。她要让这座空前绝后的佛塔,成为自己政绩的永恒见证。当塔刹上的金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时,洛阳百姓匍匐在地,称她为“菩萨转世”。

权力是世上最醇的酒。初尝时令人清醒,久了便成瘾难戒。

四、裂痕始于最亲密处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元诩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对她说“母后,让儿臣自己决定”;或许是她发现自己批阅的奏章,总被郑俨、徐纥等人预先“润色”;又或许是那个雪夜,清河王元怿被迫留宿宫中后,朝臣们躲闪的眼神。

最深的裂痕,始于最亲密的关系。

元诩一天天长大,眼睛越来越像他的父亲,眼神却越来越陌生。她试图用母亲的身份拉住他,用太后的权威压制他,用天下的财富满足他——直到她发现,儿子暗中联络了镇守晋阳的尔朱荣。

“母亲,”最后一次单独见面时,十九岁的皇帝声音冰冷,“您还记得永宁寺塔修建时,饿死的三千民夫吗?”

她当然记得。但她更记得的是,儿子眼中那种熟悉的、赌徒般的光芒——像极了当年毅然倒掉堕胎药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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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黄河知道所有答案

宣阳门外,尔朱荣的骑兵黑压压如乌云压城。

胡太后换上比丘尼的缁衣,亲手将传国玉玺捧出。青丝落地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为儿子讲解《史记》中的故事:

“吕后专政,诸吕覆灭;窦氏干政,终遭清算。诩儿你看,女子临朝,从无善终。”

当时元诩仰头问:“那母后为何还要临朝?”

她答不上来。

此刻,站在尔朱荣面前,这个问题的答案突然清晰如镜:因为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宁愿死在权力之巅,也不愿退回平凡人间。

“太后请。”尔朱荣侧身示意,语气恭敬,眼神如刀。

黄河水浑浊湍急,在河阴之地拐出一个巨大的弯。竹笼入水前,胡太后最后看了一眼洛阳方向——永宁寺塔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只是塔顶的金瓶,再也映照不出她的倒影。

水淹没口鼻时,她听见岸上传来尔朱荣部将的议论:

“听说她当年差点喝下堕胎药?”

“若喝了,如今你我或许还在晋阳吃沙子。”

竹笼沉向河底。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那个药气弥漫的午后,手中捧着滚烫的药碗。这一次,她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黄河波涛滚滚,卷走所有答案。

​#胡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