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秋后的一个傍晚,南京下关江边的风掺着水汽扑面而来。刚从华东野战军转到总后指挥培训班授课的杜义德,合上讲义,突然停住了话头。他抬手指向窗外,对台下年轻军官说:“六营集那回,我险些让一肚子火坏了事。”一句意外的插曲,把众人的思绪拉回半年多前的豫鲁苏战场。

当年三月,“黄河战略”落空,国共和战的天平再次倾斜。蒋介石为夺回主导权,急调王敬久率七十师、三十二师、四十师摆成南北纵列,试图钳住刘邓大军。三地相距十五公里,看似连成一线,其实缝隙处处。刘伯承盯着作战图,指尖轻敲桌面,自言自语:“将汝断为三截。”一句轻描淡写的判断,为六营集的血火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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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命担任“手术刀”的,是华野十八旅。旅长肖永银三十五岁,河北人,骨子里透着股倔劲。此前在汲县,他一夜之间把部队从城墙根撤到护城堤,救了一千多条命,却也因此背了“擅改部署”的名声。刘伯承找他谈话,只一句:“敢不敢再插一次?”肖永银咧嘴:“敢!”外头参谋听见,还以为两人说笑,哪里知道这是一场将生死全押上的赌局。

六月二日晚,十八旅西进薛扶集,五十三团先头遭遇敌骑小分队,活捉百余人。审讯一开口,竟又是三十二师。肖永银心里一紧,独山集方向怎会空了?原来王敬久发现布阵破绽后,临时令三十二师向北收缩,与七十师合拢。命令刚下,部队便撞进六营集这座仅三百户的小镇。

前哨传来电文:“镇内两口井,人比井深。”肖永银心里打了算盘——兵多水少,敌军又挤在镇里,白日硬攻是自找麻烦,不如夜袭。开拔前,他下令:“天黑再动,四路纵队,侦察兵打前锋,谁掉队谁挨罚!”这种打法与纵队原定昼攻方案显然不符,可他不愿再把弟兄往枪口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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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后方指挥所的杜义德接到战况简报:十八旅原地待命。电话一挂,他把桌上一叠电报甩得纸片乱飞,屋里参谋一声不吭。杜义德虽脾气温和,可这会儿眉角直跳——“关键时刻掉链子,万一被敌人脱身,怎么向首长交代?”电话连拨,十八旅参谋长只回一句:“旅长认为需暂缓推进,正在调整。”话音未落,嘟声已断,杜义德愈发焦躁,在指挥地图前来回踱步。

六营集夜色沉沉,火树银花却不是节日烟火。十八旅炮兵连在城北两侧架好炮架,三颗信号弹并发,白光迸裂,将狭窄街巷照得如同白昼。敌军乱成一团,争水、躲弹、抢道,相互推搡,反倒将巷口堵得死死的。肖永银举着望远镜冷静指挥,火网随人潮转移,步枪、机枪如梳子般扫过。次日拂晓,三十二师溃不成军,五千余人举手投降,武器堆得像座小山。

枪声停后,尘土未散。李震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条子,犹豫再三还是递了过去。那是头晚被他截下的电报:“纵队司令指示:十八旅立即推进!不得擅自停歇!”字迹刺眼。肖永银脸一沉,转身钻上吉普,车胎扬起一串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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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队司令部的挂钟指向上午十点多,杜义德刚端起茶盏,一阵风卷着尘土和怒火冲进屋来。门口的兵还未通传,肖永银已跨步进房:“老杜,你凭什么骂我?!”声音冲得屋梁都颤了。杜义德抬眼,没吭声,反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随即咧嘴一笑:“骂是应该的,可你这回干得对。”他让开椅背,“坐下,咱把账算算。”

地图重新摊开,箭头、红蓝小旗子回到视线中。对照战果,十八旅夜袭恰好堵死三十二师退路,配合兄弟部队在羊山集、独山集连绵推进,王敬久的南北阵型被彻底撕碎。杜义德轻轻敲桌:“临阵变招,若没成,你我都得上军事法庭;但你赌赢了,弟兄们赢了。”说罢,他抬头看肖永银,“以后再想改计划,先打声招呼。”屋里气氛一松,众人这才敢出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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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总结会上,华野首长表情罕见地轻松:“十八旅功居首。”杜义德第一个鼓掌,有人悄声打趣:“政委昨夜还火冒三丈呢。”他摆摆手:“脾气归脾气,打仗嘛,看结果。”一句大实话,换来会场一阵会心的笑。

若干年过去,六营集的硝烟随季风散去,可在很多老兵的记忆里,那一夜的枪火与骂声交错,像刻刀一般鲜活。杜义德常说,指挥员之间的分歧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敢担责。肖永银敢“顶撞”,更敢担着全旅的生死,这样的人,才配在最锋利的位置上舞刀弄枪。

后来的军事教案里,六营集突破被当作“灵活用兵、以小制大”的范例;而课堂间隙,杜义德偶尔停笔,眯眼看向窗外波光——风过江面,他似又听见肖永银那句:“我当然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