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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吗?”

“你非要把这点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钱是秀芳给小默的,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我爸的烟屁股在烟灰缸里被捻得变了形,火星子不甘地亮了一下,彻底熄了。

他抬起那张被酒精和暑热熏得通红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我没疯,”他说。

“我只是想让儿子看清楚,他收下的到底是什么。”

那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门缝里挤出来的,刮得我耳膜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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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复旦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骑着一辆褪了色的绿色二八大杠送来的。

那是一个黏腻的午后。

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

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腐烂水蜜桃的气味。

我爸,林建国,正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大裤衩,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冲凉。

水流砸在他黝黑的脊背上,溅开浑浊的水花。

邮递员在门口喊:“林默的录取通知书。”

我爸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水珠从他花白的头发梢上甩出来,在灼热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

他甚至来不及擦干身子,就那么赤着脚,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冲到了门口。

他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薄薄的却分量极重的EMS信封,手指都在发抖。

他没拆。

他把信封递给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说:“你自己的,自己拆。”

晚饭桌上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热烈。

妈妈王慧炒了六个菜,还破天荒地开了一瓶啤酒。

爸爸把那张大红色的通知书摊在桌子正中央,好像那是什么传世的墨宝。

他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点着“复旦大学”那四个字,嘴里却说:“一般般,不能骄傲。”

可他眼角的皱纹,每一条都盛满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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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说:“得办升学宴,必须办。”

她拿出那个红塑料皮的记事本,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要请哪些亲戚。

爸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玻璃杯“咚”的一声砸在桌上。

他拍着胸脯,冲我喊:“你安心读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说:“你老子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声音洪亮,在闷热的小屋里回荡。

但我后来去厨房盛饭,看见妈妈背对着客厅,正对着一本发黄的旧账本叹气。

那本账本的封皮已经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五金店里每一笔进出的账目。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慌忙把账本合上,塞进了橱柜的缝隙里。

她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温和的笑。

她说:“饭有点硬,多喝点汤。”

升学宴那天,家门口停了一辆我不认识的白色小轿车。

车门打开,姑姑林秀芳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剪裁得体的连衣裙,戴着一副墨镜,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

她一出现,我们这个灰扑扑的小院子仿佛都亮了几个色度。

她摘下墨镜,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一股好闻的香水味钻进我的鼻子,那不是我们家六神花露水的味道。

她把我拉到一边,趁着大家不注意,飞快地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硬硬的卡片。

“小默,这是姑姑给你的贺礼。”

姑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密码是你生日。”

她说:“里面有十万块,你拿着当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她又补充道:“别不舍得花,不够再跟姑姑说。”

我捏着那张冰凉的卡,像捏着一块烙铁,手心立刻冒出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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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忙往回推。

“姑姑,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按住我的手。

她对着我,用力眨了眨眼睛。

“你姑姑给的,你就拿着,这是长辈的心意。”

爸爸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秀芳,你这是干什么?”

他从门帘后面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默上学的钱,我这个当爹的还能出不起?”

他盯着我手里的卡,目光锐利。

“把卡拿回去。”

姑姑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轻轻地飘了一下,避开了爸爸的视线。

“哥,这是我当姑姑的一点心意,又不是给你的。”

她说着,伸手把我往她身后拉了拉,像母鸡护着小鸡。

“再说,孩子上名校,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又转向爸爸,语气软了下来。

“你就别跟我犟了,大喜的日子。”

妈妈也在一旁打着圆场,一会儿拉拉爸爸的胳膊,一会儿又拍拍我的手。

在那阵混乱的推拉和劝说中,那张银行卡最终还是留在了我的口袋里。

它沉甸甸地坠着,让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升学宴的喧嚣散去,客人被一个个送走。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还有姑姑。

空气里弥漫着剩菜和酒精混合的古怪气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爸爸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妈妈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

终于,爸爸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小默,把手机拿来。”

妈妈收拾碗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建国,你又想干嘛?”

她急切地说:“秀芳的一片好心……”

“我没别的意思。”

爸爸打断了她的话,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既然收了,总得知恩。”

他顿了顿,将烟头狠狠按进已经塞满的烟灰缸。

“亲兄弟明算账,这么大一笔钱,我必须当面核对清楚。”

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也是教孩子做人要坦荡。”

他最后加了一句:“万一卡里有什么问题,说不清。”

姑姑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那种表情我见过,就像老师看着一个屡教不改的顽劣学生。

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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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还是这个老脾气。”

她说:“行,查吧,查了你安心。”

爸爸的坚持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客厅里的每个人都隔开了。

妈妈急得直搓手,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墙角,感觉自己像个犯人,等待着一场公开的审判。

我拿出手机,递了过去。

爸爸接过手机,动作有些笨拙。

他让我下载了那个银行的手机应用。

他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执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客厅里安静极了。

我能听到墙上那台老式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还能听到爸爸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用那双常年跟扳手和螺丝刀打交道、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黑泥的手,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卡号。

然后是密码,我的生日。

他的手指很粗,好几次都按错了键。

每一次按错,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分。

妈妈站在他身后,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姑姑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端起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着,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末。

终于,登录成功了。

爸爸划着屏幕,找到了“余额查询”那个选项。

他的食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下点了下去。

他还特意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似乎要让所有人都见证这个“坦荡”的时刻。

就在余额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刹那,他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