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就图个心里亮堂,能有人说点贴己话!”老丁曾攥着葛美霞的手,满心憧憬着再婚生活。

他盼了半辈子精神共鸣,以为葛美霞这颗“蒙尘珍珠”,能填补王秀娥离世后心里的空落,圆他一场有滋味的日子。

可海岛的风不仅裹挟着咸腥,更吹透了看似契合的表象,温柔的书卷气下,是葛美霞藏在心底的疏离与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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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海岛的夜,海风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带着咸腥气,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躁动。老丁坐在自家小院的藤椅上,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眼睛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心里头却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翻腾着。

王秀娥走得突然,留下他和四样。日子照旧过,吃饭,睡觉,训孩子,上班。可总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块,不是饿,不是渴,是那种夜深人静时,想找个人说点掏心窝子话,却四顾茫然的空。江德福和安杰的日子,他看在眼里,羡慕,也有一点说不出口的酸。安杰那样的女人,有文化,有情调,能跟丈夫谈诗谈画,谈点除了柴米油盐、孩子哭闹之外的东西。那才是他老丁心底里盼着的“精神生活”。

门吱呀一声响了,大儿子丁建国探进个头:“爸,葛老师来了。”

老丁手里的蒲扇顿住了,心口那锅水猛地沸了一下。他连忙站起身,不自觉地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衬衣。葛美霞已经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海螺和一把嫩青菜。

“丁参谋长,”葛美霞的声音细细的,像海风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跟她的人一样,清瘦,白皙,即使穿着最朴素的蓝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子书卷气。“下午赶海,捡了点东西,给您和孩子们尝尝鲜。这菜也是自家院里种的,嫩着呢。”

“哎呀,葛老师,你看你,太客气了。”老丁搓着手,有点手足无措,赶紧让座,“快坐,快坐。建国,给你葛阿姨倒水。”

葛美霞轻轻坐下,腰背挺直,目光掠过老丁桌上摊开的一本《三国演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丁参谋长也爱看这些?”

“闲着瞎翻翻,”老丁心里一动,像是找到了话头,“比不上你们文化人。葛老师,听说你以前在学校,书教得是顶好的。”

葛美霞眼神黯了黯,那抹笑意也淡了,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样,也挺好。”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老丁,那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了然,“王姐走得早,您一个人带四个小子,不容易。”

这句话轻轻巧巧,却正好戳在老丁心窝最软又最酸的地方。不容易,何止是不容易。身体的累倒在其次,关键是心里那份没人能懂的憋闷。跟江德福他能喝喝酒,骂骂娘,可有些东西,跟个大老粗的战友,哪怕关系再铁,也说不透。他需要的是能接住他话茬,能理解他那份不甘于只是“过日子”的心思的人。

“习惯了,孩子们也大了。”老丁叹了口气,话匣子不知不觉打开了,“就是有时候,觉得这日子吧,少了点滋味。不像你们文化人,能品出个酸甜苦辣咸,我这就剩下个‘饱’字儿和‘饿’字儿了。”

葛美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等老丁说完了,她才轻声说:“滋味都在日子里藏着呢,丁参谋长您是心里有乾坤的人,只是没顾上细品。王姐在的时候,把您和孩子们照顾得周全,那就是最大的滋味了。”

她提起王秀娥,语气自然,没有刻意避讳,也没有虚假的恭维。老丁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仅看得懂书,似乎也看得懂人。她不像安杰那样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她的理解是平视的,甚至带着点温暖的怜悯。

那晚,葛美霞坐了很久。他们聊了书,聊了岛上琐事,聊了孩子们。葛美霞说话不疾不徐,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不会掉书袋,总能恰当地接上老丁的话头。老丁只觉得多年来淤积在胸口的那团浊气,慢慢消散了不少,一种久违的畅快和熨帖,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送葛美霞出门时,月光很好,把她清瘦的影子拉得老长。老丁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头那个念头,破土而出,再也摁不住了。

娶她。

娶了葛美霞,他是不是就能过上江德福那样的日子?不,或许更好。安杰有时候太“资产阶级”情调,有点作。葛美霞不一样,她受过苦,懂得生活的难处,又有文化,知冷知热,能说到一块儿去。这才是他老丁梦寐以求的伴侣,能填补他精神上空缺的那一块拼图。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了他所有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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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丁开始有事没事往葛美霞那里跑。借口都是现成的,送点部队发的罐头干货,问问孩子们学业(葛美霞偶尔给大院里的孩子补习),或者干脆就是“路过”。

葛美霞起初有些意外和矜持,但老丁的殷勤是实在的,不带轻浮。他帮她挑水,修葺漏雨的小厨房屋顶,力气活干得利索。更重要的是,他愿意听她说话。听她讲以前教书时的趣事,讲她喜欢的诗词,甚至讲她因为家庭成分问题所受的委屈和压抑。

“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影子,活在这岛上。”一次,葛美霞望着窗外肆虐的风雨,忽然低声说,“谁都看得见你,可谁又都看不真切你。你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

老丁心里一震。这话说的,何尝不是他自己?在战友面前,他是丁参谋长,是能干的军官;在孩子们面前,他是严厉的父亲;在王秀娥面前,他是甩手掌柜的丈夫。可剥开这些,他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内心向往着风花雪月,却不得不困于柴米油盐的粗人?他第一次觉得,有人用这么精准又诗意的语言,戳破了他糊在心上那层纸。

“我懂,”老丁嗓子有点发干,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恳,“葛老师,你这不叫影子。你这叫……叫珍珠蒙了尘。是这世道,是这地方,暂时把你给埋没了。可珍珠它就是珍珠,自己知道,懂的人……他也知道。”

葛美霞倏地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蓄满了泪,又像是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苗。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老丁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心跳如擂鼓。

终于,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看雨。但老丁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攥紧了。

关系就这样微妙地推进着。流言蜚语不是没有。岛上就那么大,谁家有点动静,风一吹就传遍了。江德福来找过老丁一次,两人喝了点酒。

“老丁,你跟那葛老师……真动心思了?”江德福咂摸着酒,问得直接。

老丁闷了一口酒,点点头:“老江,我跟秀娥,是过日子。可这心里头,总差点啥。跟葛老师在一块儿,我觉得……觉得舒坦,觉得有话说。你不也找了安杰?”

“那不一样,”江德福摆摆手,“我家那位,毛病多,得哄着。葛老师……她成分到底不好,你可得想清楚。再说,她能真心跟你过日子?能像秀娥那样,实心实意伺候你们爷几个?”

“我不图她伺候!”老丁有点激动,“老江,咱半辈子了,除了打仗、工作、养孩子,还图过啥?我就图个心里亮堂,图个晚上躺下了,能有人说点贴己话,不是光听着呼噜声!葛老师她懂我!”

江德福看着老丁发红的眼眶,把后面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老丁的肩膀:“你自己觉得好,就行。日子是你自己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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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力比想象的小。组织上找老丁谈过话,强调了葛美霞的家庭背景问题。老丁态度坚决:“她本人表现一直是好的,我愿意为她担保,也接受组织监督。”孩子们那边,大的两个已经懂事,沉默着没反对;小的两个,葛美霞时不时给点零嘴,辅导功课,倒也慢慢接受了这个说话温柔、不像他们亲妈那样风风火火的“葛阿姨”。

最大的阻力,反而来自葛美霞自己。

当老丁正式提出结婚的想法时,葛美霞没有立刻答应。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老丁以为她要拒绝,心一点点往下沉。

“丁大哥,”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声音带着颤抖,“我这样的人……跟着你,会不会拖累你?你的前途……”

“我不在乎!”老丁打断她,抓住她的手。那手冰凉,细腻,和他粗糙宽厚的手掌完全不同。“前途是我自己挣的。我现在就想过点自己心里想要的日子。美霞,你愿意吗?愿意跟我一起,把后半生的日子,过得……过得有点滋味吗?”

葛美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抬起泪眼,看着老丁急切而真诚的脸,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婚礼办得很简单。老丁穿着军装,葛美霞穿了一件半新的红格子外套,在几个战友和孩子的见证下,就算成了家。

新婚夜,孩子们被暂时安排到邻居家。小小的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红烛跳动着温暖的光晕。老丁看着灯下葛美霞微微低头的侧影,觉得一切美好得像梦。他心心念念的,有文化、能沟通、懂情调的精神伴侣,此刻就在眼前,成了他的妻子。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圆满,仿佛人生拼图最后一块,严丝合缝地归了位。

他走过去,握住葛美霞的手,满怀憧憬地说:“美霞,以后好了。咱们俩,好好过日子。我工作上那些事,回来跟你念叨念叨;你喜欢看书,我托人给你多找点;晚上没事,咱们就喝喝茶,说说话……这日子,想想都有滋味。”

葛美霞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疲惫,像烛光边缘那一点点阴影。她轻声说:“嗯,都听你的。丁大哥,不早了,歇着吧。”

老丁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期待中,没有察觉那丝异样。他只觉得,他梦想的精神生活,从今夜,就要开始了。

第三章

婚后的日子,起初的确如老丁想象的那般美好。

他下班回来,家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葛美霞手脚利落,却不像王秀娥那样咋咋呼呼,锅碗瓢盆都轻拿轻放。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但配色清爽,偶尔还会用萝卜雕个花,看着就舒心。

晚饭后,是老丁最期待的时光。孩子们各自写作业,他和葛美霞泡上一杯清茶,对坐在窗前。老丁会讲些部队里的趣事,或者最近看的书里的故事。葛美霞总是安静地听着,适时地点评一两句,往往能说到老丁心坎里。她也会轻声念几句诗,讲点历史典故。老丁听得入迷,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有光照进来,豁亮了不少。

“美霞,有你真好。”老丁常常这样感慨,“这些话,我跟谁说去?也就你能懂。”

葛美霞便淡淡一笑,低下头抿一口茶,并不接话。

老丁觉得这是知识分子的矜持和含蓄,越发觉得可贵。他把工资大部分交给葛美霞,让她管家。葛美霞推辞了一下,也就接下了,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不乱花。对孩子们,她客气周到,督促学习,缝补衣服,但总隔着一层。不像王秀娥,会叉着腰骂他们“小兔崽子”,也会把好吃的偷偷塞到他们嘴里。孩子们对她,恭敬有余,亲近不足。老丁看在眼里,想着日子长了,慢慢总会亲热起来,也就没太在意。

矛盾第一次显露,是在一个周末。老丁兴致勃勃地提议:“美霞,今天天气好,咱们带上孩子,去海边转转?你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吧?看看海,心情开阔。”

葛美霞正在缝补小四磨破的裤子,闻言手指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迟疑:“海边风大,吹得头疼。家里还有些活儿没干完呢。再说,出去……碰见人多。”

老丁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半,但他还是劝道:“活儿哪天不能干?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碰见人怎么了?咱们是正经夫妻。”

葛美霞放下针线,看向老丁,眼神里有一种老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忧虑,又像是认命。“丁大哥,”她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这身份……还是少在人前走动,少给你惹闲话的好。家里清静,比什么都强。”

老丁心里有些不舒服。他觉得葛美霞太小心翼翼了,甚至有些扫兴。他渴望的不仅是关起门来的谈天说地,还有那种可以坦然走在阳光下,被人羡慕“瞧人家老丁,娶了个有文化的媳妇,多登对”的目光。可看着葛美霞低眉顺眼的样子,想到她过去的遭遇,心又软了。算了,她也是为他着想,怕影响他。

“行,听你的,那就不去了。”老丁妥协了,但心里那点畅快的期待,像被戳了个小孔,慢慢漏掉了一些。

类似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老丁想请江德福安杰来家里吃顿饭,葛美霞会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焦虑,反复琢磨菜单,担心安杰挑剔,担心自己举止不得体。真到了那天,她忙前忙后,话却很少,笑容也勉强,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闷。安杰倒是客气,但老丁能感觉到那种隔阂。送走客人,老丁有些郁闷:“美霞,你跟安杰都是文化人,怎么不多聊聊?”

葛美霞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低声说:“人家是司令夫人,见过大世面的。我算什么,别让人家笑话。”

“你怎么老是这么想?”老丁有点急了,“你现在是我的妻子,堂堂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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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美霞不吭声了,只是更用力地擦着桌子。老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身影单薄得厉害,也固执得厉害。他期盼的那种夫妻一体、坦然自在的感觉,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更让老丁隐隐感到失落的是,他们的“精神交流”,似乎渐渐陷入了一种固定的模式。总是他起头,他倾诉,葛美霞倾听、附和、偶尔点拨。她很少主动谈起自己内心真正在想什么,尤其是那些不那么“风花雪月”的部分。她像一本精心装帧的书,老丁可以翻阅他喜欢的章节,但总有一些页码,是被轻轻粘合起来的,他打不开。

一次,老丁读到一首关于离乡的诗,感慨道:“这人写背井离乡的愁,写得真透。美霞,你当初从城里来岛上,是不是也这样?”

葛美霞正在纳鞋底,闻言,针尖在指尖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子。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时候……只想着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愁不愁的,顾不上。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她的语气平平,没有诗里的愁绪,只有一种深深的、磨平了的钝感。老丁期待中的共鸣没有出现,反而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他忽然意识到,葛美霞的“文化”,和她所经历的生活苦难之间,有一道深深的鸿沟。她的那些诗词歌赋,更像是她用来隔离现实、保护自己的一个壳,而不是她用来表达真实血肉的途径。

他开始怀疑,自己所以为的“精神契合”,是不是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他爱的,究竟是葛美霞这个人,还是她身上所承载的、他自己渴望已久的那个“文化”符号?

日子继续过着,表面平静,甚至算得上和谐。但老丁心里那团火,那簇因为再婚而重新燃起的、对“有滋味生活”的渴望之火,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海岛上潮湿沉闷的空气,被葛美霞那种深入骨髓的谨慎和沉默,一点点地浸湿,火光黯淡了下去。

他有时深夜醒来,听着身边葛美霞均匀轻细的呼吸,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会没来由地想起王秀娥。想她的大嗓门,想她一边骂他“甩手掌柜”一边把洗脚水端到他跟前,想她毫不掩饰的喜怒哀乐,想他们之间那些吵吵闹闹却充满烟火气的日常。那种生活没有“精神”,却有一种结结实实的“活气”。

而此刻的安静,这种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可以“谈天说地”的安静,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和冷清。

第四章

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老丁去师部开会,提前回来了。走到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不是葛美霞平时那种轻柔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的情绪。

他停住脚步,从虚掩的门外看去。只见葛美霞背对着门,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人是个中年妇女,面生,看穿着像是岛外来的,风尘仆仆。

“……美霞,你哥托我无论如何带句话给你。爹娘年纪都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就盼着你能……”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老丁还是隐约听到了“回去”、“看看”、“最后一面”几个词。

葛美霞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李婶,你别说了……我现在……我怎么回去?我这个身份,回去了是给家里添麻烦,给哥嫂添堵。爹娘……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

“可你这心里头,就不苦吗?”那个被称作李婶的女人叹气,“嫁到这海岛上,嫁给这么个人,图啥呀?就图个成分好,有个依靠?可你自个儿呢?跟个闷葫芦似的关在这屋里,跟那个大老粗,能有啥话说?你那些书,那些诗,不都白念了?”

葛美霞沉默了很久,久到老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她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老丁从未听过的、混合着苦涩、自嘲和某种决绝的清晰声音说道:

“李婶,你不懂。书和诗……

老丁听后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扶着门框,手指抠进了木头缝里。

门内葛美霞和李婶又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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