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庆功宴
航天三院的庆功宴设在长安街边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我穿着从淘宝买来的打折连衣裙,手里紧紧攥着邀请函,手心里全是汗。
门口签到处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三个孩子:“请问您是...”
“我是陈默,受李工邀请来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工作人员翻看着名单:“哦,找到了,陈默女士,加一位...三位小朋友?”
“对,三位。”我说,感觉到大女儿小月拽了拽我的裙角。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舞台背景板上写着“天宫三号对接任务圆满成功庆功晚宴”。空气中混合着香水味、菜肴味,还有那种特有的属于成功人士的自信气息。
我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让三个孩子坐好。小月八岁,已经懂事地帮弟弟妹妹整理餐巾;老二星辰六岁,好奇地四处张望;最小的星雨才五岁,紧紧抱着从家里带来的兔子玩偶。
“妈妈,爸爸真的在这里吗?”星辰小声问。
“嗯,在。”我简短地回答,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我看到了他。
李明远站在舞台右侧,正和几位领导模样的人交谈。八年了,他看起来变化不大,只是更沉稳了。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他手里端着酒杯,偶尔点头,偶尔说几句,周围的人都会认真倾听。
“那位就是李副总工,这次对接任务的技术负责人。”邻座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士主动和我搭话,“年轻有为啊,才三十四岁。”
我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宴会正式开始,领导讲话,表彰先进,播放任务回顾视频。掌声一阵接一阵。三个孩子坐不住了,我拿出准备好的图画本和零食,让他们安静些。
“下面是自由交流时间,大家尽情享用美食,分享喜悦!”主持人宣布。
人们开始走动,敬酒,合影。李明远那边围了不少人。我深吸一口气,拉起孩子们的手。
“走吧,我们去跟爸爸打个招呼。”
我们穿过人群,周围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三个衣着朴素的孩子在这满是正装的人群中很显眼。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探究的,好奇的,有些甚至带着评判。
走到离他还有五六米时,我停下了。他和几位同事正在聊天,笑声爽朗。
“...所以说啊,老张,这次成功真是了了一桩大心愿。”李明远说。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拍拍他的肩:“明远,你现在是功成名就,就缺个家了。什么时候解决个人问题?”
周围几个人都笑起来。李明远摇摇头,喝了口酒:“没那心思。工作这么忙,谁跟着我都是受罪。”
“话不能这么说,你也三十多了,该考虑要孩子了。”另一位女工程师说。
李明远沉默了几秒,笑容淡了些:“孩子这事儿,看缘分。有时候我想,我这种人,可能注定没这福分。”
他说这话时,脸上闪过一种我熟悉的神情——那种淡淡的,被他藏在专业和成功面具下的遗憾。八年前,我们在一起时,他曾不止一次说过想要两个孩子,一个像他,一个像我。
“李工这么优秀,基因不传下去多可惜!”有人开玩笑。
李明远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但眼神认真:“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可能就是没个孩子。不过也好,全心全意搞航天,咱们造的飞船就是我孩子。”
人群又笑起来。星辰这时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
李明远的目光扫过星辰,然后是小月,星雨,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他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差点洒出来。他的表情从疑惑,到辨认,到震惊,像慢镜头一样一帧帧变化。周围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寻常。
“陈...默?”他声音干涩。
“好久不见,明远。”我说,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小月紧紧拉着我的手,仰头看着这个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男人。星辰则好奇地打量着李明远,星雨躲到了我身后。
“这些孩子是...”李明远的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来回移动,特别是星辰——那孩子的眉眼,和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宴会厅这一角突然安静得可怕。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那些视线如有实质,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李明远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他的目光锁定在星辰脸上,然后是星雨,最后是小月。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率先反应过来:“明远,这几位是...”
“我朋友。”李明远机械地回答,但眼睛没离开孩子们,“陈默,我大学同学。”
“不止是同学吧?”人群中有人小声说,立刻被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碰。
李明远终于找回了声音,他走近几步,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我点头。他转身对同事们说了句“失陪一下”,然后领着我向宴会厅侧门走去。三个孩子跟在我身后,小月一直盯着李明远的背影。
走出宴会厅,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暖黄色的壁灯在深色地毯上投下光圈。远处隐约传来宴会厅里的音乐和谈笑声。
李明远转过身,他的目光再次仔细扫过三个孩子,最后落在我脸上:“陈默,解释一下。”
“如你所见。”我说,把三个孩子拢到身边,“小月,星辰,星雨,叫叔叔。”
“叔叔好。”小月小声说。星辰和星雨跟着叫了,声音细弱。
“‘叔叔’?”李明远重复这个词,表情复杂,“陈默,他们多大了?”
“小月八岁,星辰六岁,星雨五岁。”
他做了个简单的数学计算,脸色变得苍白:“八年前我们分手时,你...”
“我怀孕了。”我直截了当地说,“分手后一个月发现的。”
李明远扶住了墙壁,仿佛需要支撑。他盯着三个孩子,特别是小月——那个八岁的女孩,正用和他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看着他。
“你从没告诉我。”他的声音低沉。
“你也没给我机会。”我说,感觉八年来的委屈和疲惫一下子涌上来,“分手第二天你就去了西北基地,电话换了,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李工,您当时分得干净利落。”
“我...”他想说什么,又停住了,目光再次落到孩子们身上,“他们都是我的?”
“你要做亲子鉴定吗?”我反问,声音有点尖。
李明远摇摇头,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平齐。他仔细看着每个孩子的脸,目光在小月脸上停留最久。小月有些紧张地向后缩了缩,但没躲开。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小月。
“陈月。”小月小声回答。
“几月生日?”
“三月十七日。”
李明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八年前的三月,正是我们分手的时候。他站起身,重新看向我,眼神里有很多情绪在翻涌——震惊,愤怒,不解,还有一丝痛苦。
“八年,陈默,八年你都没想过联系我?”
“头一年我想过。”我说,把星雨抱起来,孩子把脸埋在我肩头,“但那时候你在执行保密任务,我找不到你。后来...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了?”他提高了声音,然后又压下去,因为星辰被吓得抖了一下,“习惯了不让我知道我有三个孩子?习惯了让他们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下长大?”
“那你呢?”我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习惯了一走了之,习惯了八年不闻不问,习惯了在庆功宴上说此生无子是最大遗憾——李明远,这话你说得真心吗?”
我们互相瞪着对方,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宴会厅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形成讽刺的背景音。
“妈妈...”小月轻轻拉了拉我的手。
我低头看着女儿担忧的脸,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这不是我预想中的场景。在来的路上,我幻想过各种可能——他可能会激动地抱住孩子们,可能会愤怒地质问我,可能会冷漠地否认——但我没想过会是这样,在酒店的走廊里,在离他的庆功宴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进行这场迟到了八年的对峙。
“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李明远最终说,声音沙哑,“但首先,孩子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我让人送你们回家,我们晚点再谈。”
“不用,我们自己能...”
“陈默,拜托。”他打断我,眼神里有一种恳求,“至少让我做这件事。让我...尽一点责任。”
我犹豫了,看着三个孩子。小月仰头看着我,等着我的决定;星辰好奇地打量着李明远;星雨已经在我怀里快睡着了。
“好吧。”我终于说。
李明远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小张,麻烦到二楼走廊来一下,有点私事...对,现在。”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小伙子匆匆赶来,看到我和孩子们时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很快恢复了正常表情。
“李工,您找我?”
“小张,这是我...老朋友和她的孩子们。”李明远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麻烦你开车送他们回家。地址我会发给你。一定要安全送到。”
“好的,李工。”小张点头,转向我,“女士,这边请。”
我抱着星雨,牵着小月和星辰,跟着小张向电梯走去。在进电梯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李明远还站在走廊里,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跟着我们,直到电梯门完全关闭。
电梯下行时,小张从镜子里偷偷看了我们几次,但很专业地什么也没问。小月紧紧握着我的手,星辰则好奇地问:“妈妈,那个人真的是爸爸吗?”
“嗯。”我简短地回答。
“他为什么不要我们?”小月小声问。
我抱紧了怀里的星雨,感觉喉咙发紧:“不是这样的,宝贝。事情很复杂,妈妈晚点解释给你们听,好吗?”
小月点点头,但眼神里的困惑和不安没有消失。
车来了,是一辆黑色轿车。小张为我们打开车门,用手护着车门框。我安顿孩子们坐好,系上安全带。车子驶入长安街的车流,窗外是北京的夜景,流光溢彩。
“女士,您家地址是?”小张问。
我说了地址——一个位于东五环外的小区。小张在导航上输入地址,没有再说话。车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只有导航的电子女声在指示方向。
“妈妈,爸爸会来看我们吗?”星辰问。
“我不知道,宝贝。”我如实回答,望向窗外飞逝的灯火。
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李明远在电话里说“我们分手吧”,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第二天我去他租的房子,已经人去楼空。房东说他连夜搬走了,没留新地址。
那时我已经隐隐觉得身体不对劲,但分手打击太大,我拖了两周才去医院检查。当医生告诉我怀孕时,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整整一个小时没动。
我给李明远所有能找到的号码打电话,不是关机就是空号。去他单位,门口保安说李工执行特殊任务去了,归期不定。我问什么时候能回来,保安摇摇头,说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我一个人面对早孕反应,面对渐渐隆起的腹部,面对父母“孩子父亲是谁”的质问。我说他在执行秘密任务,联系不上。父母不信,认为我被骗了,劝我打掉孩子。我不同意,争吵,冷战,最后我从家里搬出来,租了间小房子。
孕期七个月时,我从一个大学同学那里偶然听说,李明远在西北某个航天基地,任务很重要,短期内不会回北京。同学给我一个地址,说是能寄信过去,但回信可能会被审查。
我写了一封长信,告诉他我怀孕了,孩子是他的,预产期在三月。我把超声检查单复印了一份一起寄去。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回音。
小月出生那天,是我妈偷偷来医院的。她一边帮我擦汗一边哭,说我傻,说这孩子生下来就是受罪。我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看着她小小的脸,心想这眉眼真像他。
出院后,我带着小月搬了家,换了工作。原来的工作因为孕期反应频繁请假被辞退了,我找到一份文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但可以带孩子上班。老板是个好心的大姐,自己也有孩子,允许我在办公室角落放个婴儿床。
小月一岁时,我又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几乎崩溃,明明采取了措施,但意外还是发生了。这次我谁也没告诉,包括父母。我去医院想做手术,但躺在检查床上,听到胎心的那一刻,我改变了主意。
星辰出生时比预产期早了两周,我半夜发作,自己打出租车去医院。在产房里,我疼得几乎昏过去,护士问家属在哪,我说没有,就我自己。护士看我的眼神充满同情。
二孩政策放开时,星雨意外到来。那时我已经三十三岁,带着两个孩子,做着两份兼职。朋友们都劝我不要,说养不起。但我想起做产检时,医生指着屏幕说“看,宝宝在挥手呢”,我最终决定留下她。
八年,三个孩子,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在孩子们睡着后独自哭泣,无数次在超市里比较奶粉价格,无数次在深夜加班后赶回家看孩子们是否安好。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楼下。小张下车为我们开门:“女士,到了。需要我送您上楼吗?”
“不用了,谢谢。”我说,带着孩子们下车。
“李工说,他会联系您。”小张补充道,语气礼貌但疏离。
我点点头,牵着孩子们往楼里走。小月在进楼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直到我们进入楼内才缓缓驶离。
回到家,给孩子们洗漱,哄他们睡觉。小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我。
“妈妈,今天那个人,真的是爸爸吗?”她又问了一次。
“是的,宝贝。”
“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我坐在床边,理了理她的头发:“因为妈妈今天才带你们去见他。以前...有很多原因,但现在你们长大了,应该认识爸爸。”
“他会和我们住一起吗?”
“妈妈还不知道。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小月闭上眼睛,但我知道她没睡着。我轻轻走出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个陌生号码。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通。
“陈默?”是李明远的声音。
“嗯。”
“孩子们都安顿好了?”
“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我们能见个面吗?现在。”
我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小区路灯下,一个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抬头看着我的窗户。
他就这样在楼下站了多久?
“我下来。”我说,挂了电话。
随便套了件外套,我轻轻关上门,乘电梯下楼。走到单元门口时,我看到李明远还站在路灯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头发也有些乱,完全不像宴会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李副总工。
我走近时,他转过身。路灯下,他的脸色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
“庆功宴结束了?”我问。
“我提前走了。”他说,声音沙哑,“跟领导说身体不舒服。”
我们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谁也没再靠近。晚风吹过,带来初夏夜晚的凉意。
“陈默,”他开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完整的解释。”
“你刚才听到了。”
“不,我没听到。”他摇头,“我没听到为什么八年前你不告诉我怀孕的事,为什么八年间从不联系我,为什么今天突然带着三个孩子出现在我的庆功宴上。”
我抱着手臂,感觉有点冷:“八年前,我给你寄过信,告诉你我怀孕了。寄到你西北基地的地址。你没有回信。”
李明远皱起眉头:“什么信?我从来没收到过任何信。”
“我寄了,还附了检查单。”我坚持道。
他思索了几秒,突然明白了什么:“基地的邮件都要经过审查...如果是私人信件,特别是来自...”他停顿了一下,“可能会被扣下。但我调回北京后,也没人转交给我任何信。”
“所以你不知道。”我说,不是问句。
“我不知道,陈默,我发誓我不知道。”他向前走了一步,“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
“绝不会什么?”我打断他,“不会分手?不会一走就是八年?不会在孩子出生时不在场?”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我一个人生孩子是什么感觉吗?”我说,感觉眼眶发热,但我强迫自己不许哭,“你知道带着新生儿,找不到工作,付不起房租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幼儿园老师问‘孩子爸爸怎么从没来过’时,我该怎么回答吗?”
“陈默...”他伸出手,但停在半空中。
“我回答‘他爸爸在执行重要任务,为国家做贡献’。”我继续说,声音在颤抖,“我只能这么说。难道要我说,孩子爸爸不要我们了?要我说,我甚至不确定他知不知道孩子们的存在?”
李明远的手垂下来,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这个总是挺直脊背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异常脆弱。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说,转身准备回楼里。
“等等。”他叫住我,“孩子们...他们叫什么名字?全名。”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大女儿叫陈月,儿子叫陈星辰,小女儿叫陈星雨。”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到他低声重复这些名字:“月,星辰,星雨...”
“我起的名字。”我说,“你以前说,等我们有了孩子,要取和星空有关的名字,因为你的事业在那里。”
“我记得。”他的声音更轻了。
我转过身,看到他脸上有泪痕。路灯下,那泪痕闪着光。李明远,那个从不在人前示弱的男人,在哭。
“我可以...见见他们吗?正式的。”他问,用袖子擦了擦脸,“明天,或者后天,你定时间。我想认识他们,作为父亲。”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爱过,恨过,用了八年时间尝试忘记的男人。此刻他站在我面前,请求见他的孩子们——我们的孩子们。
“周六吧。”我最终说,“上午十点,孩子们周末不上学。”
“在哪里?”
“就在这里,小区儿童游乐区。孩子们熟悉那里,会自在些。”
“好,周六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他点头,犹豫了一下,“需要我带什么吗?玩具?零食?”
“不用,人来就行。”我说,顿了顿,“别吓到他们。他们知道你,但从没见过真人。”
“我会注意。”他保证。
我们又站了一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八年时间,像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我们之间,河水湍急,深不见底。
“那我上去了。”我最终说。
“陈默,”他又叫住我,“谢谢你。谢谢你生下他们,抚养他们。”
我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进楼里。在电梯里,我靠着墙壁,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回到家,我轻轻推开孩子们的房门。三个孩子都睡了,小月抱着枕头,星辰踢开了被子,星雨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我给他们盖好被子,在每个孩子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周六见。晚安。”
我没有回复,关掉手机,走到窗前。楼下,李明远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我的窗户。他看到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慢慢走进夜色中。
我拉上窗帘,但留了一道缝。透过缝隙,我看到那辆黑色轿车驶来,他上车,车子缓缓驶离小区,消失在夜色深处。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分,我带孩子们来到小区儿童游乐区。这是个不大的区域,有些滑梯、秋千和沙坑,周末通常有很多孩子。
小月坐在秋千上,心不在焉地荡着;星辰在沙坑里挖着什么;星雨紧紧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抱着她那只兔子玩偶。
“妈妈,爸爸真的会来吗?”小月问,这是今天早上她第十几次问这个问题了。
“他说会来。”我回答,眼睛盯着小区入口方向。
九点五十八分,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李明远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几个纸袋。他今天穿着休闲装——浅蓝色衬衫,卡其裤,看起来比那天晚上年轻些,也放松些。
他看到了我们,朝这边走来。我能感觉到小月抓紧了秋千链,星辰从沙坑里站起来,星雨躲到了我身后。
“你们好。”李明远在几步外停下,微笑着,但笑容有些紧张。
孩子们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我轻轻推了推星雨:“叫叔叔。”
“叔叔好。”星雨小声说,半个身子还躲在我后面。
李明远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平齐:“你们好,我是李明远。你们妈妈可能跟你们提过我,我是...你们的爸爸。”
他说出“爸爸”这个词时,声音有些颤抖。他从纸袋里拿出几个盒子:“我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所以买了几样。有画笔,有拼图,还有...”他拿出一个毛绒火箭玩具,“这个给最小的妹妹。”
星雨看着火箭玩具,眼睛亮了,但还是没动。我点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接过玩具,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叫星辰。”星辰突然说,挺起小胸脯,“陈星辰。”
“星辰,好名字。”李明远微笑着说,“我是李明远,你可以叫我...爸爸,或者李叔叔,看你习惯。”
“妈妈说你是造火箭的。”星辰说,眼睛发亮。
“嗯,我在航天部门工作,参与设计和制造航天器。”李明远耐心解释。
“真的能飞上太空吗?”
“能,我参与制造的飞船,有的已经飞上太空,有的正在飞。”
星辰的眼里充满崇拜。李明远转向小月:“你是小月,对吗?”
小月点点头,从秋千上下来,但没靠近。
“你八岁了。”李明远说,声音轻柔,“三月十七日生日,对吗?”
小月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李明远看了我一眼,“因为我是你爸爸,我知道你的生日。”
他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本书:“这是最新的天文图册,里面有很漂亮的星空照片。我想你可能喜欢。”
小月犹豫了一下,接过书,翻了翻。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谢谢。”她说,声音依然很小。
“不客气。”李明远站起身,转向我,“孩子们很乖。”
“他们平时就这样。”我说,感觉气氛有些尴尬。
李明远提议:“我陪他们玩一会,可以吗?”
我点头。他走到沙坑边,蹲在星辰旁边:“你在挖什么?”
“城堡。”星辰说,“但总是塌掉。”
“我帮你。”李明远卷起袖子,开始和星辰一起挖沙。他很耐心,教星辰如何加固城堡的基础,如何用湿沙子做城墙。星辰学得很认真,不时问问题。
小月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翻看图册,但眼睛不时瞟向沙坑那边。星雨抱着火箭玩具,慢慢靠近,站在李明远身后看他和星辰挖沙。
我坐在另一个长椅上,看着这一幕。阳光很好,照在游乐区,照在孩子们身上,照在那个突然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男人身上。这一幕平常得就像任何一个周末的上午,任何一家父亲带孩子玩耍的场景。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平常。对孩子们来说,这个突然出现的“爸爸”是陌生人;对李明远来说,这三个孩子是他从未知晓的存在;对我来说,这个场景是我幻想过无数次,又强迫自己忘记的梦。
李明远和星辰的城堡终于建成了,不大,但很稳固。星辰拍手欢呼,李明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个自然的动作让我心里一紧。
“妈妈,你看!”星辰跑过来拉我,“我和...爸爸建的城堡!”
他说“爸爸”时有点犹豫,但还是说出来了。我被他拉到沙坑边,看着那个小小的沙堡。
“很漂亮。”我说。
李明远抬头看我,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眼睛里有某种温暖的东西,是我很久没见过的。
“爸爸,你会造真的城堡吗?”星辰问。
“不会,但我会造飞船。”李明远笑着说,“等你再大点,我带你去参观我们的展览馆,看真正的火箭模型。”
“真的吗?”星辰兴奋地问。
“真的,如果你妈妈同意的话。”李明远看向我。
我点点头。星辰欢呼起来,跑去告诉小月这个好消息。
李明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他们很好,陈默。你把他们教得很好。”
“谢谢。”我低声说。
“我应该感谢你。”他说,表情认真,“独自抚养三个孩子...这不容易。”
我没说话。是不容易,但我不需要他的同情或感激。
“我想参与他们的生活。”李明远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坚定,“不是偶尔见一面那种。我想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如果...如果你允许的话。”
“你想怎么参与?”我问,保持声音平稳。
“周末陪他们,平时如果有时间也来看他们。分担抚养费,教育费,所有费用。”他停顿了一下,“我也想...补偿你这八年。”
“补偿不了。”我直截了当地说,“八年就是八年,你错过了他们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你错过了小月的高烧住院,星辰的骨折,星雨的早产。你错过了无数个夜晚我独自抱着哭闹的孩子走来走去,错过了我一边工作一边照顾他们的疲惫,错过了他们问‘爸爸在哪里’而我不知如何回答的尴尬。”
李明远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沙坑里的城堡。一阵风吹过,城堡的一角坍塌了。
“我知道。”他最终说,“我知道我错过了太多,无法弥补。但至少,让我从现在开始,做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八年前,他选择事业,选择离开,选择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八年后,他站在这里,请求第二次机会。
“孩子们需要时间适应。”我说,“你也需要。不要急于求成,不要一次给太多承诺。如果你只是出于愧疚,或者一时冲动,那不如不要开始。孩子们受不了再一次失望。”
“我不是一时冲动,陈默。”他看着我,眼神坚定,“我这几天几乎没睡,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想见他们,想认识他们,想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这不是出于愧疚,虽然我确实很愧疚。这是...这是我想要的东西,比任何事业成就都重要。”
远处,小月走过来:“妈妈,我饿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回家吃饭吧。”我对孩子们说。
“爸爸也来吗?”星辰期待地问。
我和李明远对视一眼。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在等我的回答。
“今天不...”我开口,但看到星辰失望的表情,又停住了,“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我有时间。”李明远立刻说。
我们一起走回楼里,乘电梯上楼。电梯里,星辰站在李明远身边,比较着两人的身高。
“爸爸,你有多高?”
“一米八二。”
“我以后也会这么高吗?”
“可能会更高。”
小月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那本天文图册。星雨抱着火箭玩具,不时偷看李明远。
回到家,我让李明远陪孩子们在客厅玩,自己进厨房准备午餐。简单下了面条,炒了两个菜。从厨房能看到客厅的情况,李明远坐在地板上,和孩子们一起玩拼图。他在说什么,星辰笑得很开心,连小月也露出了微笑。
午餐时,气氛有些沉默。孩子们不太习惯桌上多了一个大人,尤其是这个大人是他们的“爸爸”。李明远试着找话题,问孩子们学校的事,喜欢什么课,有什么爱好。
“我喜欢画画。”小月说。
“我喜欢火箭和太空!”星辰说。
“我喜欢兔子。”星雨小声说,手里还抱着她的兔子玩偶。
“很好的爱好。”李明远微笑,“我小时候也喜欢太空,所以长大后选择做这个工作。”
“妈妈说你很聪明。”星辰说。
李明远看了我一眼:“你们妈妈也很聪明,她以前成绩很好。”
“真的吗?”小月好奇地问。
“真的,她是我们系里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李明远说,声音变得柔和,“她总是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那些大学时光突然浮现在脑海——图书馆里并肩学习,校园里牵手散步,深夜在实验室一起做项目。那些回忆曾经很甜蜜,后来变得很痛,现在...现在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午餐后,李明远主动帮忙收拾。在厨房,他站在我旁边擦盘子,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常做家务。
“谢谢你让我留下吃饭。”他说。
“孩子们希望你留下。”我说,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
“不只是孩子们吧?”他轻声问。
我停顿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陈默。”他转向我,表情认真,“我不会浪费它。我会做一个好父亲,我保证。”
“别轻易承诺,明远。”我说,看着他,“抚养孩子不是几个月的事,是十几年,甚至更久。你需要想清楚,你的工作,你的生活,是否能容纳三个孩子。不要给他们希望,然后又让他们失望。”
“我想清楚了。”他说,声音坚定,“这周我已经提交了申请,请求调到一个不需要长期出差的岗位。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审批,但我会尽力。”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你要离开一线?”
“不是完全离开,只是减少出差和封闭工作时间。”他说,“孩子们需要父亲在身边,我不能像以前那样一年有大半年在基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航天是他的梦想,他的事业,他曾经为此放弃了我们的感情,放弃了可能拥有的家庭。现在,他却愿意为了孩子们调整事业。
“你不必...”
“我需要。”他打断我,“陈默,我这八年得到了很多——事业成功,荣誉,地位。但我失去的更多。我不知道有孩子,但我确实失去了家庭,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八年本可以和你、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光。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想再失去更多。”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手,但在空中停住了,最终放下。
“给我一个机会,陈默。不只是作为孩子们的父亲,也作为...作为能重新站在你身边的人。”
我没有回答,转身继续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下午,李明远陪孩子们玩了一会,然后接到一个电话,需要回单位处理紧急事务。他道歉,说第二天再来看孩子们。
“周六我一般有时间,如果不临时有任务的话。”他说,“周日也可以,看孩子们方便。”
“周六上午吧,老地方。”我说。
“好。”他点头,蹲下身和每个孩子道别。
“爸爸,你下周还来吗?”星辰问。
“来,我一定来。”李明远承诺。
“带我去看火箭吗?”
“等你放暑假,如果你妈妈同意,我带你去。”
星辰欢呼起来。小月站在一旁,小声说:“再见。”
“再见,小月。”李明远温柔地说,“好好看那本书,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小月点点头。星雨抱着她的火箭玩具,小声说:“叔叔再见。”
“是爸爸。”星辰纠正她。
星雨看着我,我点点头,她才小声改口:“爸爸再见。”
李明远眼睛亮了一下,他摸了摸星雨的头:“再见,星雨。下周见。”
他离开后,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孩子们有些不习惯,星辰一直趴在窗口,直到看到李明远走出楼门,上了出租车。
“妈妈,爸爸下周真的会来吗?”他问。
“他说会来。”
“他不会像上次那样,一走就是八年吧?”小月突然问。
我愣住了,看着女儿。小月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超出年龄的成熟和担忧。
“不会的,宝贝。”我说,抱了抱她,“这次不一样。”
但我心里也在问自己:真的不一样吗?八年前,他也说过不会离开,但最后还是走了。这一次,他会留下吗?
晚上,哄孩子们睡下后,我收到李明远发来的短信:“安全到家。今天谢谢你,也谢谢孩子们接受我。晚安。”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回复:“晚安。”
周一,生活回到正轨。送孩子们上学,自己去上班。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作琐碎但稳定,能准时下班接孩子。
周二下午,我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说星雨发烧了。我请假去接她,带她去医院。挂号,排队,看诊,拿药,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小月和星辰的作业还没检查,晚饭还没做。
我一边照顾星雨,一边准备简单的晚餐。小月帮忙洗菜,星辰摆碗筷。电话响了,是李明远。
“陈默,抱歉现在打给你,我刚开完会。你们吃饭了吗?”
“正在做。星雨发烧了,刚从医院回来。”
“发烧?严重吗?什么原因?”
“扁桃体发炎,开了药,需要观察。”
“我过来看看,可以吗?我带点吃的。”
我想说不用,但看着炉灶上烧着的粥,和还没处理的菜,改口了:“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我有时间,半小时后到。”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李明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外卖袋和一个小袋子。
“这是粥和小菜,给星雨的。这是给你们的晚餐。”他把外卖袋递给我,“这是退热贴和体温计,我想你们可能有,但还是买了备用。”
“谢谢。”我说,让他进来。
他先去看星雨,摸了摸她的额头,动作很轻。“难受吗?”他轻声问。
星雨点点头,小脸烧得通红。
“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他说,帮她掖好被角。
晚餐时,他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后,他主动帮忙收拾,让小月去写作业,陪星辰玩了一会拼图。星雨的体温又上来了,我给她贴退热贴,物理降温。李明远在旁边帮忙换毛巾,动作虽然笨拙,但很小心。
“你明天还要上班吧?”我问,“早点回去休息。”
“我请了假,明天早上陪星雨,等你好点再去上班。”他说。
“不用,我可以请假...”
“你已经请过假了,不能再请。”他温和但坚定地说,“我最近项目不忙,可以请假。让我帮忙,陈默。至少这一次。”
我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凌晨两点,星雨体温又升高,我们一起给她喂药,擦身体。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体温终于降下来。
“你去睡吧,我看着。”他说。
“你也去睡,明天还要...”
“陈默,”他打断我,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让我做点事。让我...感觉自己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没再坚持,回房间躺下,但没睡着。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是李明远在检查星雨的体温。我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安心,担忧,还有一丝久违的...依靠感。
第二天,星雨烧退了,但还需要休息。李明远留下来照顾她,我送小月和星辰去上学,然后去上班。中午,他发来短信,说星雨吃了半碗粥,精神好多了,还给他看了她的画。
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看到李明远坐在地板上,和星雨一起拼图。星雨靠在他怀里,看起来很安心。
“妈妈!”星雨看到我,眼睛亮了。
“感觉好点了吗?”我问,摸摸她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嗯,爸爸给我讲故事了。”
我看了李明远一眼。他微笑着,表情柔和。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站起来,“我得回单位一趟,有个会。晚上如果还需要帮忙,随时打电话。”
他离开后,星雨拉着我的手:“妈妈,爸爸讲的故事很好听。”
“是吗?讲的什么?”
“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但爸爸说,小兔子最后找到了爸爸和妈妈,一家人在一起。”
我抱起星雨,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就这样,李明远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每周六上午,他准时出现,陪孩子们玩,有时候带他们去公园、博物馆。偶尔工作日晚上也会来,检查孩子们作业,或者只是一起吃晚饭。他学习得很快,从最初笨拙地换尿布(给星雨的玩偶练习),到后来能熟练地做几道简单的菜,能辅导小月的数学作业,能和星辰讨论太空知识。
孩子们也渐渐接受了他。星辰从一开始就对他很亲近,现在更是“爸爸、爸爸”地叫个不停。星雨从最初的害羞,到现在的依赖,晚上会主动要爸爸讲故事。小月变化最慢,但她也开始和他分享学校的事,让他看自己的画。
一个周六,我们在游乐区,李明远和小月坐在长椅上。我在不远处看着星辰和星雨玩滑梯。
“你恨我吗?”我听到李明远问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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