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师傅,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墙里……到底有什么?”
“有什么?有你惹不起的东西。当初让你别动,你非不听。现在好了,捅了娄子了。这东西认地儿,也认味儿,它守着的东西,你拿了,它就能跟你一辈子。”
李俊决定租下这个带院子的一楼时,中介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说这地方偏,潮,交通不方便。
李俊只是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歪脖子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半死不活的青皮果子,他点了一根烟,说,就这儿了。
他需要安静。不是那种市中心高档公寓里用双层玻璃隔出来的死寂,而是一种活的、有呼吸的安静。
楼上熊孩子跑酷,楼下大妈跳广场舞,邻居夫妻半夜吵架摔东西,这些声音能把他的灵感碾得粉碎。他是个平面设计师,靠灵感吃饭,灵感这东西,娇贵,得供着。
搬家那天是个大热天,太阳像个烧着的白铁锅,扣在天上。搬家公司的工人光着膀子,汗水把裤腰都浸湿了。
李俊自己也没闲着,来来回回地搬,等最后一个箱子进屋,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T恤黏在背上,能拧出水来。
他没急着收拾,就坐在院子的水泥台阶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风是黏的,带着一股子雨后青草被太阳暴晒过的味道,还有隐约的泥土腥气。
这味道让他觉得踏实,让他觉得自己踩在了地上,而不是悬在二十几层的高空。
房子很老,外墙是那种褪了色的红砖,许多地方的砖缝里都长出了青苔。
窗框是木头的,油漆斑驳,露出底下木料的本色。
房东图省事,里面用最便宜的白色涂料刷了一遍,地板是那种一平米几十块的复合地板,踩上去有点空。
李俊不在乎这些。他花了一整个星期,把这个临时的家布置成了自己的领地。
巨大的苹果一体机放在靠窗的书桌上,旁边是他的手绘板和一排排按颜色分类的马克笔。
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设计画册和冷门小说。
他把每一件东西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他享受这种秩序感,他觉得,一个有序的环境,能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色块也变得有序起来。
一切都很好,直到那个周三的下午。
他正在为一个客户的logo收尾,对方要求“要高端,但也要接地气,最好能体现一种互联网的禅意”。
李俊对着屏幕上那个被他改了十几稿的图形,感觉自己的禅意已经快要升天了。
窗外的蝉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像无数把小锯子在锯他的神经。
他起身,准备去厨房弄点冰块,喝杯冰水冷静一下。
厨房很小,老式的橱柜门有点变形,关不严实。只有那台他新买的冰箱在勤勤恳恳地嗡嗡作响。他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就在他弯腰从冷冻室里取冰格的时候,眼角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动了一下。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头转向那个方向。
冰箱和墙壁之间那道不足十厘米的夹缝里,一个暗青色的头先是探了出来,接着是身体,像一截被赋予了生命的、滑腻的绳子。
它贴着墙角的踢脚线,悄无声息地滑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的移动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地板不是固体,而是一片水面。
蛇。
李俊的血液似乎在那个瞬间凝固了。他见过蛇,在动物园的玻璃箱里,在探索频道的纪录片里,但他从未想过,这东西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家厨房里,离他的脚踝不到三米远。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手里还握着冰格,冰块的寒气顺着他的指尖蔓延,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比冰块还要冷。
那条蛇对他视若无睹,径直朝着橱柜底下那片阴影滑了过去,尾巴尖最后消失的一刹那,像一个优雅的休止符。
厨房里又恢复了原样。
冰箱在嗡嗡叫,他放在水槽里的杯子,因为水龙头没关紧,正在被水滴敲击着,答,答,答。一切都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但李俊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像个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格一格地直起腰,然后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厨房。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那条蛇会从橱柜底下再次滑出来,缠住他的脚。
他退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根。点火的时候,打火机凑到烟头,他的手抖得厉害,火苗忽远忽近,试了三次才点着。
他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也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不能住在这里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他得把这东西弄出去。
他拿起手机,对着空无一物的厨房拍了张照片,发到小区的业主群里。那个群平时除了拼团购就是投诉乱停车,这是他第一次在里面说话。
“求助,家里进蛇了,怎么办?在一楼,城郊这个院子。”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活了过来。
一连串的惊恐表情包。
“天哪!报警啊哥们!”
“打119,我上次就是找的消防员,他们有专业的工具。”
“千万别自己动手!万一是五步蛇怎么办!”
各种建议乱七八糟,李俊觉得没一个靠谱的。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消防车开到院子里,整个小区的人都得来看热闹。他翻出物业办公室的电话,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姑娘声音很甜,但显然也被吓到了,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先生您别怕,我们马上派师傅过去看看。”
大概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李俊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他认得,是负责这片水电维修的孙师傅。
他拉开门,像是见到了亲人。
“孙师傅,快进来,在厨房,钻到橱柜下面去了。”
孙师傅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但人很精神。
他身上有股常年和铁管、电线打交道留下的铁锈味和机油味。他一点也不慌张,只是从腰间挂着的一串工具里,解下一个硕大的手电筒。
“别急,小李,我看看。”他嗓门洪亮,让人无端地感到安心。
他走进厨房,李俊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孙师傅二话不说,直接趴在了地上,把头凑到橱柜底下的缝隙,用手电往里照。
光柱在黑暗的角落里来回扫射,照出了一些陈年的油污和一两个被遗忘的瓶盖。
“没影儿了。”孙师傅站起来,用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估计是跑了。”
“跑了?”李俊的心又悬了起来,“跑去哪儿了?还会不会回来?”
“难说。”孙师傅没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他拿着手电,像个侦探一样,开始检查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你这房子老了,时间长了,总有些地方会出问题。”他用手电的光束指着洗菜池下面,一根排水管穿墙而过的地方。接口处的腻子已经老化脱落,留下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你看,就这儿。蛇那东西,软得很,没骨头似的,这么大的洞,它进出跟玩儿一样。”
孙师傅又领着李俊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大圈,最后停在院子里,指着远处一片被推土机碾压得乱七八糟的荒地。
“我估摸着吧,就两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点上。
“一呢,你这老房子,下水道容易返潮,时间长了,难免招老鼠。蛇的鼻子尖得很,它是跟着老鼠的味儿进来的,找吃的呢。”
他吸了一口烟,又指了指远处的工地。
“二呢,你看那儿,最近是不是在盖什么公园?推土机一天到晚轰隆隆的,把蛇虫鼠蚁的老窝都给端了。它们没地方去,可不就得四处乱窜找新家嘛。你家离得最近,又在一楼,带个院子,它溜达进来,不奇怪。”
孙师傅的解释非常科学,逻辑清晰,完美地解答了李俊的疑惑。他心里的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愤怒和一丝可以掌控局面的信心。
“那怎么办?孙师傅,你得帮我彻底解决一下。”李俊的语气很诚恳。
“好说。”
孙师傅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我先给你把屋里这几个明显的洞用发泡胶堵死。你自己呢,去网上买点雄黄粉,在院子墙根底下撒一圈。老祖宗的法子,不一定多科学,但求个心安,也管点用。”
孙师傅说干就干。他从工具包里拿出罐装的发泡胶,对着厨房和卫生间的几个管道口一通喷。白色的泡沫迅速膨胀,把所有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
李俊看着那些被封死的洞口,心里踏实多了。他坚持要给孙师傅工钱,还硬塞过去一包中华。孙师傅把钱推了回来,烟倒是收下了。
“一包烟就行了。以后有事再打电话。”
送走孙师傅,李俊立刻行动起来。他不仅在网上下单了雄黄粉,还把各种能找到的驱蛇、驱鼠产品都买了一遍:超声波驱鼠器、强力粘鼠板、樟脑丸……他要把这栋房子打造成一个铜墙铁壁的堡垒,别说蛇,就是一只苍蝇,也休想轻易飞进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过得草木皆兵。
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房间检查一遍。进厨房前,他会先用拖把杆在地上敲敲打打,制造点动静。
上厕所前,必须把马桶盖掀起来,用手机手电筒照两遍。洗澡的时候,他总觉得淋浴喷头的管子像一条盘起来的蛇。
他的工作效率直线下降。对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条蛇滑行的样子。
不过,一连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粘鼠板上空空如也,超声波驱ر器发出人耳听不到的嗡鸣。撒在院子里的雄黄粉在太阳下散发着一股怪味。
他渐渐地放松了警惕。他开始相信,那条蛇,可能真的只是一个迷路的倒霉蛋,被他家的阵仗吓跑,再也不会回来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直到那场暴雨的到来。
那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午还是晴空万里,傍晚时分,天色就跟泼了墨一样,黑沉沉地压了下来。
接着就是狂风,吹得院子里的石榴树左右摇晃,像个发了疯的醉汉。然后,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雨下了一整夜。李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心里竟然有一丝庆幸。
他庆幸自己住的不是顶楼,不用担心漏雨。他也庆幸自己把房子所有的缝隙都堵死了,这么大的风雨,什么妖魔鬼怪也进不来。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世界像被洗过一遍,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大口呼吸。阳光穿过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俊心情很好。他拉开窗帘,伸了个懒腰,哼着不成调的歌走进了卫生间。
他推开门,准备刷牙洗脸。
然后,他的歌声,他的好心情,他的一切,都在那个瞬间,戛然而置。
卫生间里,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暗青色长条生物,正安安静静地盘在干爽的马桶底座上。
它的身体一圈一圈地盘绕着,形成一个紧凑的圆盘。
蛇头就搭在最上面一层身体上,像是在打盹,对他的闯入毫无反应。清晨的阳光从卫生间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一束光正好打在它的身上,那身青色的鳞片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仿佛是上好的玉石。
李俊的头皮“嗡”的一声,像有电流窜过。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晚上睡觉前,他特意检查过卫生间的窗户,关得死死的,插销都插上了。卫生间的门,他也随手关了。
它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它会穿墙?
李俊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他赖以为生的逻辑和理性,在这一刻,被这条蛇击得粉碎。
他做的所有物理封堵,他信奉的科学道理,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只是害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不是一次偶然的闯入,这是一种挑衅,一种示威。他感觉自己被一个未知的、无法理解的力量给盯上了。
他没有再试图自己解决任何问题。他像个梦游者一样,慢慢地,慢慢地,退出了卫生间,轻轻地把门带上。
然后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用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的声音,再次拨通了孙师傅的电话。
“孙师傅……它……它又来了。”
电话那头的孙师傅显然也吃了一惊。
“又来了?在哪儿?”
“卫生间。在……在马桶上。”李俊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孙师傅这次来得特别快,还不到十五分钟。他依然穿着那身蓝色的工作服,但手里多了一把长长的、像火钳一样的铁钳子。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别进去,在外面等着。”他拦住了想跟进去的李俊,自己一个人,放轻了脚步,像个猎人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卫生间。
李俊站在客厅里,手心全是汗。他听不到里面的动静,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面那条蛇还要煎熬。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孙师傅从里面出来了,手里的铁钳子是空的。
“跑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从排风扇那儿溜了,就差一点。”
他带着李俊走进卫生间,用铁钳子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里的那个圆形排风扇。
“你看看,下这么大的雨,外面好多地方都积水了。蛇也怕淹,它这是往高处、干燥的地方躲。这栋楼的排风管道都是连通的,它从主管道爬进来,你家这个排风扇的接口,密封胶老化了,有个小缝,它就从这儿挤进来了。”
李俊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那个所谓的缝隙,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能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他完全无法想象,那么大一条蛇,是怎么从那样一个地方挤进来的。
“我再给你把这里封死。”孙师傅从他的大工具包里拿出新的玻璃胶,踩着马桶盖,费劲地把那个接口里里外外糊了好几层。
他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般地嘀咕。
“不过也真是怪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从马桶盖上下来,皱着眉头,环顾着这个小小的卫生间。
“这栋楼一共有六户人家,管道结构都是一样的。这么多户人家,它怎么就偏偏总往你这屋里钻?还就认准了你这个卫生间?”
他的目光,落在了卫生间角落的一块瓷砖上。
那是一块方形的白瓷砖,但它的白色,比周围的瓷砖要更亮一些,像是后来重新补上去的,与整个墙面显得格格不入。
孙师傅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瓷砖,发出的声音比别处要空洞一些。
“蛇这东西,鼻子比狗还灵。它老往一个地方钻,说明你家肯定有啥东西特别吸引它。不是吃的,就是别的什么味儿。”
孙师傅这句话,像一把小小的锥子,不轻不重,但精准地,扎进了李俊的心里。
吸引它?
这个小小的卫生间,除了他自己的洗漱用品,除了潮气和下水道的味道,还能有什么东西?
李俊嘴上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孙师傅把排风扇接口封好。孙师傅又顺手用剩下的一点水泥,把那块颜色不对的瓷砖周围的缝隙也仔细地抹了一遍。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下彻底了。别说蛇,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了。”他对自己这次的工程很满意。
可李俊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水泥和胶水就能封住的。
比如,他心里的那个疙瘩。
从孙师傅第二次上门之后,李俊的生活就彻底失控了。
他没办法再工作了。那些需要精确到毫米的线条,那些需要反复推敲的色彩搭配,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条条扭动的蛇。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一个图层都建不出来。
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和那条看不见的蛇的战争中。
他开始像一个偏执的侦探,在自己的家里寻找线索。而案发现场,永远只有一个——卫生间。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规律。
每当他洗完澡,卫生间里充满了温热的水蒸气,混合着沐浴露的香气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最为强烈。不是眼睛看见,也不是耳朵听见,纯粹是一种生物的本能,一种皮肤感到发紧、后颈汗毛倒竖的直觉。
他怀疑是沐浴露的味道。于是,他扔掉了那瓶他用了很久的柠檬草味沐浴露,换成了檀香味的。
没用。那种感觉依旧存在。
他又换了薄荷味的,海洋味的,古龙水味的……他把市面上能买到的各种香味的沐浴产品都试了一遍。结果都一样。
他开始怀疑不是香味,而是别的什么。他把卫生间所有的洗漱用品,包括牙膏、洗发水、洗面奶,全都打包扔了出去,换成了最原始、最没有味道的硫磺皂。
洗完之后,他站在镜子前,闻着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硫磺味,紧张地感受着周围的空气。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似乎淡了一点,但又好像没有。它变得飘忽不定,像一个狡猾的对手,在跟他玩捉迷藏。
他快被逼疯了。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听着屋子里各种细微的声响。冰箱的启动声,水管里水流动的声音,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每一种声音,在他听来都像是蛇在爬行。
他瘦了下去,眼窝深陷,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原本是个对形象很在意的人,现在却连照镜子的欲望都没有了。
朋友在微信上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怎么不出来玩。他只回了两个字:闭关。
他确实是在闭关,只不过,是把自己关在了一个由恐惧和偏执构成的牢笼里。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洗完澡,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推开卫生间的门。
就在他一脚将要迈出去的时候,他停住了。
卫生间门口的地垫旁,静静地躺着一小片东西。半透明的,薄如蝉翼,上面还有着清晰的菱形纹路。
是蛇蜕。
它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长一小块。但它出现在这里,就像是凶手在案发现场留下的一张签名卡片。
它在向他宣告:我来过。我依然来去自如。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李俊盯着那片蛇皮,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感到恶心。他胸中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困惑和偏执,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他认定了。蛇一定有一个他至今没有发现的、固定的通道。这个通道,一定就在卫生间里。而这个通道的入口,就在那个让他越来越在意的地方。
他的目光,穿过客厅,死死地锁定了卫生间墙角的那块瓷砖。
那块颜色比周围更亮的瓷砖。
那块敲上去声音更空洞的瓷砖。
那块被孙师傅用水泥特意加固过缝隙的瓷砖。
就是这里。一定就是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脑。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阳台的储物柜。
他翻出了那个沉重的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了一把羊角锤,和一把又长又粗的一字螺丝刀。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连虫鸣都稀疏了。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入了睡眠,只有他一个人,醒着,像一个即将执行神圣仪式的祭司。
他站在那块瓷砖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一字螺失刀的尖端,狠狠地抵在瓷砖的缝隙里,然后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锤子。
“砰!”
一声沉闷而响亮的破碎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瓷砖应声而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了整个表面。
他没有停。他拔出螺丝刀,又对准另一个位置,再次砸了下去。
“砰!砰!砰!”
他像一个疯狂的矿工,机械地、用尽全力地砸着。瓷砖的碎片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露出后面暗红色的砖墙。
他扔掉锤子,用手把还粘在墙上的碎瓷砖一块块地扒拉下来,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渗出了血,他却毫无感觉。
终于,整块瓷砖的位置都清理干净了。后面是一堵砌得并不规整的红砖墙。
不对。
李俊的目光,锁定在墙体中央的一块砖头上。那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要深一些,而且砌进去的灰缝,也显得格外粗糙。
他捡起地上的螺丝刀,把它当成一根撬棍,插进了那块砖的缝隙里,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外一撬。
只听“咕咚”一声闷响,那块砖头向墙壁的内侧倒了下去,掉进了另一边的黑暗里。
一个黑漆漆的、方形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股无法形容的、复杂的味道,猛地从洞里涌了出来。
那不是他想象中单纯的尘土味或霉味,而是一种混杂着陈年灰尘、和某种类似樟脑丸,但比樟脑丸更浓烈、更刺鼻的药材味道。
这股味道,和他之前闻到的硫磺皂的味道有微妙的联系,但要强烈百倍。
李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一道惨白的光柱,刺破了洞口的黑暗。
洞里不深,大概也就半米左右的深度。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蛇窝,也没有老鼠的踪迹。在空腔的最角落,一个被黄色布料包裹着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块黄布已经非常陈旧了,原本的颜色已经变得晦暗,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像是被人遗忘了无数个年头。
李俊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把砖头塞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还是……
一种病态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好奇心,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
他跪了下来,把手伸进了那个冰冷、粗糙的墙洞里。
布包入手的感觉很奇怪,不重,但很硬实,像里面裹着一个有棱有角的东西。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墙洞里捧了出来。
借着手机的光,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坛子。
坛子是那种最粗糙的陶土烧制的,颜色暗沉,表面还有烧制时留下的不规则的凹凸。
坛口用好几圈红色的棉绳紧紧地缠绕着,上面还用一层已经干裂成块状的、类似泥蜡的东西封得死死的。
他把它放在地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坛身上的灰尘。
在手机光亮的照射下,他看到坛身的外壁上,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很浅,也很模糊。
他把手机凑得更近,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串数字。他仔细看了看,那格式,像极了生辰八字。
一股寒气,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东西……太邪门了。
李俊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立刻把它塞回去。他不想跟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扯上任何关系。
可是,他的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被泥蜡封死的坛口上。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藏在墙里?
跟那条蛇,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在他脑子里翻滚。他的手,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慢慢地,摸向了那个封口。
嘶——
一个极其尖锐、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嘶鸣声,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头顶正上方传来。
那声音又冷又厉,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深夜的寂静,也刺穿了李俊的耳膜。
他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了那里。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手机的光束,随着他的动作,向上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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