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母亲,您为何对我如此吝啬?”蓉姐儿手捏单薄的嫁妆清单,指尖发白。

一场薄嫁,满城风言,都说宁远侯夫人对继女刻意轻慢。

可当靖安侯府顷刻倾覆,抄家流放的刺骨寒风中,蓉姐儿摸到嫁妆匣底层暗格里的银票与地契,才猛然惊醒——那看似寒酸的六十四抬,件件都是精准算计的保命符!

盛明兰早已看透荣华下的杀机,将真正的生路缝进了最不起眼的陪嫁里。

当流放路上的风雪淹没哭嚎,唯一能攥紧的,竟是继母当年挨尽唾骂的“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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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盛京城,总带着几分萧瑟。宁远侯府后园的花厅里,几个丫鬟正低头洒扫,屏息凝神,只因今日府里来了客,是永昌侯府的六奶奶,也是侯府嫡出的四姑娘,盛墨兰。

墨兰今日穿了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上簪着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端着雨过天青的茶盏,用盖子慢慢撇着浮沫,眼角余光却将花厅的陈设打量了个遍。比起她永昌侯府的富贵泼天,这宁远侯府虽也是勋贵,却显得过于“清正”了些。

“六妹妹如今管着这么大一个家,事事亲力亲为,也难怪……看着清减了些。”墨兰放下茶盏,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

明兰坐在主位,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简单绾着髻,插了支玉簪,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四姐姐说笑了,不过是份内事。倒是四姐姐,气色愈发好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会子话,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不久前出嫁的蓉姐儿身上。蓉姐儿是顾廷烨亡妻留下的女儿,如今记在明兰名下,是正经的侯府嫡长女,前些日子嫁给了靖安侯府的次子周承安。

“说到蓉姐儿,”墨兰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我那日去靖安侯府吃酒,见着新娘子了。蓉姐儿模样是没得挑,随了她生母,是个美人坯子。只是……”

她刻意顿了顿,见明兰神色如常,才慢悠悠接下去:“只是我瞧她那嫁妆单子,是不是太简薄了些?统共就那六十四抬,压箱的银子听说也不多。几个相熟的夫人私下里嘀咕,说宁远侯府如今圣眷正浓,怎地对嫡长女这般……节俭?倒让新娘子在妯娌间,有些抬不起头呢。”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只听得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几个侍立在旁的丫鬟,头垂得更低了。

明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眉眼依旧是平静的:“女孩子家,嫁妆是底气,却也不是越多越好。靖安侯府是清贵读书人家,不讲究那些虚浮的排场。蓉儿性子稳当,知道轻重。”

墨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六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在挑拨似的。我不过是心疼蓉姐儿,到底是侯府出去的姑娘,场面上的东西,该有的还是要有,免得被人小瞧了去。知道的,说你是节俭,怕姑娘养成奢靡性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继母……心里存着别的想头呢。”

这话就有些刺耳了。侍立在一旁的小桃,忍不住皱了皱眉。

明兰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声音听不出喜怒:“四姐姐多虑了。蓉儿是我的女儿,我自有计较。日子长着呢,不在这一时半会儿的丰厚。”

墨兰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里有些不快,面上却依旧笑着:“那是自然,六妹妹最是‘深谋远虑’的。只是我这人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妹妹别见怪。”她又闲话了几句,便借口府中有事,起身告辞了。

送走墨兰,小桃忍不住嘟囔:“四姑娘也真是,专程跑来就为说这些!咱们姑娘给蓉姐儿准备的嫁妆,样样都是实惠有用的,田庄铺子虽不多,位置都是顶好的,压箱银也是足足的,哪里就简薄了?分明是她自己……”

“小桃。”明兰轻声打断她,目光望向窗外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由她说去。府里上下,也吩咐下去,不许议论此事。”

“是。”小桃悻悻应了,心里却为明兰不平。她知道,为了蓉姐儿的婚事,明兰暗地里费了多少心思。那靖安侯府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却未必太平。可这些话,她又不能对外人说。

明兰独自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墨兰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心里,不很疼,却始终存在着。她想起蓉姐儿出嫁前夜,来到她房里,规规矩矩地磕头谢恩,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和困惑。那孩子,大概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觉得她这个继母,终究是舍不得,或是……不愿给她最好的。

可她不能解释。有些路,得自己走过才明白;有些安排,过早说破,反而成了负累。

“母亲,”一声清亮的童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她的亲生儿子,圆哥儿,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扑到她膝上,“哥哥下学了吗?我要找哥哥玩!”

明兰一把搂住儿子,将脸贴在他软软的发顶,那点细微的刺痛,似乎被孩童的温暖驱散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惯常的温柔平静:“哥哥就快回来了,你先去把今日认的字温习一遍,等哥哥查你功课。”

靖安侯府的内院里,蓉姐儿正对着窗外发呆。嫁过来已有月余,初时的拘谨忐忑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难堪。

她的婆婆,靖安侯夫人,是个面上一团和气,实则眼高于顶的妇人。大嫂出身伯爵府,嫁妆丰厚,为人也精明厉害,言语间常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优越感。今日晨省时,话里话外又提起了各房媳妇的嫁妆,说哪家姑娘的翡翠头面水头足,哪家陪送的香料铺子日进斗金。

蓉姐儿安静地站在末尾,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的嫁妆里,没有那么多耀眼的珠宝头面,田产铺子也远不如大嫂的多。她知道下人们都在私下议论,说宁远侯府这位填房夫人,对原配留下的女儿不过如此,面上做得好看,里子却刻薄得很。

“弟妹也别往心里去,”大嫂仿佛才看到她,笑着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也不指着媳妇的嫁妆过日子。只是女人家,自己手里有些硬货,腰杆才挺得直,说话也响亮些。你年纪小,你母亲……或许有她自己的考量。”

那“考量”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蓉姐儿低下头,轻声应了句“大嫂说的是”,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心里那股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她想起生母,模糊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温柔却病弱的影子。如果生母还在,会不会给她准备十里红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不必在此受人若有似无的轻慢?

她又想起明兰。那个总是神色平静,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的继母。平心而论,继母从未在吃穿用度上短过她,请了最好的女先生教她读书识字,理家算账,规矩礼仪更是严格教导。出嫁前,继母将她叫到房中,给了她一本亲手誊写的册子,上面细细列着田庄铺子的位置、出息,还有几家极可靠的人手,说这些都是她的私产,务必自己握紧,不可假手于人。当时她心里乱,只顾着紧张,并未深想。如今对比大嫂那些华而不实的珠宝和看似热闹却难管理的铺面,继母给的,似乎……更实在些?

可这实在,在侯府女眷们攀比的风气下,显得那么寒酸,让她几乎抬不起头。

丈夫周承安是个温和的读书人,对她还算体贴,但性子有些软,在内宅之事上并不上心,也从未问过她嫁妆多少。蓉姐儿有苦说不出,只能自己默默忍着。

这日,周承安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眉宇间带着愁容。蓉姐儿替他更衣,小心问道:“官人,可是衙门里有什么事?”

周承安叹了口气,摆摆手:“没什么,些公事罢了。”他看了一眼蓉姐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近日……你若是回娘家,或与宁远侯府那边走动,说话行事都谨慎些。朝堂上的事,风云变幻,未可知也。”

蓉姐儿心里咯噔一下。她虽在内宅,也隐约听说自己父亲顾廷烨如今是天子近臣,权势煊赫,但位高往往也意味着风险。难道……父亲那边有什么不妥?她忽然想起出嫁前,继母明兰似乎也隐晦地提过,让她在婆家谨言慎行,安守本分,莫要掺和府外之事。当时她只当是寻常教诲,如今看来,莫非另有所指?

她压下心头的不安,轻声应道:“我晓得了,官人放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靖安侯府这艘大船,早已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平稳。靖安侯年事已高,不甚管事,府中事务多由世子,也就是蓉姐儿的大伯周承德把持。周承德结交广泛,与朝中几位势力正盛的老牌勋贵往来密切,府中常有大笔银钱出入,气氛日渐浮夸。

蓉姐儿冷眼瞧着,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她想起明兰教她看账时说过的话:“账目不清,根基不稳;开销无度,必生祸端。”靖安侯府的账,她接触不到核心,但仅从她能看到的部分用度,已觉奢靡太过。而她那份“简薄”嫁妆里的田庄铺子,收益稳定,账目清晰,反而是府中眼下最稳妥的产业。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难道……继母早就看出了什么?

日子在蓉姐儿的忐忑与隐忍中滑过。盛京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几场大雪下来,将朱门绣户的繁华都掩在了一片素白之下,却也掩盖不住底下的暗流汹涌。

宁远侯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顾廷烨眉间的寒意。他将一份密报扔在书案上,对坐在下首的明兰沉声道:“靖安侯府,怕是要出大事。”

明兰心中早有所料,面上还是显出一丝恰当的惊疑:“侯爷何出此言?”

“周承德胆大包天!”顾廷烨的声音压着火气,“他与兵部那几个蠹虫勾结,竟敢在北疆军饷上动手脚!数目之大,令人发指!陛下已暗中命人详查,证据正在收罗。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明兰的手指微微一蜷。她料到靖安侯府行事不谨,必有灾殃,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滔天大祸。北疆军饷,那是动摇国本、关乎万千将士性命的东西,他们也敢染指!

“那……承安呢?”明兰最关心的是蓉姐儿的丈夫,“他可曾参与?”

顾廷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据目前查到的,周承安并未直接经手军饷之事,但他掌管着侯府部分账目,对他兄长所为,恐怕并非全然不知。至少,是知情不报,甚至可能帮着做了些遮掩。无论如何,一旦事发,他作为侯府嫡子,难逃干系!”

明兰的心直往下沉。知情不报,同流合污,这罪名同样不轻。蓉姐儿作为周承安的妻子,按照律法,必然受到牵连。轻则没入官婢,重则……她不敢想下去。

顾廷烨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当初就不该把蓉儿嫁到这家去!如今可好,眼看就要被拖进火坑!我得立刻想办法,把她摘出来!就说她病重,接回来医治,先把人弄出靖安侯府再说!”

他说着就要唤人,却被明兰一把拉住衣袖。

“侯爷,不可!”

“为何不可?!”顾廷烨回头,眼中满是焦灼与不解,“难道眼睁睁看着蓉儿跟着他们一起死?”

明兰拉着他衣袖的手很稳,声音清晰而冷静:“此刻接回蓉儿,动作太大,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靖安侯府和背后之人警觉。若他们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是做出更极端之事,不仅于案情不利,蓉儿的处境也可能更危险。此其一。”

“其二,如今罪名未定,陛下暗中调查,我们无凭无据,贸然将出嫁女接回,靖安侯府若反咬一口,说我们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撇清关系,甚至污蔑我们通风报信,侯爷到时如何自处?宁远侯府又会陷入何等被动?”

顾廷烨被她问得一愣,脚步停了下来,但脸上焦急未褪:“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明兰松开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厚厚的积雪,声音低了下来:“不是不做,而是不能明着做。侯爷,您忘了蓉儿的嫁妆了吗?”

“嫁妆?”顾廷烨一时没反应过来,“那点嫁妆,如今能顶什么用?”

明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给蓉儿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虚浮的产业。是西郊那两处位置偏僻却土地肥沃、佃户老实的小田庄,是南城那几家不起眼但生意扎实、掌柜忠厚的笔墨铺子和粮油铺子。这些产业,收益不高,却稳当,不易引人注目,最重要的是,全部登记在蓉儿个人名下,与靖安侯府无关。”

顾廷烨似乎有些明白了,眼神微动。

明兰继续道:“我已暗中让可靠的掌柜,将这两年的收益,换成小额银票和便于携带的碎金,陆续以‘娘家补贴’或‘铺子分红’的名义,悄悄送到了蓉儿手里,嘱咐她务必收好,莫要让婆家人知晓。她手里现在应该有一笔不算少、但绝不扎眼的活钱。”

“你的意思是……”顾廷烨沉吟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那一步,侯府被抄,产业充公,”明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蓉儿那份‘简薄’的、不惹眼的嫁妆,尤其是那些现钱,或许就是她绝境中唯一的生路。至少,能让她在颠沛流离中,不至于立刻陷入绝境,能打点一二,买口吃的,有片瓦遮头。”

顾廷烨怔住了,他看着明兰平静却坚定的面容,忽然想起蓉姐儿出嫁前,明兰坚持不肯增添那些华而不实的陪嫁,甚至因此惹来不少非议,连他都曾觉得是否太过谨慎小气。如今看来,她竟是从那时起,就在为今天这种万中无一的可能性布局?

这不是刻薄,这是深谋远虑到了极致,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预见。可这预见背后,藏着一个继母无法言说、只能以这种曲折方式表达的、最深切的担忧和保护。

“你……早就想到了可能会有今天?”顾廷烨的声音有些干涩。

明兰垂下眼帘,遮住其中的复杂情绪:“侯爷位高权重,蓉儿嫁的又是那样的高门,世事难料,多留一步退路,总不是坏事。我只是没想到……这一步退路,竟可能要派上这样的用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蓉儿够机警,能看懂我留给她的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在关键时刻,懂得用它们保住自己。以及,侯爷您在朝中,务必谨慎再谨慎,莫要被牵扯进去。唯有宁远侯府屹立不倒,将来若真有事,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之机,至少,保住蓉儿的性命。”

顾廷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回椅中,方才的急躁被一种沉重的后怕取代。他看着明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他娶回来的、总是从容不迫的继室,内里藏着怎样的心智和韧性。她不是不疼蓉儿,恰恰是因为疼,才不得不在风雨未至时,就狠心为她准备一件最不起眼却可能最救命的蓑衣。

“委屈你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委屈她默默承受“刻薄继母”的污名,委屈她这番苦心可能永远不为人知,甚至被误解至深。

明兰摇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天地,洁净之下,不知掩盖着多少即将爆发的污浊与血腥。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那孩子的造化了。

盛京的春天来得迟,化雪时分,格外寒冷刺骨。靖安侯府的桃花尚未结苞,一场灭顶之灾却已轰然而至。

那日清晨,天色阴沉。靖安侯府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如狼似虎的宫中侍卫与刑部差役蜂拥而入,明晃晃的刀剑映着众人惨白的脸。圣旨紧随而至,历数靖安侯世子周承德勾结官员、贪墨北疆军饷、数额特别巨大等十数条罪状,着即抄家,一应人等收押候审。

侯府内瞬间哭喊震天,乱作一团。女眷们钗环散落,惊恐万状。靖安侯当场晕厥,周承德面如死灰,被铁链锁走。周承安也在其列,他挣扎着回头,看向蓉姐儿院子的方向,眼中满是绝望与愧疚。

蓉姐儿被两个粗使婆子从屋里拉出来时,身上只穿着家常的旧袄,头发都没来得及梳齐。她看着眼前兵荒马乱的景象,听着震耳的哭嚎和呵斥,脑中一片空白,四肢冰凉。真的来了……继母和父亲隐约的担忧,丈夫近日来越发惊惶的眉眼,那些零碎的线索,此刻全部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靖安侯府完了,而她,是周承安的妻子。

“所有女眷,全部带到前院看管!不得遗漏!”为首的官员厉声喝道。

蓉姐儿被推搡着往前走,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混乱中,她看到大嫂瘫倒在地,价值不菲的裙裾被踩得污秽不堪,那些曾经炫耀过的珠宝首饰,如今正被差役毫不怜惜地从她头上、身上扯下,扔进贴封条的箱子里。大嫂眼神涣散,口中只喃喃念着:“我的嫁妆……我的头面……那是我娘家……”

这一刻,蓉姐儿忽然一个激灵。嫁妆!她的嫁妆!那些被嘲笑“简薄”的嫁妆!

她猛地想起明兰给她的那个小册子,想起那些不起眼的田庄铺子,更想起近几个月,继母派人悄悄送来的那些“补贴”,那些她当时还有些莫名、却依言仔细收好的小額银票和碎金!那些东西,她因为觉得寒酸,从未在人前显露,只藏在陪嫁带来的一个普通妆奁底层夹板里,连贴身丫鬟都没告诉!

差役已经开始分头查抄各房院落。蓉姐儿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妆奁!那个不起眼的旧妆奁!千万不能被当成贵重物品抄走!

她被带到前院,和其他女眷圈在一处,由持刀的兵士看守着。她看到差役们抬出一箱箱绫罗绸缎、古董字画、金银器皿,也看到有人抱着各房夫人小姐华丽的妆奁箱子出来。她的目光焦急地搜寻,终于,她看到一个差役拎着她那个半旧的枣红色妆奁走了出来,似乎嫌弃地掂量了一下,随手就要放进旁边装“次要物品”的大筐里。

蓉姐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负责登记造册的一个书吏瞥了一眼那妆奁,随口道:“这般旧物,怕是没什么油水,打开看看,若无特别,就记入杂项。”

那差役应了一声,顺手就要打开妆奁。

蓉姐儿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夹层里的银票和金子,是她此刻唯一的指望!若是被发现,必然充公,她将一无所有!

就在那差役的手指碰到妆奁扣环的刹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威严的低喝:“住手!”

差役和书吏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肃穆的中年官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枣红妆奁上,又缓缓扫过惊恐瑟缩的女眷人群,最终,他的视线似乎极短暂地在蓉姐儿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书吏连忙躬身:“大人,这……”

青衣官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说出的话却让蓉姐儿如遭雷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再也听不清周围任何声音,只死死盯着那官员开合的嘴唇,和他随即做出的一个细微手势。

她只是活着,像一株在石缝里艰难求生的野草。

那日之后的事情,蓉姐儿记得不甚分明。只记得在一片哭嚎和混乱中,她和靖安侯府的其他女眷被押上了囚车。她的那个旧妆奁,最终没有被打开,而是被单独放在了一边,后来似乎不见了,她不敢问,也无力问。

靖安侯府男丁重罪,女眷亦受牵连。判决很快下来:靖安侯夺爵,世子周承德判斩立决,周承安判流放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服苦役。所有女眷,籍没入官,发卖为奴。

曾经煊赫的侯府,顷刻间烟消云散。蓉姐儿与一干女眷被关在肮脏昏暗的官婢牢房内,等待发落。牢房里充斥着绝望的哭泣和哀鸣。往日养尊处优的夫人们、小姐们,如今蓬头垢面,为了一口馊饭争抢不休。

蓉姐儿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膝盖。寒冷、饥饿、恐惧,还有对未来无尽的黑暗想象,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想起明兰,想起顾廷烨,想起宁远侯府。父亲和继母……他们知道了吗?他们会救她吗?可圣旨已下,宁远侯府又能如何?不牵连进去已是万幸。或许,他们早已放弃了她这个带来麻烦的继女。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波波漫上来。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牢房门开了,一个面目冷硬的官媒婆带着几个粗壮妇人走了进来,开始点名。

“周李氏,周王氏……”被点到名的女眷瑟瑟发抖地被拖出去,不知命运将指向哪个污糟的角落。

“顾氏。”官媒婆的声音响起。

蓉姐儿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

官媒婆看了她一眼,对旁边记录的小吏道:“这个单列。有人打了招呼,说是……身子骨弱,经不起磋磨,让给安排个‘妥当’去处。”

妥当去处?蓉姐儿心中一片冰凉。所谓妥当,不过是相对不那么肮脏的火坑罢了。她木然地被带出牢房,沐浴,换上了一套粗糙但干净的布衣。过程中,一个沉默的婆子借着帮她梳头的机会,将一个硬硬的小布包飞快地塞进了她的怀里,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拿稳了,莫让人瞧见。”

蓉姐儿一惊,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布包的形状和触感……难道是?

她被带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颠簸了不知多久,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不是勾栏瓦舍,也不是高门大户的后角门,而像是一户寻常的、甚至有些贫寒的民家。

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打开门,看了看官媒婆递过的文书,又打量了一下蓉姐儿,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去。官媒婆便转身走了,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

院内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妇人关上门,对蓉姐儿道:“我姓赵,你叫我赵嬷嬷便是。这里是北疆流放犯官家眷的一个临时落脚处,也是……一些有心人照应的地方。你暂且住下,过几日,有北去的官差押解人犯,你……便跟着去吧。”

去北疆?跟着流放的队伍?蓉姐儿怔住了。

赵嬷嬷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能让你以‘随行家眷’的名义跟上流放队伍,而不是沦为官婢发卖,已是那边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至少,路上还能见到你官人一面,将来……也算有个依托,比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强。”

那边?蓉姐儿猛地抬头:“是……是谁?”

赵嬷嬷摇摇头:“莫问,也别说。心里知道就行。”她看了一眼蓉姐儿始终紧紧捂着的胸口,“你怀里的东西,省着点用,路上打点差役,买些吃食药材,能让你少吃不少苦头。到了那边,天寒地冻,活计辛苦,有点钱傍身,或许……还能买条活路。”

蓉姐儿颤抖着手,摸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正是她那妆奁夹层里的银票和碎金!分文不少!除此之外,还有几块成色极好、却小巧不惹眼的玉佩,看着有些眼熟……她忽然想起,这似乎是明兰偶尔佩戴过的旧物,不算顶贵重,却都是上好和田玉。

是继母!一定是继母!

可那个在抄家现场出声的青衣官员是谁?那个手势又是什么意思?这银钱和玉佩,是如何到了赵嬷嬷手中,又如何在这样的情形下回到她手里?这看似“发配”实则“安排”的路径,背后是怎样的周旋与冒险?

无数疑问和难以言喻的情绪冲击着她。她曾怨过明兰的“刻薄”,疑过她的用心,甚至在绝望时想过宁远侯府是否抛弃了她。可此刻,握着这救命的布包,听着赵嬷嬷意有所指的话,她忽然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脑海!

薄嫁……生路……

继母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靖安侯府会出事!所以她才不肯给丰厚的、扎眼的嫁妆,因为那在抄家时只会被尽数夺走!所以她给了这些不起眼却实实在在的产业和活钱,因为这些更容易在乱中保存下来!所以她甚至可能早就开始暗中布置,打通关节,为她在最坏的情形下,谋一条崎岖却真实的生路!

那“刻薄”之名,那“简薄”的嫁妆,那看似冷淡的“自有计较”,竟全是深不见底的谋算和不能言说的保护!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委屈,不是恐惧,是后知后觉的震撼、愧疚,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冰凉的庆幸。她跪坐在地上,将布包死死搂在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赵嬷嬷默默看着,递过一块粗布帕子,低声道:“哭吧,哭出来好。哭完了,就得咬着牙往前走。这条路难,但终究是条路。别忘了给你这条路的人。”

北去的路,风雪载途,艰难异常。流放的犯人戴着沉重的枷锁,步履蹒跚。蓉姐儿作为“随行家眷”,虽免于戴枷,也一样徒步跋涉。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她记着赵嬷嬷的话,也记着明兰那份沉默的苦心。她小心翼翼地用碎金和银票打点押解的差役,不求特殊照顾,只求能给周承安一口热水,一块干净的饼,在他病倒时,能稍作停留,买上一点草药。

周承安原本是个文弱书生,何曾吃过这样的苦,路上就病倒了,高烧不退。蓉姐儿用钱恳求差役,换来片刻停顿,用最后一点值钱的玉佩换了点米,熬了稀粥,一口口喂他。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流放队伍里,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打点,竟真的让他们撑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夜深人静时,周承安看着憔悴不堪却依然强撑着照顾他的蓉姐儿,泪流满面:“是我家连累了你……你本不必受这些苦……你那嫁妆……”

蓉姐儿替他擦去眼泪,摇摇头,声音沙哑却平静:“官人,此刻说这些无用。活着,比什么都强。我的嫁妆……很好,真的。”她没有多说,但周承安似乎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历经数月,九死一生,他们终于到了北疆苦寒之地。周承安被编入营中服苦役,开矿挖石。环境极其恶劣,劳作极其繁重,倒下去的人每日都有。蓉姐儿被安置在附近的破落屯子里,靠着手中最后剩下的一点钱,租了间漏风的土屋,每日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换些微薄口粮,勉强糊口。

生活苦得像黄连,看不到尽头。但蓉姐儿心中却有一股劲儿撑着。她想起明兰教她理家时说的:“越是难的时候,越要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能做什么。”她手里现在几乎一无所有,但她有在侯府学会的持家本事,有在绝境中磨砺出的坚韧,还有……那份几乎已被她摸得光滑的、母亲留下的玉佩。这不是装饰,这是提醒,提醒她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提醒她有人曾那样为她计深远。

她开始用最粗糙的材料,做出结实耐用的鞋垫、护膝,卖给同样苦寒的戍卒和犯人家眷;她认识了几种当地的野菜,能在贫瘠中寻得一点滋味;她甚至学会了用最简单的草药,处理常见的冻伤和风寒。

周承安每次得到短暂歇息回家,看到虽然清苦破败却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屋,看到妻子虽消瘦却挺直的脊梁,心中既愧疚,又生出一种奇异的安慰。他不再是那个侯府的公子,她也不再是侯府的千金,他们是这苦寒之地一对挣扎求存的平凡夫妻,相濡以沫。

偶尔,会有从南边来的商队路过,蓉姐儿总会想办法凑上去,用做零活换来的几个铜板,买一张过时的、揉得皱巴巴的邸报,或是恳求识字的商人念几句上面的消息。她想知道盛京的消息,想知道父亲和继母是否安好。

一年,两年……时间在风雪中缓慢流逝。她再也不是那个会因为嫁妆不够丰厚而抬不起头的侯门千金。生活的重担早已将那些虚浮的荣辱观碾得粉碎。她只是活着,用继母留给她的那份“薄嫁”底蕴和无形馈赠——那份深谋远虑和生存的智慧,像石缝里的野草,艰难而顽强地活着。

直到第三年冬末,一个风尘仆仆、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几经周折,找到了他们所在的屯子。男子确认了蓉姐儿的身份后,并未多言,只留下了两个结实的包裹,和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匆匆离去。

一个包裹里,是厚实御寒的棉衣、治疗冻伤风湿的成药,以及一些耐储存的肉干粮食。另一个包裹,则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蓉姐儿的心狂跳起来,手指颤抖地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封没有署名的信,和一些崭新的、面额不大的银票,以及……一张盖着模糊官印、内容却让她瞳孔骤缩的文书草案抄件。

她迫不及待地展开信。信纸粗糙,字迹却隐约有些熟悉,用的是最平常的家常语气,问候北地风寒,叮嘱保重身体,说说盛京时令瓜果,提及圆哥儿又长高了,开始启蒙读书……只字未提朝堂,未提靖安侯府旧案,也未提任何安排与打点。

但蓉姐儿读着读着,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这平淡琐碎的字里行间,她读出了深切的牵挂,读出了无法明言的关注,更读出了一条若隐若现的信息:风波或许尚未完全平息,但有人在努力,在等待,在为她争取一线未来的曙光。那张文书草案抄件上的内容,似乎指向了对部分情节不重、表现良好的流放人员的赦免或减刑可能……

她将信紧紧贴在胸口,望向南方。盛京遥不可及,那里的侯府深宅,那个曾被她暗自怨过的继母,此刻却像寒夜里遥远的、唯一的暖光。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第一次,带着全然的濡慕与感激。

风雪依旧,前路仍长。但手握这份遥远的温暖与希望,她知道,自己不仅要活着,还要努力活得更好一些。因为这条命,这份微光,来之不易。她要带着这份“薄嫁”赋予她的全部,在这苦寒之地,扎下根,等待或许有朝一日的春归。

而朝堂之上,却早已是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顾廷烨身为禁军统领,皇帝心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新皇登基不久,根基不稳,朝中几大老牌勋贵世家,仗着自己从龙有功,开始抱团结党,尾大不掉,甚至敢公然和皇权叫板。

其中,就包括靖安侯府。

这日,顾廷烨从宫里回来,脸色异常凝重,周身都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一进门就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明兰一人在书房。

“出事了。”

他沉声说,声音压得很低。

“北疆大营那边递上来的密折,说今年拨下去的五十万两军饷,有一大笔对不上账。”

“皇上大怒,让我秘密彻查。”

明兰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这种事情,一旦查实,就是通天的大案。

“查到什么了?”

顾廷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眼神阴沉。

“查来查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靖安侯府的长子,周承德。”

明兰的脸色也白了。

周承德,正是蓉姐儿的大伯子。

“他……私吞军饷?”

这可是动摇国本的杀头大罪。

顾廷烨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厌恶。

“八九不离十。”

“他胆子太大了,竟然敢把手伸到军饷上头去。”

“而且,我得到消息,周承德行事,他的弟弟,也就是蓉儿的丈夫周承安,并非毫不知情。”

“周承安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他帮着他哥哥做了假账,掩盖罪行。”

明兰的手指猛地收紧,脸色瞬间煞白。

周承安知情不报,还帮助做假账,这就是同谋!板上钉钉的同谋!

“那……蓉儿……”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廷烨一脸的焦急和担忧,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猛虎。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

“靖安侯府这艘船,怕是要沉了!而且会沉得很难看!”

“一旦罪名坐实,满门抄斩、流放三千里都是轻的。”

“蓉儿是周家的媳妇,必然会受到牵连,被一同问罪!”

他现在无比后悔,当初怎么就听了明兰的话,把女儿嫁进了这么一个藏污纳垢的火坑!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决绝。

“不行,不能再等了!我得马上派人,把蓉儿接回来!”

“不管用什么名义,生病也好,吵架也罢,必须立刻让她离开那个漩涡!”

他现在只想着救女儿,其他的一切都顾不上了。

他正要叫人,却被明兰一把拉住了胳膊。

“侯爷,不可!”

明兰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廷烨急了,甩开她的手。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可?!”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蓉儿跟着他们一起倒霉,被砍头,被流放吗?”

“可你现在接她回来,就是害她,也是害我们全家!”明兰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是顾廷烨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侯爷!您以为陛下为何让您秘密查探?为何偏偏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