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9年,法国人把军舰停在雷州湾,炮口对着岸上的盐田,一纸条约就把广州湾揣进兜里,租期写得很客气:九十九年。那年头,香港已经当了半个世纪的“女王皇冠”,澳门也被葡萄牙人磨得发亮,轮到广州湾,巴黎的报纸只给了一句话:“我们又捡了一颗南海的珍珠。”没人问珍珠疼不疼。
法国人上岸第一件事,不是升旗,是量地。他们把整个港湾像切蛋糕一样分成“公使区”“兵营区”“土著区”,土著区最破,却得交最重的“码头捐”。一位盐工扛了两袋海盐去赶集,被收走半袋当“停泊费”,他蹲在岸边哭,眼泪落在盐上,盐又咸了几分。后来街坊传说:广州湾的盐,比别处咸,因为泡过乡亲的泪。
殖民政府发“广州湾法币”,印着戴高卢头像,纸薄,风一吹就飘。渔民们管它叫“飞纸”,换一斤米要揣厚厚一沓。有个老秀才把一张法币糊在窗户上当窗纸,说“让法兰西替咱挡风”,第二天风把纸吹进海里,浪头一卷,戴高卢的脸碎成白沫。老秀才对着海作揖:“洋大人,慢走。”
教堂钟声每敲十二下,监狱的铁门也跟着响一声,像是给上帝打拍子。法国人修的医院只收欧洲人,华人产妇被抬到门口,护士摆摆手,让去隔壁的“土著接生棚”。棚子里没有麻药,咬一块木柴就把孩子生下来。那木柴后来被母亲带回家,劈了当柴火烧,火苗跳得高,像在说:记住疼。
1943年,日本人来了,法国总督把仓库钥匙双手奉上,没响一枪。日军把教堂的彩色玻璃拆下来当枪瞄,把维多尔天主堂改成马厩,神父的圣经垫了马蹄。冬天,他们拉走两千多青壮年去海南挖铁矿,有人半路逃跑,被绑在榕树上练刺刀。树皮被血浸得发黑,第二年却长得更旺,村里老人说:那是树也知羞。
1945年8月,重庆的山城雾大,中法代表在一张小圆桌上签字,广州湾提前54年回家。消息传到高州会馆,说书的先生一拍醒木:“明日太阳从广州湾升起,不再姓法!”9月21日零时,海关楼顶升起青天白日旗,旗子被雨打得湿透,却没人舍得眨眼。街坊把过年剩下的鞭炮全点燃,炸得法国公使署的百叶窗噼啪作响,像替中国人鼓掌。
如今走过霞山,那些黄墙红瓦还在,门口挂牌“历史建筑”,拍婚纱照的新人笑得比阳光亮。偶尔有旅行团路过,导游用扩音器说“法式风情”,旁边卖甘蔗汁的大婶撇嘴:风情?当年这儿的风,吹得人头落地。她递上一杯汁,三块五,蔗渣嚼在嘴里,后味有点苦,像提醒别咽太快。
湛江港的吊机一夜能卸三万吨铁矿,海关大楼的玻璃映出霓虹,没人再提“飞纸”。只是每年9月21日,老码头会拉响汽笛,一长两短,像对海那边说:我们在这儿。笛声飘过海湾,飘过榕树林,飘到被填平的老监狱地基上,地基下埋着断链子和半截铁锹,锈得不成样子,却没人敢挖。
有人想把旧公使署改成网红咖啡馆,外墙刷成莫兰迪色,方案被市人大否了。理由只有一句:疼过的地方,别拿来做甜点。于是房子继续空着,藤蔓从窗缝爬进去,慢慢学会写中文,一笔一画,像在给那段日子补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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