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景元二十七年,冬。我十四岁,立在廊下,看庭中那株老梅于风雪中开出瘦骨嶙峋的红。阿爹自我身后踱来,暖裘大氅,呵出的白气都带着庙堂的沉肃。
他问我:“欢儿,再过几月便是你的及笄礼,想要什么?”我呵了呵冻红的指尖,转头笑得天真:“阿爹,我想要个御厨。”
他深邃的眼眸骤然一凝,仿佛想从我脸上寻出什么破绽。良久,他只嗯了一声,转身没入风雪深处。
我没等到那场盛大的及笄礼。三月后,圣旨入府,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封我为太子侧妃,择日入东宫。
那一日,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听着母亲压抑的哭声,清晰地意识到,我那句戏言,已化作一道再也无法回头的符咒,将我死死钉在了这王朝的命运轮盘之上。
第一章 瘦梅与棋局
我的名字叫苏卿欢,当朝礼部尚书苏慎的独女。在京城所有名门闺秀的帖子上,我的名字后面总会跟着一句语焉不详的评语:性慧而僻,非池中物。
“性慧”是客气,“僻”才是真。我不爱诗词歌赋,不喜女红针黹,唯独对两样东西入了迷:一是阿爹书房里那些积了灰的史书兵策,二便是家厨老张头手里变幻无穷的吃食。
阿爹对此,从不干涉。他总说,苏家的女儿,胸中该有丘壑,而非仅仅一方绣帕。
于是,十四年来,我在阿“食”与“史”的浸润中,长成了一个异类。我能背出太祖皇帝开国三十六将的生平功过,也能精准分辨出同一道“开水白菜”,汤底是用老母鸡、金华火腿还是瑶柱吊出来的细微差别。
那日冬雪,阿爹问我及笄礼想要什么时,我正读到《南朝食经》中关于一道失传菜“雪霞羹”的记载,据说此羹以冬日初雪烹鲤鱼之脍,色如云霞,入口即化,乃是宫廷秘传。我馋得抓心挠肝,便脱口而出:“我想要个御厨。”
我以为这只是女儿家对父亲的一句娇憨之语,就像我小时候吵着要天上的月亮。
可我忽略了,我的父亲是苏慎。
苏慎,字持重,三元及第,二十七岁入翰林,三十五岁拜礼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如今圣上年迈,诸子夺嫡日益激烈的景元朝,他是立在风暴中心的一根擎天玉柱。人人都说,苏尚书持身中正,不偏不倚。
只有我知道,阿爹不是中正,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押上苏氏满门的荣辱,下一盘最大的棋。
而我,自小便被他当作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在打磨。
他教我识字,第一本不是《三字经》,而是《人物志》。他教我看人,看他们冠冕堂皇之下的欲望,看他们谦卑温顺之下的野心。他带我尝遍京城美食,却在每一道菜后问我:“欢儿,这道菜,胜在何处,败在何处?若你是厨子,当如何改良?若你是食客,又当如何品评?”
他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食材的搭配,火候的掌控,调味的增减,乃至食客的喜好,无一不是学问。这世间万物,皆可为“食”,皆可为“棋”。
所以,当我那句“想要个御厨”说出口时,我清晰地看到了阿爹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那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而是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了一步绝妙好棋的眼神。
他没有追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丝讶异。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欢儿,你终于出师了。
那夜,书房的灯亮到三更。
我辗转难眠,披衣起身,悄悄走到书房外。窗纸上,映出阿爹孤直的背影。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写字,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
我看不清棋局,却能感受到那股从窗缝里透出的、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第二天,京城里便悄然流传开一个笑话。
说礼部苏尚书家的千金,不爱珠宝,不慕才子,及笄礼竟痴心妄想要一个宫里的御厨。有人说她天真烂漫,有人笑她痴人说梦,更有人将此事当成攻訐我阿爹的把柄,说他苏慎教女无方,家风不正。
流言如雪,越滚越大。
阿爹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说他“治家不严,何以治国”。他只淡淡一句“小女无知,臣之过也”,便领了罚俸。
回家后,他将我叫到书房。
“欢儿,怕吗?”他问,手里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白玉棋子。
我摇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阿爹布的局,女儿为何要怕?”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
“御厨,是天子私臣。你想要御厨,在旁人看来,是痴。但在有心人看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是在问,这天下未来的‘天子私臣’,苏家,可有资格来做?”
我的心猛地一跳。
“当今圣上,龙体康健,春秋鼎盛。”我低声说,这是朝野上下的共识。
阿爹冷笑一声,将那枚白玉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一角,那里,正是一片看似无关紧要,却能撬动全局的星位。
“康健?那不过是御医和宦官们联手演出的一场戏罢了。圣上这几年,连冬至祭天都需人搀扶,每日服用的丹药比饭食还多。这偌大的王朝,早已是烈火烹油,只待一声惊雷。”
“惊雷……”我喃喃自语。
“太子赵珩,仁厚有余,威严不足,常年抱病,在朝中毫无根基。二皇子齐王赵烨,骁勇善战,野心勃勃,背后有镇国公和兵部支持,权势滔天。欢儿,你说,这惊雷,会从何处响起?”
我沉默了。这是一道送命题。
阿爹却不逼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被风雪压弯了枝头的瘦梅。
“为父一生,如履薄冰。不求封侯拜相,只求苏氏一门能在将来的惊涛骇浪中,寻得一艘安稳的船。这艘船,不在齐王那里,他太过刚愎,为君者,过刚易折。”
我的目光落回棋盘。白子看似被黑子围困,左冲右突,险象环生。但只要角落里那枚看似闲置的白子落下,便能瞬间盘活全局,反杀黑子。
太子……是那艘看似破旧,却能渡过劫难的船?
“阿爹,”我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底的疑惑,“您是想……借女儿之口,向太子示好?”
“不。”阿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是借你的口,向圣上出了一道题。”
“一道……关于忠诚的题。”
我彻底怔住了。向圣上出题?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圣上多疑,这是他为君一生的基石。他信不过齐王,同样也信不过看似孱弱的太子。他更信不过我们这些手握重权,却迟迟不肯站队的老臣。”阿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试出太子成色,又能敲打齐王气焰的刀。他还需要一个人质,一个能让苏家这根墙头草,彻底倒向东宫的人质。”
我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
刀……人质……
“所以,当‘苏家女儿想要御厨’这句戏言传到圣上耳朵里时,他会怎么想?”阿爹步步紧逼,像是在考校我,又像是在对我进行最后的交底。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圣上会认为,这是苏家在试探。试探他这位天子,对储君之位的最终态度。一个御厨,事关天子近侍,看似小,实则大。苏家想要‘御厨’,便是想要一个‘名分’,一个靠近未来权力核心的名分。而这个名分,只有他这位天子能给。”
“说下去。”
“如果他斥责,说明他仍想维持平衡,甚至对太子已有不满。如果他应允……那便是默许。但他不会真的给一个御厨,那太明显,也太便宜了苏家。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我的声音开始发颤,“所以,他会用一道婚约,将苏家和太子彻底绑死。把我……送入东宫。如此一来,既安抚了我们,又等于给孱弱的太子送去了一个强大的外戚。这既是扶持,也是警告。警告我们,从此以后,苏家与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无退路。”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爹久久地看着我,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痛惜,有决绝,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欢儿,”他一字一句道,“太子,并非你我看到的那么简单。这盘棋,为父已经布了十年。你是最关键的一步。入了东宫,是龙潭虎穴,也是九天之上。你……可愿为苏家,走这一步?”
窗外,风雪更大了。那株老梅的枝头,积雪簌簌而下。
我看着阿爹鬓边不知何时染上的白霜,想起他教我读史时,眼中对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的向往与敬畏。
苏家的女儿,胸中该有丘壑。
我屈膝,深深一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女儿,愿意。”
从那天起,我不再去厨房,也不再碰那些史书兵策。我开始跟着母亲学习宫中礼仪,学着如何做一个端庄得体、温顺恭良的太子侧妃。
我将所有的锋芒都藏了起来,像一柄入了鞘的宝剑,只待出鞘的那一刻。
这期间,齐王府曾派人送来名贵的珠宝首饰,意在拉拢,被阿爹婉言谢绝。宫里的皇后,也就是齐王的生母,也曾召见母亲,旁敲侧击,被母亲以我“年幼体弱,需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整个京城,都像一口烧开了水的大锅,人人都知道,一场巨变即将来临。
苏家,已经将自己放在了火上。
而我,就是那个祭品。
第二章 东宫深似海
三月后,圣旨如期而至。
没有给我办及笄礼,甚至没有给我适应的时间。一道明黄的丝帛,便定了我半生的命运。
太子侧妃,苏氏卿欢。
入宫那天,京城十里红妆,仪仗煊赫。在外人看来,这是天大的荣宠。苏家出了一个太子侧妃,从此便是皇亲国戚,富贵不可言。
只有母亲,在为我梳妆时,泪水涟泪水涟绵不止,一遍遍抚摸我的头发,哽咽着说:“欢儿,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笑着安慰她:“娘,这是好事。女儿能嫁入东宫,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看着我故作轻松的笑脸,哭得更凶了。
阿爹立在门外,始终没有进来。直到吉时已到,喜娘高声催促,他才掀开帘子,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欢儿,”他只说了两个字,眼圈却是红的,“照顾好自己。”
我打开食盒,里面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碟最普通的桂花糖糕。那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我拿起一块,慢慢放进嘴里。桂花的清香与米糕的软糯瞬间溢满口腔,甜意一直渗到心底,却又泛起一丝苦涩。
我抬头,隔着朦胧的泪光看着阿爹,重重点了点头。
阿爹,我明白。
甜,是伪装。是让我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保护色。
而内里的那丝苦涩,才是真相。是提醒我,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为何而来。
花轿摇摇晃晃,穿过朱雀大街,入了宫城。隔着轿帘,我仿佛能听到外面百姓的议论声,能感受到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我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苏卿欢。
我是太子侧妃。
东宫,坐落在皇城的东侧,虽然名为储君居所,却远没有我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宫墙有些斑驳,殿宇也略显陈旧,甚至比不上我们苏家的府邸。庭院里的花草像是许久没人精心打理,透着一股萧瑟之气。
这便是那位“仁厚”太子的居所?
一个太监将我引至主殿“承恩殿”,太子赵珩,我的夫君,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绛红色的亲王常服,身形清瘦,面色带着一种久病不愈的苍白。他静静地立在殿中,背对着我,似乎在看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刻,我几乎忘了呼吸。
我见过许多好看的男子,京城四公子,哪一个不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可他们所有人的风华加起来,似乎都及不上眼前这人的一分。
他不是那种锋利的俊美,而是一种温润如玉、清冷如月的气质。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薄唇的颜色很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一种易碎的脆弱感。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最深的夜,里面却仿佛盛着一汪清泉,沉静,无波,却能洞悉一切。
他看着我,没有寻常新郎的喜悦,也没有被逼娶妻的愤懑,只是一种淡淡的、疏离的审视。
“你就是苏卿欢?”他开口,声音也如他人一般,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久未说话。
“臣妾苏氏,参见太子殿下。”我依着礼仪,敛衽下拜。
“起来吧。”他淡淡道,“孤身体不适,不喜繁文缛节。以后在东宫,不必如此多礼。”
他挥了挥手,示意左右的宫人都退下。
偌大的承恩殿,只剩下我们两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我垂着头,不敢看他,只能看到他绣着云龙纹的靴尖,离我不过三步之遥。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我依言抬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从我的眉眼,到我的唇角,那目光并不轻浮,却带着一种利刃般的穿透力,仿佛要将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
“听说,你想要一个御厨?”他忽然问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这是入宫后的第一场考校。
我不能慌,不能错。我的回答,不仅关系到我自己的生死,更关系到整个苏家的命运。
我低下头,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声音也带上了小女儿家的娇怯:“是……是臣妾不懂事,胡言乱语,让殿下见笑了。”
“胡言乱语?”他轻笑一声,踱步到我面前,微微俯身。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有些心慌意乱。
“孤倒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一个小小的尚书之女,竟敢觊觎天子私臣。苏尚书没打断你的腿吗?”
我身子一颤,强忍着没有后退,指甲却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在试探我。试探我到底是天真,还是另有所图。
我咬了咬唇,抬起头,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既有被戳穿心事的窘迫,又有不被理解的委屈。
“殿下……臣妾只是……只是爱吃而已。听闻宫里的点心是天下第一的美味,所以才……才痴心妄想……”我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要哭出来。
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个不谙世事、被宠坏了的小姑娘。
赵珩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变幻莫测。
良久,他直起身子,淡淡道:“是吗?只是爱吃?”
“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清澈,不带一丝杂质。
“很好。”他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东宫虽然简陋,但养一个爱吃的侧妃,还是绰绰有余的。从今日起,御膳房那边,你可随意支使。想吃什么,便让他们做什么。”
我心中一惊,面上却露出狂喜之色:“真的吗?多谢殿下!”
他看着我欣喜雀跃的样子,眼中的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不必谢孤。”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墙上的那幅画,声音飘忽,“在这东宫里,吃,或许是你唯一能享受的乐趣了。”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我看着他,心头却警铃大作。
不对。
太顺利了。
他如此轻易地就相信了我的说辞,甚至给了我支使御膳房的权力。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我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他有绝对的自信,无论我是天真还是奸猾,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又或者,他这是在引蛇出洞。先给我一点甜头,再看我究竟想做什么。
阿爹说,太子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今日一见,果然。他那身病骨,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或许都只是他的伪装。他才是这东宫里,最深不可测的那片海。
我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思绪都藏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谨记着自己的“人设”,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吃货侧妃”。
我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研究菜单,变着法地让御膳房给我做各种好吃的。从“玉带虾仁”到“佛手金卷”,从“牡丹鱼片”到“杏仁佛手”,我几乎将御膳房的看家本领都试了个遍。
我还常常亲自下厨,做一些家常的小点心,比如阿爹送我的那种桂花糖糕,送去给太子品尝。
他每次都只是淡淡地看一眼,让身边的太监收下,从不说好吃,也不说不好吃。
我们之间,相敬如“冰”。
他从不踏入我的寝殿,我也从不去打扰他的书房。我们就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唯一的交集,便是我送去的那一碟碟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点心。
东宫的下人们,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同情和轻视。
一个不受宠的侧妃,哪怕家世再显赫,在这深宫里,也跟一株枯草没什么两样。
我对此毫不在意。
因为我发现,在我专注于“吃”的时候,整个东宫,都对我放下了戒心。
我能自由地出入厨房,能和那些厨子、采买的太监们闲聊,能知道今天宫里又新进了什么稀罕的食材,也能知道……哪位主子的饮食有什么特别的忌讳。
比如,皇后娘娘,也就是齐王的生母,近来似乎胃口不佳,独爱一道用“附子”调味的汤羹。
附子,大热之物,少量可用作药引,稍有过量,便可致人死命。
再比如,圣上近来迷上了道家丹药,御膳房每日都要为他准备一道以“朱砂”为引的药膳。
朱砂,安神定惊,可入药,但亦是剧毒。
这些信息,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在我脑中慢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心,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和他那看似康健,实则早已被掏空的龙体。
我将这些发现,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藏在我每日送去的点心里。
比如,皇后爱吃附子,我便在桂花糖糕里,多加一味性寒的麦冬。
比如,圣上服用朱砂,我便在莲子羹里,配上能解其毒性的甘草。
这些都是最常见的食材搭配,任谁也查不出问题。
但我相信,如果太子真的如阿爹所说,并非庸人,他一定能看懂。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苏家已经开始“诊脉”的信号。
我在等他的回应。
而他,也似乎在等我的下一步动作。
我们就像两个最顶尖的棋手,隔着一张无形的棋盘,沉默地落子,每一步,都充满了试探与杀机。
这种平静,在半个月后的一天,被彻底打破。
第三章 齐王与杀机
那日午后,我照例在小厨房里研究新菜色。一个管事太监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尖着嗓子喊道:“侧妃娘娘,不好了!齐王殿下……齐王殿下带着禁卫军,把东宫给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青瓷碗险些摔在地上。
齐王赵烨,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迅速冷静下来,擦了擦手,沉声问道:“太子殿下呢?他在哪里?”
“殿下……殿下正在前殿会见齐王殿下。”太监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略一思忖,立刻道:“去,把我刚做好的‘冰糖雪梨羹’端上,就说是我特意为两位殿下解暑的。”
“这……这都什么时候了……”太监一脸为难。
“快去!”我厉声道,“出了事,我担着!”
太监不敢再多言,连忙端着汤羹去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也朝着前殿走去。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皇兄,你这东宫可真是越来越冷清了。弟弟我今天带了些人来,给你添添人气,你不会不欢迎吧?”
这声音,无疑就是齐王赵烨。
我走到殿门口,悄悄朝里看去。
只见赵烨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座上,他身材魁梧,面容英武,一身铠甲在身,更显得杀气腾腾。他身后,站着两排手持利刃的禁卫,个个神情冷峻,煞气逼人。
而我的夫君,太子赵珩,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常服,静静地坐在主位上。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手中捧着一个暖炉,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面对赵烨的挑衅,他只是淡淡一笑,声音平静无波:“二弟有心了。只是不知,二弟今日带兵围我东宫,是奉了父皇的旨意,还是自己的意思?”
一句话,便将了赵烨一军。
赵烨脸色一僵,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皇兄说笑了,弟弟我只是听闻皇兄近日偶感风寒,特来探望。带些护卫,也是为了保护皇兄周全嘛!”
“是吗?”赵珩轻轻咳嗽了两声,“那孤还要多谢二弟的‘好意’了。”
两人言语交锋,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汹涌。
就在这时,那名太监端着我准备的雪梨羹走了进去。
“启禀太子殿下,齐王殿下,这是侧妃娘娘亲手熬制的冰糖雪梨羹,请两位殿下品尝。”
赵烨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落在那碗汤羹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哦?苏侧妃?就是那个为了个御厨,闹得满城风雨的苏家大小姐?”他嗤笑一声,“皇兄真是好福气。听说这位侧妃不通文墨,不明事理,唯独在吃上有些见地。正好,让本王也来尝尝,她的手艺,配不配得上这东宫的门楣。”
说着,他竟真的端起一碗,就要往嘴里送。
“殿下,不可!”他身边的副将立刻出声阻止,“小心有诈!”
赵烨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怕什么?在这东宫,他敢吗?”
他挑衅地看了一眼赵珩,然后仰头便要喝下。
“二弟,且慢。”
就在这时,赵珩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赵珩缓缓放下手中的暖炉,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赵烨面前。他比赵烨要清瘦许多,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从托盘里端起另一碗雪梨羹,看着赵烨,微微一笑:“这碗,是给孤的。二弟若是不嫌弃,不如,你我换一碗?”
赵烨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赵ॅ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疑和杀意。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明白,赵珩这句话的意思。
他在说,你怀疑我下毒?好,那我们换一碗。你敢喝吗?
这是一个阳谋。
如果赵烨不换,就等于承认了他心虚,承认了他是在无理取闹,栽赃陷害。
如果他换了,万一赵珩真的在自己的碗里下了毒,那他就是自寻死路。
一瞬间,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齐王,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我站在殿外,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我没想到,赵珩会用如此直接,如此刚烈的方式来应对。
这根本不是一个“仁厚孱弱”的太子该有的反应。
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在敌人侵犯到自己领地时,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第四章 一碗雪梨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珩和赵烨之间,那两碗看似普通的冰糖雪梨羹,此刻却重如千钧,成了决定这场对峙胜负的关键。
赵烨的脸色阴晴不定,握着碗的手,青筋暴起。他戎马半生,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羞辱?尤其还是来自他一向看不起的病秧子皇兄。
换,还是不换?
他的理智告诉他,赵珩不敢。在这东宫,在他带着禁卫的情况下,毒杀亲王,等同于谋逆。赵珩但凡还有一丝脑子,就不会走这步死棋。
但他的直觉,却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眼前这个赵珩,太陌生了。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渊,你看不到底,也猜不透里面究竟藏着什么。这种未知,让赵烨感到了恐惧。
“皇兄……这是何意?”赵烨的声音干涩,试图找回场面,“弟弟不过是想尝尝弟妹的手艺,皇兄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赵珩笑了,那笑容清冷如月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二弟说笑了。弟妹一片心意,孤自然要让二弟尝个新鲜。只是这雪梨羹,刚出锅,尚有些烫。孤这碗,晾得久一些,温度刚刚好。”他端着碗,又朝赵烨递近了一分,“二弟是人中龙凤,金尊玉贵,孤可不敢让你烫着。”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他将所有的挑衅都化作了“体贴”,将所有的杀机都藏在了“关怀”之下。
赵烨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他今天已经输了。
从赵珩提出换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下风。无论他怎么选,都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要么是胆小如鼠,被一杯汤羹吓退。
要么是愚蠢鲁莽,中了别人的阳谋。
他死死地盯着赵珩,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是没有。
赵珩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幅画。
“怎么?”赵珩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弄,“二弟不敢?”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烨的自尊心上。
“谁说我不敢!”赵烨猛地站起身,一把抢过赵珩手中的那碗雪梨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皇兄的好意,弟弟心领了!”
说罢,他仰起头,将那碗雪梨羹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清脆的吞咽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知道赵珩究竟有没有在碗里动手脚。我只知道,如果赵烨今天死在了东宫,那么无论是不是赵珩做的,整个东宫,包括我苏家,都将万劫不复!
赵烨喝完,将空碗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抹了一把嘴,死死地盯着赵珩,仿佛在等待毒发的那一刻。
一息,两息,三息……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烨的脸色开始涨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捂住自己的喉咙,眼中露出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他指着赵珩,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你竟敢……”
完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
赵珩他,真的下毒了!他疯了吗?
就在我几乎要冲进去的那一刻,赵烨突然“哇”的一声,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脸憋成了猪肝色,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身后的副将和禁卫们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快传御医!”
场面顿时一片大乱。
而赵珩,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慢条斯理地拿起赵烨没喝的那碗雪梨羹,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嗯,味道不错。”他品评道,随即看向乱作一团的赵烨等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疑惑,“二弟这是怎么了?可是被呛着了?孤早就说了,这碗还烫着,让你慢点喝。”
被……呛着了?
众人都是一愣。
再看赵烨,他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却似乎真的只是被呛到了,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赵烨的副将也是个有眼色的,他立刻明白了什么,赶紧上前为赵烨拍背顺气,同时尴尬地对赵珩解释道:“殿下恕罪,我们王爷……许是今日喝得太急,呛着了,呛着了……”
赵烨咳了半天,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他抬起头,一张英武的脸此刻狼狈不堪,又是水又是泪,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看着好整以暇、正在慢悠悠品尝雪梨羹的赵珩,眼中充满了屈辱、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赵珩根本没有下毒。
他只是利用了自己多疑的心理,和那碗滚烫的雪梨羹,就让自己当着所有手下的面,出了这么大一个丑。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皇兄……好手段!”赵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
赵珩放下汤碗,用丝帕擦了擦嘴角,微笑道:“二弟过奖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来人,送齐王殿下回府。记得,路上走慢些,别再让王爷‘呛着’了。”
“呛着”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赵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他狠狠地瞪了赵珩一眼,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一甩袖子,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离开了东宫。
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一场惊天杀机,竟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直到齐王的人马彻底消失在东宫门口,殿内的众人才仿佛活了过来,齐齐松了一口气。
我扶着门框,只觉得双腿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太险了。
今日之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赵珩,他用一碗雪梨羹,不仅化解了危机,羞辱了对手,更是在所有人面前,不动声色地立了威。
他告诉齐王,也告诉了满朝文武:我赵珩,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的病秧子。
东宫,也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我看着殿内那个清瘦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敬畏。
阿爹说得对,太子,绝非池中物。他是一头沉睡的龙, এতদিন只是在等待一个风起云涌的时机。
而我,苏卿欢,我的到来,似乎就是那阵风。
第五章 新婚与棋语
齐王灰头土脸地离开后,东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同情和轻视,而是多了一丝敬畏和探究。他们或许不明白前殿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不可一世的齐王,是如何气势汹汹地来,又是如何狼狈不堪地走。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源于我送去的那一碗冰糖雪梨羹。
在他们眼中,我这个只知吃喝的侧妃,形象开始变得神秘起来。
当天晚上,我正在寝殿内卸妆,一个陌生的内侍突然前来传话。
“侧妃娘娘,殿下请您去书房一叙。”
我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半个月,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召见我。
我不敢怠慢,立刻重新梳理了妆发,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裙,跟着那内侍,穿过幽深的回廊,第一次踏入了东宫的“禁地”——赵珩的书房。
书房很大,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满满当当地塞着各种经史子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淡淡的药味。
赵珩没有在看书,他坐在窗边的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一盘残局出神。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他没有问我怕不怕,也没有问我那碗雪梨羹是不是我故意安排的,而是直接问我,对整个事件的看法。
这已经不是夫君对妻妾的问话,而是谋士之间的对弈。
我定了定神,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棋盘上。
那是一盘极为复杂的棋。黑白二子绞杀在一起,白子看似被重重围困,危在旦夕,但只要在天元之位落下一子,便能形成“倒脱靴”之势,绝地翻盘。
像极了今日的局面。
也像极了……如今的朝局。
“齐王,有勇无谋,不足为惧。”我开口,声音平静,“他今日带兵围宫,名为探病,实为试探。一探殿下您的虚实,二探圣上的底线。他以为殿下您会忍气吞声,也笃定圣上会为了平衡,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珩手中的黑子,轻轻敲击着棋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算错了两点。”我继续说道,“第一,他低估了殿下您的胆魄。第二,他高估了自己在圣上心中的分量。圣上需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而不是一头会噬主的狼。齐王今日之举,已经触碰了圣上的逆鳞。”
“所以,孤今日看似得罪了齐王,实则是向父皇递上了一份‘投名状’?”赵珩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
“是。”我肯定地回答,“殿下用一碗雪梨羹,证明了您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这恰恰是圣上最想看到的。一个有能力自保,却又没有强大到可以威胁皇权的太子,才是最让他放心的太子。经此一事,圣上的天平,会向东宫倾斜一分。而齐王,则会因此受到敲打和压制。”
我说完,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珩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
烛光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苏慎,真是生了个好女儿。”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不是夸奖,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我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棋盘:“殿下这盘棋,白子虽然暂时解围,但黑子势大,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想要彻底翻盘,光靠天元这一子,还远远不够。”
“哦?”他眉毛一挑,“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我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棋盘的另一个位置。
那是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几颗白子被黑子分割包围,早已是一片死棋。
“此处。”我说。
赵珩的目光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眼神骤然一凝。
“这是……一块死地。”他皱眉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看着他,缓缓说道,“殿下,东宫这座池塘太小,养不活您这条真龙。您需要一片更广阔的水域。而这片水域,就在宫外。”
赵珩的呼吸,陡然急促了一瞬。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东宫被齐王和皇后的势力渗透得像个筛子,他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他看似是储君,实则是个囚徒。
他想要破局,就必须将力量延伸到宫外,在那里,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
而我苏家,就是他在宫外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苏卿欢……”他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欣赏,有戒备,有惊喜,也有一丝……挣扎。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这是我们成婚半月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相对。
没有了白日的疏离和伪装,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深夜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这是一个和阿爹问我的,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但这一次,我没有说想要御厨。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臣妾想要的,殿下给不了。”
他一愣:“什么?”
“臣妾想要的,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是这天下,再无党争,再无倾轧。是黎民百姓,都能安居乐业,食有所依。”我看着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光亮,“而这个天下,只有未来的天子,才能给。”
赵珩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我,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我。
他或许设想过无数种我的目的,为了家族荣耀,为了后位尊荣,为了权力欲望……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一个……大到虚无缥缈,却又无比真诚的答案。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弯下了腰,不住地咳嗽起来。那笑声里,有释然,有自嘲,更有一种找到同类的狂喜。
“好……好一个苏卿欢!”他咳着,笑着,眼中竟泛起了泪光,“好一个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他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身子,重新看向我。
那一眼,万般情绪,尽数化作了最深的认同和默契。
他缓缓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么,太子侧妃,”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温度,“从今夜起,你我,才是真正的夫妻。”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却因久病而略显苍白的手。
我知道,一旦我握住这只手,就等于将自己的命运,和这个看似孱弱,实则胸有乾坤的男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但路的尽头,或许真的有我想要的那个天下。
我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我的手很暖。
两手相握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眼中深渊般的沉静,终于漾起了一丝波澜。
他拉着我,将我引至洞房的床榻前。
红烛摇曳,帐暖生香。
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虽然迟了半个月,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具意义。
他替我解开衣带,褪去外裳。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有些紧张,身体微微发僵。
他察觉到了,动作一顿,俯身在我耳边。
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我以为他会说些情话,或是安抚。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轰然炸响。
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苏卿欢,孤等了你五年。那道能让你满门抄斩的菜,你……准备好了吗?”
第六章 毒与龙涎香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满门抄斩?
等了我五年?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之前所有的判断,所有的推演,在这一刻被全盘推翻。这已经不是一场关于储位之争的政治博弈,而是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隐藏了五年的惊天秘密。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赵珩。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情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审视,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藏着我看不懂的痛苦和决绝。
“殿下……此话何意?”我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松开了我的衣带,重新替我将外裳拢好。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我的皮肤,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坐下说。”他扶着我在床沿坐下,自己则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小几,也隔开了一段危险的距离。
红烛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五年前,父皇在秋猎时,中了一种慢性毒。”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圣上……中毒了?
阿爹只说圣上身体被丹药掏空,却不知,竟是中毒!
“这种毒,极为阴狠。它不会立刻致人死地,而是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让人变得衰弱、多疑、暴躁,最终油尽灯枯。在外人看来,与正常衰老无异。”赵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宫中所有御医,都被人收买或替换。他们只会告诉父皇,他龙体安康,只需静养,同时不断进献各种虎狼之药,加速他的死亡。”
我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手段!这等于将皇帝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一个在不知不觉中走向死亡的囚徒。
“下毒之人,是谁?”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答案。
“除了他,还能有谁?”赵珩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齐王赵烨,和他的母后。”
果然。
“孤发现此事后,曾试图向父皇禀报,但孤身边所有的人,都早已是齐王的眼线。孤送上去的奏折,永远到不了父皇手里。孤派出去的人,都有去无回。甚至,孤自己,也中了同样的毒。”
他伸出手,挽起自己的衣袖。只见他原本光洁的手臂上,竟布满了一道道细微的、暗紫色的血线,像一张狰狞的网。
“这是‘龙涎香’。”他自嘲地笑了笑,“听名字很美,不是吗?它混在孤每日熏的香料里,饮的汤药里,无色无味,却能与父皇所中之毒相互催化。父皇中毒越深,孤的身体便会越差。这便是为何,孤常年抱病,看似命不久矣。”
我终于明白了。
示敌以弱。他用自己的病体,作为齐王和皇后监视他的一面镜子。他越是虚弱,就越能让他们放松警惕,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孤不能死,也不能让父皇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孤需要一个外援,一个绝对可靠,有足够智慧和能力,却又不在齐王监视范围内的外援。”他的目光,牢牢地锁住我,“孤想到了你的父亲,苏慎。他是朝中唯一一个看似中立,实则心有丘壑的老臣。但孤无法直接联系他,任何接触都会给他带去杀身之祸。”
“所以……您需要一个暗号?”我瞬间想通了什么。
“是。”赵珩点头,“一个只有我们才能懂的暗号。五年前,孤曾借一次宫宴的机会,与苏尚书有过一面之缘。席间,我们谈到了《南朝食经》。”
《南朝食经》!雪霞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本书记载了一道失传的菜,名为‘还魂汤’。”赵珩一字一句道,“此汤并非真的能让人起死回生,而是一种极为高明的解毒膳方。它的配方里,有一味最关键的药引,名为‘雪顶寒梅’,只在极寒之地的悬崖上生长。而炮制这味药引的手法,早已失传,只有当年的宫廷御厨才知道。”
“所以……”我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向阿爹要一个御厨,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其实是……”
“真正的意思是,苏家,已经找到了炮制‘雪顶寒梅’的方法,可以为我配制那道‘还魂汤’了!”赵珩的眼中,燃起熊熊的火焰,“你,苏卿欢,就是苏家送来的那个‘御厨’!而那道能让你满门抄斩的菜,就是这碗能救父皇性命,也能将齐王一党彻底打入地狱的‘还魂汤’!”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我以为是我一句戏言,将自己推入了这盘棋局。
我以为是阿爹借我之口,向太子示好,为苏家谋一个前程。
却万万没想到,这根本不是一盘从我十四岁开始的棋。
而是一场,从我九岁那年,就已经布下的惊天大局!
我和阿爹,和太子,我们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而我们的对手,是齐王,是皇后,是这宫中盘根错节、经营了数十年的黑暗势力。
这已经不是夺嫡之争,这是你死我活的生死之战!
“这五年,孤一直在等。”赵珩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隐忍,“孤等苏家找到破解之法,等你们发出信号。当‘苏家千金想要御厨’的笑话传遍京城时,孤就知道,你们准备好了。”
“所以,你娶我,不是圣上的旨意,而是你和阿爹……早就计划好的?”我颤声问。
“不,是父皇的旨意,但也是孤在背后推动的结果。”赵珩解释道,“孤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你进入东宫。你成了孤的侧妃,我们才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传递消息,共同谋划。你每日送来的那些点心,孤都看懂了。麦冬克附子,甘草解朱砂……欢儿,你做得很好。”
他第一次,叫了我的闺名。
那一声“欢儿”,不带任何情欲,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我心颤。
那是战友之间的认可,是同盟之间的信任。
“现在,轮到我们出招了。”赵珩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父皇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我们必须在他倒下之前,找到下毒的证据,配制出解药,一击致命。”
“证据……和解药,都在哪里?”我问。
“证据,在皇后的景仁宫。她将所有与下毒有关的信件、药渣都藏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而解药,也就是那味关键的‘雪顶寒梅’,你阿爹应该已经交给你了。”
我猛地想起了入宫那天,阿爹递给我的那个食盒。
里面除了桂花糖糕,还有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锦囊。当时我以为是母亲塞的平安符,便一直贴身收藏着。
我连忙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打开一看,里面并非符纸,而是一块色泽暗沉、状如木炭,却散发着奇异冷香的……药材。
这,就是雪顶寒梅!
“我明白了。”我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让我瞬间冷静下来,“殿下,我需要两样东西。”
“你说。”
“第一,我需要一个绝对忠心,且精通药理的太监或宫女,作为我的助手。第二,我需要一张皇宫内苑最详细的地图,尤其是景仁宫的结构图。”
赵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赞许。
“孤身边,有一个叫小林子的太监,是孤五年前就安插在身边的死士,他懂药理。从明日起,他会听你差遣。”他从书桌的暗格里,取出一卷羊皮纸,“这是宫城的堪舆图,是孤花了三年时间才弄到的。景仁宫的密室,应该就在皇后寝殿的佛堂之下。”
我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羊皮纸,心中豪情万丈。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已经就位。
接下来,就是我这个“御厨”,烹制这道“还魂汤”的时候了。
“殿下,”我抬起头,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脸,“今夜起,请殿下病得再重一些吧。最好是……卧床不起,命悬一线。”
赵珩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笑。
“好。”他点头,“孤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那一夜,我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睡在了外间的软榻上,我睡在了内室的床榻上。
隔着一扇屏风,我们都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
我们是夫妻,却更像是战友。
我们的洞房,成了我们的战场。
而这场战争,从天亮的那一刻,就将正式打响。
第七章 景仁宫佛堂
第二天,一个消息如惊雷般在宫中炸开。
太子殿下,病危。
据说,是昨夜被齐王惊吓,又受了风寒,旧疾复发,如今已是卧床不起,汤药不进。
整个太医院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只能用最名贵的参汤吊着一口气。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齐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前去“探望”和“投诚”的官员络绎不绝。所有人都认为,太子的倒下只是时间问题,齐王赵烨,将是这大周王朝唯一的继承人。
皇后在宫中大张旗鼓地为太子祈福,每日亲赴景仁宫佛堂,诵经两个时辰,以示慈母之心。
而我,苏侧妃,则成了宫里最大的笑话。
一个刚嫁入东宫,夫君就快要死了的女人。一个把所有赌注都押错的,愚蠢的女人。
东宫之内,人心惶惶,不少宫人已经开始偷偷联络宫外的家人,为自己寻找退路。
只有我和小林子,那个赵珩安排给我的小太监,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开始了我们真正的行动。
小林子约莫二十出头,长相普通,丢在人堆里毫不起眼,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沉静,做事干净利落。
“娘娘,殿下吩咐,一切听您差遣。”他向我行礼,不卑不亢。
“好。”我开门见山,“从今天起,你的任务有三个。第一,密切监视御膳房送往乾清宫(皇帝寝宫)和景仁宫的所有食水,记录下每一样东西。第二,想办法弄到皇后祈福时,佛堂里点的‘安神香’的香灰。第三,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我递给他一张单子,上面写着硫磺、硝石、木炭粉,还有一些制作简易烟雾弹的材料。
小林子看了一眼单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也没问,只沉稳地点了点头:“奴才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东宫愁云惨淡,而我则“以泪洗面”,“悲痛欲绝”,每日只在自己的小厨房里,熬制一些无人问津的汤羹,仿佛已经彻底绝望。
这副样子,让所有监视我们的人都放下了戒心。
而小林子,则像一个幽灵,利用他不起眼的身份,完美地执行着我的每一个指令。
第三天晚上,他将一包用油纸裹好的香灰,和所有我需要的材料,悄悄送到了我的寝殿。
“娘娘,都齐了。”
我打开那包香灰,放在鼻尖轻轻一嗅,又用指尖捻了捻,放在烛火上灼烧。
一股奇异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腐朽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果然是‘迷迭香’。”我冷笑一声。
这种香,少量使用确实可以安神,但若是与朱砂和附子长期混合,便会产生一种更强的毒素,在不知不觉中麻痹人的中枢神经,让人产生幻觉,精神错乱。
皇后这一招,真是阴毒至极。她不仅要毁掉皇帝的身体,还要摧毁他的神智。
“小林子,”我看向他,“今晚子时,我们要夜探景仁宫。”
小林子面色一凛,沉声道:“娘娘,景仁宫守卫森严,尤其是佛堂,更是由皇后的心腹掌管,我们……”
“富贵险中求。”我打断他,“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皇后以为太子将死,她和齐王胜券在握,此刻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必须拿到证据。”
我将那卷堪舆图摊开,指着景仁宫佛堂的位置。
“根据地图,佛堂之下有一间密室,入口就在那尊三世佛的莲花宝座之下。我们今晚的目标,就是那里。”我将准备好的烟雾弹和一些小工具递给他,“你负责在外围制造混乱,引开守卫。我潜入佛堂,寻找证据。记住,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娘娘,这太危险了!让奴才去吧!”小林子急道。
“不,只有我,才知道要找什么。”我看着他,眼神坚定,“你只要记住,万一我失手被擒,你就立刻去乾清宫,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个锦囊交给王承恩王大伴。”
我将另一个锦囊交给他。里面,是我用阿爹教的暗语写的一封信,阐明了所有厉害关系。王承恩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老太监,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齐王收买的人。他是我最后的希望。
小-林子看着我决绝的眼神,知道无法劝说,只能重重地点头,将锦囊贴身藏好。
“奴才,与娘娘共存亡!”
子时,夜色如墨。
我和小林子换上夜行衣,借着宫墙的阴影,如两只灵猫,悄无声息地朝着景仁宫潜去。
景仁宫果然如小林子所说,外松内紧。外围的巡逻队似乎有些懈怠,但通往主殿和佛堂的路上,却布满了暗哨。
我们在一处假山后停下。
“动手。”我低声道。
小林子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点燃引线,朝着与佛堂相反的方向,用力扔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一股浓烈的黄烟骤然升起,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
“走水了!走水了!”小林子用变了调的声音尖叫起来。
果然,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守卫立刻被惊动,纷纷朝着烟雾升起的方向冲去。
“快!快去救火!”
“保护皇后娘娘!”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我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过庭院,潜入了空无一人的佛堂。
佛堂里,香烟缭绕,金碧辉煌。正中供奉着三尊巨大的金身佛像,宝相庄严,低眉垂目,仿佛在俯瞰着这人世间的罪恶。
我没有时间欣赏,直奔那尊主佛。
根据地图指示,机关就在莲花宝座的第三层,左手数起第七片莲花瓣上。
我找到那片莲花瓣,按照特定的顺序,先左旋三圈,再右旋半圈,然后用力向下一按。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佛像前的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火折子,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密室不大,约莫一间书房大小。四壁是冰冷的石墙,正中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箱子。
我心中一喜,立刻上前,试图打开箱子。
箱子上,挂着一把精巧的鲁班锁。
我皱了皱眉。这种锁,结构复杂,若是不知道密码,强行破坏只会让锁芯自毁。
怎么办?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外面已经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守卫们很快就会发现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那把锁。
锁身上,刻着一首诗: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植的《七步诗》。
皇后用这首诗做密码,是何用意?讽刺兄弟相残吗?
不对。
我脑中灵光一闪。
本是同根生……
同根……
我猛地想起了什么。
太子和齐王,他们的生辰,只差三天!
太子生于三月初六,齐王生于三月初九。
三、六、三、九。
会不会是这个?
我立刻按照这个顺序,转动鲁班锁的机括。
“咔哒。”
一声清脆的轻响,锁,开了!
我心中狂喜,立刻掀开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一叠书信,和几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
我迅速打开一封信,上面的字迹,我认得,是齐王的笔迹!
信中,详细记录了他如何与宫中御医勾结,如何寻得“龙涎香”之毒,如何一步步谋害圣上和太子的计划!
铁证如山!
我立刻将所有书信和药包收入怀中,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箱子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
我好奇地拿起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块小小的、雕刻着“珩”字的玉佩。
是太子赵珩的私人物品。
而且,玉佩的背面,用极小的字体,刻着一个生辰八字。
那不是太子的生辰八字。
我心中一动,仔细辨认那上面的日期。
当我认出那个日期的瞬间,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脚冰凉。
因为那个生辰八字,不是别人的。
正是齐王,赵烨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太子的玉佩上,会刻着齐王的生辰八字?
一个荒谬、大胆,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我脑中轰然炸开。
难道……
就在这时,密室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有刺客!快搜!”
“她一定还在这里!”
不好!他们回来了!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将那块玉佩也塞入怀中,盖上箱子,迅速从密道中退了出去。
我刚将地面恢复原状,佛堂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佛堂。
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带着一大群手持刀剑的太监和侍卫,闯了进来。
“抓住她!”
我心中一沉,知道已经无法善了。
我从怀中掏出最后一颗烟雾弹,猛地砸在地上。
“砰!”
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佛堂。
趁着众人视线受阻,我一个翻身,从佛堂的窗户中跃了出去,朝着夜色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是震天的呼喊声和追杀声。
“抓刺客!”
“别让她跑了!”
一场宫廷内的追逐战,就此展开。
第八章 皇城对峙
夜色下的皇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猎场。
我,就是那个唯一的猎物。
身后,火把如龙,喊杀声震天。禁卫军和皇后的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我包抄而来。
我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在宫殿的屋顶上飞速掠过,耳边是呼啸的冷风。
怀里的那些书信和药包,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胸口。那是我们翻盘的唯一希望,我绝不能让它落入敌人手中。
我不敢回东宫,那里此刻一定是天罗地网。
我也不能出宫,宫门早已落锁,守卫森严。
唯一的生路,只有一条——乾清宫!
只有到皇帝面前,将证据呈上,我才能有一线生机!
我辨明方向,朝着皇城的中心,那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宫殿,全力奔去。
追兵越来越近,几支冷箭贴着我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阵劲风。
我不敢有丝毫停留,脚下每一次起落,都用尽了全力。
就在我即将冲到乾清宫广场的时候,前方,一队人马拦住了我的去路。
为首一人,身穿银色铠甲,手持长枪,面容冷峻,正是齐王赵烨!
他显然是收到了消息,亲自带人在此堵截。
“苏卿欢,你跑不掉了。”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把东西交出来,本王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我停下脚步,与他对峙。广场四周,火光冲天,将他的脸映得狰狞可怖。我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我喘着粗气,冷冷地看着他:“齐王殿下,夜闯禁宫,意图谋反的人是你。现在反倒来贼喊捉贼?”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赵烨眼中杀机毕露,“你以为,凭你一人,就能翻天吗?父皇如今神智不清,我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我说明日你苏家意图谋逆,你猜,父皇是信我,还是信一个死人?”
我心中一沉。他说得对,皇帝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明辨是非。
我必须见到王承恩!
“动手!”赵烨失去了耐心,长枪一挥,下达了格杀令。
数十名禁卫,如狼似虎地朝我扑了上来。
我抽出藏在靴中的匕首,咬紧牙关,迎了上去。
我虽然跟阿爹学过一些防身的招式,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江湖高手。面对这些身经百战的禁卫,我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铛!”
一声脆响,我手中的匕首被打飞。
一个禁卫趁机一脚踹在我的腹部,我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怀里的书信散落了一地。
赵烨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得意,他走上前,弯腰便要去捡那些书信。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尖利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划破了夜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乾清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王承恩,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太监,手持拂尘,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身后,是两排手持强弓的御前侍卫,箭矢上弦,闪着森森寒光,对准了齐王和他的人马。
“齐王殿下,”王承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深夜带兵,在乾清宫前喊打喊杀,是想逼宫造反吗?”
赵烨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没想到,王承恩竟然会为了一个苏卿欢,动用御前侍卫。
“王大伴,你这是什么意思?”赵烨强压着怒火,“这个妖女夜闯景仁宫,盗取皇后娘娘的私物,本王是奉命捉拿刺客!”
“刺客?”王承恩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地上的我,和那些散落的书信,“咱家看,是有人做贼心虚,想要杀人灭口吧。”
他显然是收到了小林子的信,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赵烨语塞。
“来人,”王承恩没有再理他,拂尘一甩,“将苏侧妃,和地上的所有‘证物’,都带进来。圣上,要亲自审问。”
“我看谁敢!”赵烨怒吼一声,长枪一横,拦在众人面前,“王承恩,你一个阉人,也敢假传圣旨?”
“咱家是不是假传圣旨,齐王殿下,你很快就知道了。”王承恩面无表情,“御前侍卫听令!任何人胆敢阻拦,格杀勿论!”
“是!”御前侍卫们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空气,在这一刻,紧张到了极点。
皇城之内,两股最精锐的武装力量,就这么对峙着。一边是齐王掌管的禁卫军,一边是只忠于皇帝的御前侍卫。
一场血流成河的内战,似乎一触即发。
赵烨的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地攥着长枪,眼中是疯狂的挣扎。
他知道,他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是谋逆。
可若是退了,让苏卿欢把证据呈上去,他也同样是死路一条!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杀!”他怒吼着,催动战马,竟真的朝着王承恩冲了过去!
他要赌!赌王承恩不敢真的下令放箭!赌父皇已经病重到无法下达任何命令!
“放箭!”
王承恩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尖利的声音,带着决绝的杀意。
咻咻咻!
数十支利箭,如雨点般,朝着赵烨射去。
赵烨瞳孔骤缩,他没想到王承恩竟如此果决!他拼命挥舞长枪,格挡箭矢,但箭雨太过密集,他身上瞬间就中了好几箭。
战马悲鸣一声,倒在地上。赵烨也滚落在地,狼狈不堪。
他带来的禁卫军,看到主帅落马,都惊呆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拿下!”王承恩厉声道。
御前侍卫一拥而上,将受伤的赵烨和他的人马,全部制服。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以齐王的完败而告终。
我被两个小太监扶起,捡起地上的所有书信,在王承恩的带领下,一步步走进了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也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宫殿——乾清宫。
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檀香味。
龙床之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他就是大周的天子,曾经叱咤风云的景元皇帝。
此刻的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离去。
“圣上,人带来了。”王承恩跪在床前,低声道。
皇帝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浑浊,却依旧带着一丝帝王威严的眼睛。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承恩呈上的那些书信。
王承恩挑出一封,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念着。
每念一句,皇帝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枯槁的手,死死地抓着龙床的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当王承恩念到“以龙涎香催化,使其神智不清,形同傀儡”时,皇帝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坐起身,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寝殿一角。
那里,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是皇后。
她显然也是听到了消息,赶来查看情况的。
“毒妇!”皇帝用尽全身力气,指着她,声音嘶哑,“你……你和那个逆子……”
“噗!”
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被。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圣上!”
“快传御医!”
寝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我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皇帝,和一旁面如死灰的皇后,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我们赢了吗?
不。
皇帝倒了,太子病危,齐王被擒。
这偌大的京城,成了一座权力的真空。
这才是最危险的时刻。
因为,真正的黄雀,或许才刚刚准备登场。
第九章 真假太子
皇帝驾崩的消息,像一场风暴,在黎明前席卷了整个京城。
王承恩以皇帝遗诏之名,封锁皇城,命御林军和京城卫戍联合戒严,同时将齐王及其党羽全部下狱。
皇后则被软禁在景仁宫,不得出入。
整个朝局,似乎在一夜之间,被重新洗牌。
所有人都认为,接下来,就是太子赵珩顺理成章登基的时刻了。
然而,东宫传出的消息,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太子殿下,依旧“病危”,甚至已经陷入了昏迷,无法主持大局。
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有人说,太子根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算登基,也是个傀儡皇帝。
有人说,齐王虽被下狱,但其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随时可能发动兵变。
更有人说,苏家才是这场政变最大的赢家,礼部尚书苏慎,即将成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
我坐在东宫清冷的寝殿里,听着外面纷乱的传闻,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因为我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还在那个人的计划之中。
赵珩。
这几天,他依旧“昏迷不醒”,只有我和小林子,知道他其实清醒得很。
他只是在等。
等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自己跳出来。
等一场最大的暴风雨,将所有的污泥浊水,都冲刷干净。
而我,则在小厨房里,日以继夜地熬制那道真正的“还魂汤”。
雪顶寒梅的炮制方法极为复杂,需要九蒸九晒,再配以数十种辅药,才能将它的药性完全激发出来,同时去除其本身的毒性。
这道工序,耗费了我全部的心神。
第七天,皇帝大丧的头七。
按照礼制,宗室亲王和百官,都要入宫哭灵。
就在这一天,意外,发生了。
一支打着“清君侧,诛苏贼”旗号的军队,突然从京城西郊杀出,直逼皇城。
领军之人,竟是本该在西北镇守边关的安西大将军,镇国公的亲弟弟,也是齐王最忠实的拥护者。
他们显然是得到了齐王被擒的消息,孤注一掷,起兵造反了。
叛军来势汹汹,很快就攻破了京城的外城。京城卫戍部队仓促迎战,节节败退。
一时间,京城内杀声震天,火光四起。
消息传到宫中,百官大惊失色,乱作一团。
“怎么办?叛军就要打进来了!”
“太子殿下还昏迷着,谁来主持大局啊!”
“苏尚书呢?快请苏尚书定夺!”
我的父亲苏慎,此刻正作为顾命大臣,在灵堂前主持大局。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兵变,他虽然极力镇定,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就在这人心惶惶,大厦将倾的时刻。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诸位稍安勿躁。”
一个清朗、沉稳,充满了力量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孝服,面容俊朗,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从灵堂的侧殿,缓缓走了出来。
他面色虽然还带着一丝苍白,但眼神锐利,步履稳健,哪里还有半分病弱之态?
正是太子,赵珩!
“殿下!您……您的病好了?”一个老臣惊喜交加地问道。
“有劳诸位挂心,孤已无大碍。”赵珩走到灵前,先是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文武百官。
“国难当头,孤身为储君,自当担起重任。”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孤旨意!”
“命九门提督,死守内城各门,不得有误!”
“命御林军统领,即刻率军出击,于朱雀大街,迎战叛军!”
“命苏尚书,居中调度,安抚百官,稳定后方!”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清晰,果决,毫无拖泥带水。
刚才还惶惶不安的百官,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太子,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跪下领命。
“臣等,遵旨!”
一场即将颠覆王朝的危机,竟被他三言两语,就稳定了下来。
我站在大殿的角落,远远地看着他。
看着他从容不迫地调兵遣将,看着他用威严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看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
我知道,这条蛰伏了多年的龙,终于要飞上九天了。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等一下!”
人群中,一个御史大夫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指着赵珩,脸上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你……你不是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胡说什么!”阿爹立刻厉声呵斥,“殿下在此,岂容你胡言乱语!”
“不!我没有胡说!”那御史大夫涨红了脸,大声道,“真正的太子殿下,右边眉尾,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我上个月觐见时,还看得清清楚楚!而你……你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赵珩的脸上。
果然,他眉目俊朗,皮肤光洁,眉尾处,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什么红痣。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才稳定下来的人心,再次剧烈地动摇起来。
如果眼前的这个人,是假冒的……那真正的太子,在哪里?
又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帝灵前,冒充储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我的父亲,苏慎。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众人心中升起:难道,是苏家……为了篡夺皇位,找了一个傀儡,来冒充太子?
“哈哈哈……”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声狂笑,从大殿外传来。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人,被两个士兵押着,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竟是本该关在天牢里的,齐王赵烨!
他显然是趁着兵变,从牢里逃了出来。
“皇兄啊皇兄,你真是好算计!”赵烨指着殿上的“赵珩”,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找一个替身来送死,自己却躲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高!实在是高!”
他转头,看向惊疑不定的百官,大声道:“你们都被骗了!这个人,根本不是赵珩!他只是东宫里一个相貌相似的侍卫!真正的太子,早就被苏家害死了!现在,苏慎这个老贼,就要扶持一个傀儡登基,窃取我赵氏的江山!”
“清君侧!诛苏贼!”
殿外,叛军的口号声,适时地响了起来,与赵烨的话,遥相呼应。
局势,在这一瞬间,急转直下!
阿爹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怎么也想不到,齐王会用这样一招釜底抽薪,来反咬一口。
百官们面面相觑,眼神中的怀疑,已经变成了恐惧。
殿上的那个“赵珩”,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惊得说不出话来。
完了。
满盘皆输。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
一个清冷,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谁说,孤死了?”
我猛地回头。
只见寝殿的门口,一个人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身形清瘦,面色苍白,手中还捧着一个暖炉。他的步子很慢,甚至还带着一丝病态的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因为,在他的右边眉尾,一颗殷红的小痣,清晰可见。
他抬起头,用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扫视着大殿里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赵烨的身上。
“二弟,”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见到孤,你好像……不是很惊喜?”
大殿里,所有人都石化了。
两个太子?
一个身形挺拔,气势逼人,却没有痣。
一个病体孱弱,步履虚浮,却有痣。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第十章 天命与尘埃
这堪称大周开国以来,最荒诞,也最惊悚的一幕。
两个一模一样的太子,同时出现在了文武百官面前。一个英武,一个病弱。一个没有痣,一个有痣。真假难辨,虚实难分。
齐王赵烨也懵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抓住了苏家的致命把柄,却没想到,局面会演变成这样。他指着那个病弱的赵珩,又指指殿上那个英武的“赵珩”,舌头都打了结:“你……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官们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权谋斗争的所有想象。
就在这时,那个病弱的赵珩,缓缓走到了殿中。他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咳嗽,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的眼神,却比任何人都要锐利。
“孤知道,诸位心中都有疑惑。”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今日,孤就让你们看个明白。”
他转头,看向殿上那个英武的“赵珩”,淡淡道:“皇弟,演了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皇……皇弟?
这两个字,像一道天雷,劈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殿上那个“赵珩”。
只见他脸上的英武和威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走下台阶,来到病弱的赵珩面前,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下。
“臣,赵琅,参见太子殿下!”
赵琅?
这个名字,许多老臣都有印象。那是先皇后,也就是赵珩的生母,在生下太子后,又生的一个小皇子。但据说,那孩子天生体弱,不满周岁便夭折了。
难道……他没有死?
“起来吧。”赵珩扶起他,兄弟二人,并肩而立。
一张英武的面孔,一张清瘦的面孔。几乎一模一样,却又气质迥然。
“诸位,”赵珩的声音,再次响起,“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孤的同胞弟弟,赵琅。当年,母后为了保护我们兄弟二人,不被奸人所害,便对外宣称琅弟夭折,实则将他秘密送出宫,交由忠臣抚养。而孤,则留在宫中,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孤自幼便身中慢性奇毒,这便是为何,孤常年病弱,看似命不久矣。而琅弟,他身体康健,文武双全。这些年,他便是孤的影子,孤的替身。在暗中,替孤培养势力,联络忠臣,查清了齐王一党所有的罪证。”
真相大白。
原来,一直以来,都有两个太子。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用病弱的身体作为诱饵,迷惑敌人。
一个用健康的体魄作为利剑,斩除奸佞。
这是一场长达十几年的骗局,骗过了齐王,骗过了皇后,骗过了满朝文武,骗过了全天下!
“不……不可能……”赵烨疯狂地摇头,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不可能!你们在撒谎!”
“撒谎?”赵珩冷笑一声,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我从景仁宫密室中,找到的那块玉佩。
“二弟,你可认得此物?”
赵烨看到那块玉佩,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这块玉佩,是孤当年亲手所刻,送给琅弟的护身符。而上面刻的生辰八字……”赵珩的目光,变得无比冰冷,“是你,赵烨的!”
他看向百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因为,你赵烨,根本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你只是皇后,与前朝余孽私通,生下的野种!”
轰!
这个秘密,比“真假太子”更具爆炸性!
齐王,竟不是龙种!
赵烨彻底崩溃了。他知道,这块玉佩的出现,意味着他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粉碎。
“不!你胡说!我是父皇的儿子!我是!”他状若疯癫地嘶吼着。
“把他带下去。”赵珩厌恶地挥了挥手,再也不看他一眼。
一场弥天大祸,就此尘埃落定。
叛军在得知齐王并非皇子之后,军心大乱,很快便被御林军击溃。主将安西大将军自刎而死。
齐王党羽,被一网打尽。
三日后,一个晴天。
赵珩,在太极殿,正式登基。
他没有选择那个英武康健的“赵琅”的身份,而是依旧以那个病弱的“赵珩”的身份,坐上了龙椅。
登基大典上,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喝下了一碗汤。
一碗黑褐色的,散发着奇异冷香的汤。
那是我熬了七天七夜的,“还魂汤”。
他喝下汤后,原本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身体,正在好转。
他用这种方式,向天下人宣告:大周的新君,虽然曾身中剧毒,但如今,已经痊愈。
一个能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并布下如此惊天大局的皇帝,远比一个天生强健的皇帝,更让人敬畏。
新皇登基,年号“光启”。
光启帝赵珩,开始了他雷厉风行的改革。
他为父皇平反,昭告天下其被毒害的真相。废黜皇后,将其打入冷宫,终生不得出。
他没有处死齐王,而是将他贬为庶人,终生圈禁于皇陵,为先帝守墓。这比杀了他,是更残酷的惩罚。
他的弟弟赵琅,被封为秦王,赐铁券丹书,享亲王双俸,却不领任何实职。赵珩用这种方式,保全了他最爱的弟弟,让他远离朝堂的纷争,可以逍遥一世。
我的父亲苏慎,被拜为当朝首辅,总揽朝政,权倾朝野。苏家,成了光启朝第一外戚,荣耀至极。
而我,苏卿欢。
光启元年的春天,我被正式册封为皇后。
凤冠霞帔,母仪天下。
那一日,我站在他身边,接受百官朝拜。看着他清瘦却无比坚毅的侧脸,我想起了十四岁那年,那个站在雪地里,痴心妄想说要一个御厨的小女孩。
谁能想到,那一句戏言,竟真的改变了一个王朝的命运。
光启三年,春。
天下海晏河清,百废俱兴。在光启帝的励精图治下,大周朝一扫往日的阴霾,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盛世景象。
御花园里,春光正好。
我懒洋洋地斜倚在贵妃榻上,看着不远处,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正在笨拙地……学着烤鱼。
他如今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虽然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再无半分病气,只有帝王的沉稳和威严。
“欢儿,你快来看,朕这次的火候,掌握得如何?”他举着一串被烤得有些焦黑的鱼,兴冲冲地向我邀功。
我忍着笑,摇了摇头。
“皇上,您还是安心治理您的天下吧。这烹小鲜的活儿,实在不适合您。”
他有些不服气,走到我身边坐下,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边低声道:“那……朕这个夫君,你可还满意?”
我转过头,看着他眼中化不开的温柔和宠溺,故意板起脸:“不满意。”
“哦?”他眉毛一挑,“为何?”
“臣妾当年,想要的,可是一个御厨。”我一本正经地说,“皇上您这手艺,离御厨的标准,还差得远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而温暖,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好。”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里是郑重的承诺,“那朕,就为你学一辈子。直到……你满意为止。”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满园春色,心中一片安宁。
阿爹说,治大国如烹小鲜。
而我,苏卿欢,用我的一生,为我的少年天子,烹制了一道名为“盛世”的菜。
这道菜,我尝过了。
味道,很好。
史书记载,大周光启帝赵珩,少有奇疾,性沉静,不好喜功。景元末年,诸王夺嫡,帝以奇谋,于一夕之间,定乾坤,正朝纲。
登基后,励精图治,开创了史上有名的“光启之治”。帝一生,独宠苏后,六宫不设妃嫔。民间野史有云,后善烹,帝尝言:“后以天下为鼎,以苍生为料,为朕烹一碗盛世汤,朕当以一生报之。”
后人称之为“厨后”,其传奇事迹,与光启盛世一道,流传千古,成为一桩说不尽的帝后佳话。这背后隐藏的波诡云谲与铁血柔情,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只留给后人无限的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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