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村长,我前前后后捐了60万,是给全村装路灯的,不是给你家亲戚装的。”我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
村长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瞬间僵住,随即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我的鼻子,当着全村人的面吼道:“没你,这路灯照样装!”
听到这话,我心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冷得像块铁。
我知道,这灯,我不能再捐了。
01
我叫李诚,三十五岁,在南方的一座大城市里,总算拼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不算大富大贵,但车房不愁,公司也上了正轨。
人到中年,最念的,还是那点乡愁。
清明节,我特意空出了一周时间,开着新提的奔驰,回到了阔别三年的老家——灵山村。
灵山村,名字好听,地方却穷得叮当响。
它像一颗被遗忘的明珠,藏在连绵的群山深处,风景是真好,落后也是真的。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扬起的尘土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追着拖拉机跑的场景。
一切都和记忆里差不多,只是路边的野草更疯了,村里的年轻人更少了。
父母见到我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吃过晚饭,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太阳一旦落山,灵山村就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住,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陪着父亲在院子里抽烟,聊着这几年的变化。
“村里还是老样子,一到晚上,伸手不见五指。”父亲磕了磕烟斗。
我点点头,对此深有体会。
小时候,村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到晚上,除了胆子大的后生,几乎没人敢出门。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和一声压抑的痛呼。
我赶紧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过去。
是住在村西头的张大爷,他挑着两筐刚从地里收回来的菜,因为天太黑,脚下踩空了,整个人都快趴在了地上,菜也洒了一地。
“张大爷,您没事吧?”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扶住他。
“哎哟,是小诚啊。”张大爷揉着脚腕,龇牙咧嘴,“没事没事,就是崴了一下,这该死的路,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帮着他把散落的菜捡回筐里,又用手电筒一路把他送回了家。
看着张大爷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门洞里,一个场景猛地撞进我的脑海。
那是我十岁那年,奶奶也是在这样一个漆黑的晚上,从亲戚家回来,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了。
那一次,她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小半年,从那以后身体就一直没好利索。
当时我年纪小,只能趴在床边哭,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即便过了二十多年,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我如今有能力了,为什么不为村里做点什么?
至少,让村里的路亮起来,让老人们晚上出门,能多一份安全。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生长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提着两条好烟和一些城里买的礼品,直奔村委会。
村长老王,王建国,比我父亲小几岁,是个在村里当了十几年干部的“老江湖”。
见到我开着大奔进来,他老远就迎了出来,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哎呀呀,这不是我们村飞出去的金凤凰嘛!小诚,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热情地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一把将我拉进了办公室。
几个村干部也在,纷纷站起来跟我打招呼,一口一个“诚老板”,叫得我有点飘飘然。
“王叔,您太客气了。”我坐下来,开门见山,“我这次回来,是有点想法。”
“有想法好啊,年轻人有想法才有出路,你说,只要王叔能办到的,绝不含糊!”王建国拍着胸脯,给我泡上了一杯热茶。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地说道:“王叔,我昨晚看到张大爷天黑差点摔倒,就想起了我奶奶。我想个人出钱,给村里所有的主干道和小巷子,都装上路灯。”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王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足足有三秒钟。
“小诚……你……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真的。”我肯定地回答,“我想装那种太阳能的,省电,维护也方便。我粗略想了下,咱们村大大小小的路加起来,估计得百八十盏灯,这笔钱,我全出了。”
“哗!”
办公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天,小诚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致富不忘本,好样的!”
王建国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重重地握住我的手。
“小诚!你真是……真是我们灵山村的大善人啊!”他的眼眶都有些泛红,“我代表全村的乡亲们,谢谢你!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我被他的情绪感染,也有些激动:“王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这事能尽快落实,让大家早点享受到。”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王建国把胸脯拍得邦邦响,“这件事,我亲自来抓!我保证,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接下来的气氛热烈得就像过年。
王建国当场就叫来了负责村里基建的会计,开始估算成本。
经过一番计算,预算大概在60万左右。
“60万,没问题。”我当场就拍了板。
为了表示诚意和信任,也为了让项目尽快启动,我提出先打30万到村委会指定的工程账户。
王建国更是对我赞不绝口,说我办事敞亮,有大企业家的风范。
那天中午,王建国非要拉着我在村里的饭馆摆了一桌,村干部悉数作陪,席间觥筹交错,一句句“感谢诚老板”的敬酒词,让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自豪感。
我觉得这60万,花得值。
事情的进展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不到一个星期,一支专业的工程队就开着卡车,拉着设备进村了。
村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挖坑的,立杆的,村民们都跑出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他们知道这路灯是我捐的之后,见了我无不竖起大拇指。
“小诚真是出息了,办了件大好事啊!”
“以后晚上出门再也不用摸黑了,托了小诚的福!”
走在村里,我几乎是享受着英雄般的待遇。
父母在村里更是脸上有光,每天笑得合不拢嘴,见到人就说:“我家小诚,没白养。”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去施工现场转转,看着一根根灰色的灯杆在村道两旁拔地而起,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我仿佛已经能看到,在不久的将来,整个灵山村被温暖的灯光笼罩,孩子们在灯下追逐嬉戏,老人们在灯下闲话家常的温馨画面。
然而,这份欣慰和满足,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丝丝不对劲的感觉,开始像初春的藤蔓,悄悄地爬上我的心头。
02
最先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工程队的安装顺序。
按照常理,这种工程要么是从村口主路开始,一路向里推进;要么是分片区,一片一片地完成。
可这支工程队却很特别。
他们最先安装和调试亮灯的,是村委会大院门口的那一排。
紧接着,是村长老王家门口的那条巷子。
然后,是村里会计家,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但听父亲说是跟王建国关系很近的村干部家附近。
一开始,我并没多想。
我以为这或许是施工方为了方便用电,或者有什么专业上的考量。
毕竟,我对工程一窍不通。
我对王建国充满了信任,觉得他既然拍着胸脯保证了,就一定会把事情办好。
可两个星期过去,情况变得越来越明显。
村东头,村南边,那些村干部和他们亲戚聚集的区域,路灯已经一排排地亮了起来,晚上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
而我家所在的村西头,以及更偏僻的一些巷子,却依然只有光秃秃的灯杆立在那里,有的甚至连杆子都还没立。
我心里开始泛起了嘀咕。
我的假期快结束了,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我。
我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工程进度。
“喂,王叔啊,我是李诚。”
“哦,小诚啊,有事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客气,但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火热。
“王叔,我就是想问问路灯的事,我看东边都亮了,我老家这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哎呀,你别急嘛。”王建国在那头打着哈哈,“工程队有自己的安排,材料也是分批到的,先紧着主路来。你放心,你的功劳最大,你家门口还能少了你的灯?保证给你装得最亮堂!”
他这番话,听起来滴水不漏,但我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却不减反增。
什么叫“先紧着主路来”?村委会门口那条路,还没我家门口这条路走的人多。
又过了几天,事情变得更加蹊跷。
我开始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那天下午,我路过村头的大槐树,几个老头正坐在树下下棋聊天。
我没往前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
一个叼着烟袋的老头说:“要说咱们村长,还是真有本事,这回给村里办了件大事。”
另一个接口道:“可不是嘛!听说他为了这路灯项目,天天往镇里、县里跑,磨破了嘴皮子,才要下来这个扶持指标和一大笔补贴款。”
第三个声音压低了嗓门:“我听说李家那小子也出了点钱,不过就是个添头,大头还是村长跑来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嘛,光靠个人捐款,哪能搞这么大阵仗。这功劳,主要还是得记在王村长头上。”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捐了60万,合同预算清清楚楚,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出了点钱”、“是个添头”?
而王建国,那个在我面前信誓旦旦、把功劳全推给我的村长,在外面却成了跑项目、要补贴的大功臣?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我再也坐不住了,直接掉头,大步流星地走向村委会。
村委会办公室里,王建国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和会计看着什么图纸,有说有笑。
看到我一脸阴沉地走进来,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小诚来了,快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强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王叔,我有几个问题想不明白,想请教一下。”
“你说。”王建国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第一,为什么路灯的安装,先紧着您和几位村干部家附近?我家这边,到现在连线都没接。”
“第二,我明明捐了60万,承担了全部费用,为什么外面都在传,这项目是您去镇里要来的指标,我只是出了小头?”
我的质问让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会计低下了头,假装在整理文件。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老江湖”的从容。
他站起来,给我续上茶水,语气温和地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诚啊,你这是听谁在外面胡说八道了?”
“工程队怎么施工,那是人家的专业安排,我们不好干涉。至于你家门口,我跟你保证,最后收尾的时候,肯定第一个给你装好!好饭不怕晚嘛!”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继续说:“至于外面的那些传言,你更别往心里去。村民们懂什么?他们只知道路灯亮了,是我这个村长在操持。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头功是谁的!是你,李诚!”
他开始打太极,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解释了问题,又再次肯定了我的功劳,仿佛我刚才的质问是多么的小题大做,多么的不识大体。
如果换做一开始,我可能就信了。
但现在,听着这些话,我只觉得无比虚伪。
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我心里的疑云就越是浓重。
我感觉到,他正在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将这个项目的功劳和主导权,从我这个出资人手里,一点点地剥离,然后全部揽到他自己身上。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
我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答复,反而带着更深的疑虑和一丝被愚弄的屈辱感,离开了村委会。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
我的假期已经结束,公司那边催促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把回程的日期一推再推,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必须亲眼看到我家门口的路灯亮起来,才肯罢休。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盏灯的问题了。
这关乎我的尊严,关乎我父母在村里的脸面。
然而,我等来的,不是亮起的路灯,而是一个更让我心寒的消息。
村委会门口贴出了通知,说路灯项目已经“基本完工”,为了庆祝这一惠民工程的落成,将在三天后举行一个盛大的亮灯仪式,届时镇上的领导也会来参加。
我特意跑到村委会门口去看。
只见大门两旁已经挂上了两条鲜红的巨大横幅。
左边写着:“感谢政府关怀,照亮美丽乡村”。
右边写着:“攻坚克难办实事,一心为民好干部”。
横幅上,对我的捐赠,对“李诚”这个名字,只字未提。
仿佛这60万,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而我家门口那条黑漆漆的路,以及村西头那几条同样光秃秃的巷子,显然就在那个轻飘飘的“基本完工”里,被“基本”掉了。
我的耐心,在那一刻,彻底耗尽。
我回到家,一言不发。
父母看出了我的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拨通了王建国的电话,告诉他,剩下的30万尾款,我明天会打到账户上。
03
电话那头,王建国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在这种时候还会如此“识大体”,语气瞬间又热情了起来,连声说“小诚你放心,剩下的工程保证给你弄好”。
我没听他把话说完,就挂了电话。
付清尾款,不是因为我还对他抱有幻想。
而是因为,我要在道义和法律上,站到无可指摘的制高点。
我要让他知道,我,李诚,履行了我所有的承诺。
然后,我才会让他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的银行,将剩下的30万,一分不少地转了过去。
拿着银行的回单,我感觉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亮灯仪式的前一天,村里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村委会大院里搭起了临时的舞台,音响里放着喜庆的音乐。
王建国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意气风发地在现场来回踱步,指挥着村民们搬桌子、摆椅子,脸上洋溢着大功告成的自得与骄傲。
所有人都围着他,奉承着他。
他就是这个舞台上,唯一的焦点。
我穿过喧闹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王村长。”
我冷冷地开口。
正在和人说笑的王建国转过头,看到是我,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小诚啊,你来了,快看看,多气派!”
我没有理会他的炫耀,目光扫过他,扫过他身后那个即将为他歌功颂德的舞台,然后一字一句地问道:
“王村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我们。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难。
“什么事?没看我正忙着吗?”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将音量提高了一些,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捐了60万,给全村装路灯,现在全村大部分地方都亮了,横幅也挂上了,仪式也准备办了,我想请问,为什么就我家门口,以及我们村西那几条巷子,到现在连一盏灯都没有?”
我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周围表情各异的村民,继续说道:“这个所谓的‘基本完工’,是把我这个捐钱的人家,给‘基本’忘了吗?”
这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村民们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对啊,李诚家门口是没装灯。”
“这是怎么回事?钱不是他捐的吗?”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事?”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王建国的身上。
他的脸,瞬间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涨成了猪肝色。
当众被一个“晚辈”如此质问,这让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威严和脸面,荡然无存。
他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小诚,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村里的工程怎么规划,那是要通盘考虑的,是村委会集体决定的,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他开始拿出官腔来压我。
“你家那条路比较偏,平时走的人也不算最多,用电需求不大,往后排一排,也是合理的嘛!你放心,等仪式搞完了,我就安排人去给你装!”
我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气笑了。
“合理?我出了全部的钱,最后连在我家门口装一盏灯的权利都没有?王村长,你摸着良心说,你家门口那条巷子,比我家门口走的人多吗?会计家那条路,比村西的路更重要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质问和愤怒。
“这笔钱,是我李诚捐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你王建国跑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王建国那本就因为自尊心受损而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他觉得自己作为村长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和羞辱。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也顾不上什么镇领导还在不在场。
他要维护的,是他此刻在村民面前,岌岌可危的面子和“功绩”。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几乎是指着我的鼻子,彻底撕破了脸。
他指着身后那一排排崭新的路灯,声音陡然拔高,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对我嘶吼道:
“没你,这路灯照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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