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这老房子卖了,我们送你去城郊那个‘颐和’养老社区,顶级的好地方,我们都替你安排好了。”

儿子李明把一本烫金的宣传册拍在饭桌上,像是在宣布一桩板上钉钉的生意。

我看着他那张志在必得的脸,没吵,也没闹。

而是在心里酝酿自己的事情...

我叫李建军,今年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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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缝里开始渗出一种类似铁锈的气味,尤其是在阴天。我自己能闻到。

老伴走了五年,三室一厅的房子就像一个巨大的、空洞的贝壳。声音走进去,会被墙壁贪婪地吃掉,连个回响都懒得吐出来。

我习惯了。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被窗外第一缕灰白色的光弄醒。光线没什么力道,像一条滑腻的鱼,从窗帘缝里溜进来,正好打在我脸上。

我起床,不开灯。摸索着去厨房烧水,水壶在灶上发出沉闷的轰鸣。这个声音是我一天里最热闹的开场。

水开的时候,天也就亮得差不多了。

阳台上的那盆吊兰,叶子尖有点发黄。老伴在的时候,它绿得能滴出油来。现在,它跟我一样,都显出点力不从心的样子。

我住的这栋楼,是以前厂里分的福利房。

楼道里常年飘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有劣质油烟味,有小孩的尿骚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属于时间本身的腐朽气味。

邻居都是几十年的老家伙了。见面不用说话,点个头,或者咧下嘴,彼此心里都清楚。

王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赵家的闺女又离婚了,张家的老头前天晚上没挺过去,走了。

这些事,就像空气里的尘埃,不大,但到处都是。

我的生活,就是由这些细小的、无声的尘埃组成的。

直到那个周日。

儿子李明和女儿李莉说好了一起回来吃饭。这是他们的规矩,每个月一次。像一种仪式,证明他们还记得有我这个爹。

李明提着一个硕大的果篮,上面还包着一层透明的塑料纸,在灯光下闪着虚伪的光。李莉拎着一袋子据说是进口的牛奶,说对我骨头好。

我没说什么,接过东西,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我炖的排骨藕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藕是菜市场口那个老婆婆卖的,粉糯。排骨是我专门去肉联厂门口排队买的,新鲜。

我把饭菜一样样端上桌。

李明脱了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笔挺的白衬衫。他是个销售总监,身上总有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客户,都得听他的方案。

李莉在摆碗筷,她是个中学老师,脸上总带着点疲惫的温和。她习惯了在我和李明之间和稀泥。

饭桌上,一开始还算有个人样。

李明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

李莉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用。

他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知道,正题要来了。

李明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勺子跟瓷碗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说:“爸,我跟小莉商量好了。你这房子,我们准备卖了。”

空气好像在那一刻凝固了。

厨房里水龙头的滴水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滴答,滴答,像在给我的心脏倒计时。

我看着他,没说话。

李明大概觉得我的沉默是默许,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制作精美的册子,推到我面前。

“给你在城郊那个‘颐和’养老社区买了个套间。最高档的那种。拎包入住,二十四小时有护工,还有老年大学,唱歌跳舞画画,什么都有。比你一个人在这儿强多了。”

他的语气,就像在给一个犹豫不决的客户介绍产品。

“加上卖房子的钱,再给我们俩凑的,全款付清了。你过去就享福。”

李莉在旁边赶紧补充:“爸,我们去看过了,环境真的好。山清水秀的。主要是我们放心,你一个人住,我们这心天天都悬着。”

我感觉一股血,热烘烘地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天灵盖。

桌上的排骨藕汤还在冒着热气,但我一点也闻不到香味了。只闻到一股子冰冷的、被算计的味道。

我“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谁让你们做主的?”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大,带着颤。

“这是我的房子!我跟你们妈攒了一辈子的窝!我死也得死在这儿!”

李明皱起了眉头,那种被下属顶撞时不耐烦的表情又浮现出来。

“爸,你别激动。我们是为你好。你一个人住,万一摔了病了怎么办?上次你犯胃病,要不是邻居发现得早,后果你想过没有?”

“那是意外!”我吼了回去,“我身体硬朗得很!用不着你们操心!”

“硬朗?”李明冷笑一声,“你上次体检报告我看了,血压血脂都高。你这就是个定时炸弹,我们当儿女的,能不操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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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莉赶紧打圆场:“爸,哥也是着急。你别生气,我们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安度晚年。”

安度晚年。

这四个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刺耳。

我感觉自己不是他们的爹,是一个麻烦,一个包袱,一个需要被“优化处理”掉的陈旧资产。

我试图跟他们讲道理。

我说,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地砖是松的。

我说,楼下老方,我们天天要杀一盘棋,他要是三天看不见我,肯定会上来敲门。

我说,这墙上,还挂着你们妈的照片,我每天都能跟她说说话。去了那个什么养老院,我跟谁说去?跟护工说吗?

他们不听。

李明只是把那本宣传册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爸,你看看这个。人家有专业的心理疏导师,比你对着照片自言自语强多了。而且邻里关系更好处,大家都是同龄人,有共同话题。”

我看着他那张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

我做的菜,动了没几筷子。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饭桌前,看着一桌子逐渐冷却的饭菜,像在看一场我自己的葬礼。

我以为,我的激烈反对,至少能让他们收敛一点。

我错了。

几天后,一个穿着职业套装、脸上挂着标准微笑的女人敲开了我的门。

“李叔叔你好,我是小王,李明先生委托我来帮您的房子拍几张照片,挂到网上去。”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堵在门口。

“滚!谁让你们来的!这房子不卖!”

我把门“砰”的一声关上,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心脏狂跳。

门外,那个小王还在客气地喊:“李叔叔,你开开门,我们聊聊……”

我没理她。

过了一会儿,李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电话一接通,就是他压着火气的质问:“爸!你干什么呢!人家中介去一趟容易吗?你怎么能把人赶走呢?”

“我说了不卖!你们听不懂人话吗?”我对着电话咆哮。

“你别给我无理取闹!这件事由不得你!我们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就是把我像个皮球一样踢出去?”

“你这叫什么话!给你找了全城最好的养老院,是踢你出去吗?多少人排队都进不去!你别不识好歹!”

电话被我狠狠挂断。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的家门口成了战场。

李明和李莉轮番上阵,带着不同的中介,甚至直接带着意向买家来看房。

我从一开始的怒吼,到后来的据理力争,再到最后的麻木。

有一次,李明带了一对看起来很有钱的中年夫妻来。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们就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推门就进来了。

那个女的,穿着一身香奈儿,捏着鼻子在屋里转了一圈,用我能听见的声音对她丈夫说:“这房子味儿也太大了,一股老人味儿。买下来得从里到外全敲了重新装。”

我手里的遥控器,被我捏得咯吱作响。

李明还在旁边陪着笑:“是是是,所以才便宜嘛。这地段,这个价,打着灯笼都难找。你们买下来重新装修一下,绝对值。”

我感觉我不是一个人,我跟这发霉的墙角,掉漆的窗框一样,是这房子的一部分,是那个女人嘴里说的“老人味儿”的源头。

我终于忍不住了,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门口。

“都给我滚出去!滚!”

那对夫妻被我吓了一跳,脸色很难看。

李明冲过来,一把拉住我。

“爸!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你们把我当什么了?动物园里的猴子吗?想看就来看?”

我们的争吵声,从屋里传到了楼道。

对门王阿姨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探究的眼睛。

楼上也有了动静。

那一刻,我一辈子积攒的脸面和尊严,被撕得粉碎。

我从一个受人尊敬的“李师傅”,变成了一个邻居们茶余饭后可怜又可笑的谈资。

“听说了吗?老李家为了房子闹翻天了。”

“他那儿子闺女也真是的,非要把老头子弄走。”

“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我心上。

那次之后,我彻底蔫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电话不接,门不开。

我发现,我所有的发火,所有的道理,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老糊涂了在闹脾气”。

他们认准了一条路,就要把我拖着,一起走下去。不管我愿不愿意,不管我会不会被拖得遍体鳞伤。

一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上上下下,漫无目的地飘着。

我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她还是笑得那么温柔。

我跟她说:“秀英啊,他们不要我了。他们嫌我老了,嫌我碍事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我。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孤立无援。

我就这么枯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门被敲响。

笃,笃,笃。

不紧不慢,很有节奏。

不是李明,也不是李莉。他们的敲门声,总是带着一股子急不可耐。

我没动。

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

然后是老方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

“老李,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再不开门,我可就喊人了啊。”

我叹了口气,拖着步子,过去把门打开了。

老方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副象棋。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走进来,把象棋“哗啦”一声倒在茶几上。

“来,杀一盘。”

他是我几十年的棋友,也是邻居。一个看起来沉默寡言、与世无争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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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心情。

“不下了。”

“不下也得下。”老方一边摆着棋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再这么憋下去,不等你儿子把你送走,你自己就先把自己憋死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么多天的委屈、愤怒、无助,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全都涌了出来。

我把李明和李莉怎么逼我卖房,怎么带人来看房,怎么在楼道里跟我吵架,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说得语无伦次,说到最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声音里竟然带了哭腔。

老方一直静静地听着,手里的棋子捏着,没动。

等我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把一个“炮”放在了楚河汉界边上。

“老李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砸起一圈圈涟漪,“跟孩子较劲,是这世上最没意思的事。”

“他们翅膀硬了,有自己的活法,有自己的道理。你跟他们讲以前的理,就像拿着一张旧地图,去找一条新修的路。能走通吗?”

我愣住了。

“那……那怎么办?就任由他们摆布?”

老方拿起一个“车”,在棋盘上横冲直撞,吃掉了我的一个“马”。

“摆布?谁能摆布你?能摆布你的,只有你自己。”

他抬起眼皮,看着我。

“人老了,有三句话得记住。记住这三句,比啥都强。”

“第一句,手里得死死攥着自己的‘窝’和‘钱’。这是咱的底牌,是咱的根。根要是没了,风一吹就倒了。这东西,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给。”

我点点头,这个道理我懂。

老方又动了一步棋,把他的“象”飞到了田字格的中央。

“第二句,别总伸着脖子盼着他们来看你。你得有自己的事儿干,有自己的朋友玩。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不是他们的附属品。他们来了,你高兴;他们不来,你自个儿也得过得热热闹闹。不然,你就真成了等他们施舍时间的乞丐了。”

这话有点刺耳,但又好像说到了我的骨子里。我确实,把他们每个月的“探望”,当成了一种期盼。

我皱着眉问:“那第三句呢?”

老方笑了笑,拿起他的“兵”,往前拱了一步,正好“将军”。

“第三句最重要。”

他把那个“兵”在棋盘上按了按,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光说没用,得做。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墙角那件想扔就扔的破家具,想搬哪儿就搬哪儿。你是一棵树,根还牢牢长在这块地里,谁也拔不走。”

老方的话,颠三倒四,又好像蕴含着什么大道理。

我看着棋盘上我那被“将”死的“帅”,半天没说话。

拔不走……怎么才能拔不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老方的话,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回响。

“手里攥着窝和钱。”

“有自己的事儿干。”

“让他们知道,你拔不走。”

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点透了。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我没去菜市场,也没去楼下花园。我翻箱倒柜,找出了我的退休证、房产证,还有那几张存着我一辈子积蓄的存折。

看着这些本本,我心里忽然就有底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了。

李明和李莉再打电话来,说要带中介来看房的时候,我不再咆哮,也不再拒绝。

我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来吧。”

电话那头的李明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想通了”。

他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志得意满的语气:“爸,这就对了嘛!你早想通,我们不就少走很多弯路吗?”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们带着人来,我就坐在我的沙发上,开着电视,看我的京剧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盖过了那些人虚伪的赞美和挑剔的议论。

他们在我屋里走来走去,像一群苍蝇。

我视而不见。

李莉有时候会觉得过意不去,坐到我身边,想跟我说点什么。

“爸,等搬到养老院,我每个周末都去看你。”

我“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

我的顺从,让他们彻底放下了心。他们以为,这头倔了一辈子的老牛,终于被他们拉回了正道。

李明开始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跟我描绘养老院的美好蓝图。

“爸,我跟你说,那边的自助餐,比五星级酒店的还好。中餐西餐都有。你喜欢吃的藕汤,他们那儿天天有。”

“还有医疗中心,二十四小时都有医生护士。你再也不用担心半夜不舒服没人管了。”

他越说越兴奋,好像那个要去享福的人是他自己。

李莉也松了一口气,她不用再夹在中间受气,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他们以为我屈服了,投降了。

他们不知道,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战斗。

我表面上波澜不惊,背地里却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我没找律师,那动静太大了,容易打草惊蛇。

我想起了我以前在车间带过的一个徒弟,叫小张。他后来转业去了房管局,现在好像是个什么科长。

我翻出那个已经有些发黄的电话本,找到了他的号码。

电话打过去,小张还记得我,一口一个“李师傅”。

我没说我要干嘛,只说想咨询点房产政策上的事。关于房屋租赁,尤其是长租备案的一些流程和规定。

小张很热情,跟我讲得清清楚楚。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有数了。

然后,我又去找了老方。

过了几天,办好一切后,我把儿子儿媳叫回了家。

“你们先看看这个。”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沉稳。

李明疑惑地拿起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李莉也好奇地凑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