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小远?什么公司?我记不清了……”

“爸,就是那个!五年前在加拿大,你让我用那笔钱买的,说就当扔水里听个响的那个!”

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信号和激动,变得有些扭曲,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戳着杜宏盛的耳膜。

他握着冰凉的手机,站在出租屋昏暗的灯光下,背后是妻子忧虑的目光。

他想不起来,什么公司,什么加拿大。

他只记得,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明天,高利贷的人就要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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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冬天,是湿的,冷的,像一条冰凉的毛巾,贴在骨头上。

杜宏盛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出去的景象都像是隔了一层旧报纸。

楼下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晾衣杆伸出来,挂着别人家的衣服,五颜六色,像一面面打了败仗的旗。

他以前不住这里。他以前住在钱塘江边,二百八十平的大平层,落地窗外就是江水和对岸的灯火辉煌。

那时候,他不喜欢冬天,嫌江风太大。现在他知道了,没有暖气的屋子,才是冬天真正的样子。

厨房里传来许晴压抑着的咳嗽声。她正在淘米,很慢,很仔细,生怕漏掉一粒。

锅里是清水,飘着几片菜叶。这就是他们今天的晚饭。昨天是,前天也是。所谓的揭不开锅,不是形容,是记实。

杜宏盛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起了皮,指关节粗大。这双手,曾经戴着百达翡丽,签过上亿的合同。

现在,它只会在夜里因为寒冷和焦虑而微微发抖。

纺织厂倒了。资金链断得猝不及三尺,像一根被重物猛然砸断的钢缆。朋友,伙伴,银行,一夜之间,全都换了面孔。

树倒猢狲散,杜宏盛以前觉得这话俗气,现在觉得,老话之所以是老话,是因为它把血淋淋的现实给你掰开了说。

许晴端着两碗清汤寡水的菜粥出来,放在掉漆的桌上。

“先吃点吧,热乎的。”她声音很轻。

杜宏盛没动,眼睛还盯着窗外。

“不想吃。”

“不吃怎么行,你胃不好。”许晴把筷子递到他手里,“就当是喝水。”

杜宏盛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夹到什么实在东西。他想起破产前,有一次在酒桌上,一个合作方吹牛,说自己小时候穷,一碗粥能照出人影。当时他还笑了,觉得夸张。

现在他信了。

第二天,杜宏盛换上了他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领带有点旧了,他仔细地打好。

许晴在后面帮他抚平肩膀上的褶皱,“真的要去?”

“嗯。”

“人家……会要吗?”

“试试。”杜宏盛没回头。

他去的是城西一家新成立的电商公司,招销售总监。

面试他的人,三十出头,头发抹得锃亮,手腕上是一块崭新的绿水鬼。杜宏盛认得他,以前自己公司一个部门经理手下的兵,叫小李。

小李现在是李总了。

“杜老板,哎呀,真是没想到。”李总站起来,握手,但身子没怎么动,“您这尊大佛,怎么到我们这小庙里来了?”

“生意失败了,出来找口饭吃。”杜宏盛说得平静。

“别这么说,谁没个起落。”李总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一次性的纸杯。

面试过程很短。李总问了几个关于“私域流量”“直播带货”的问题,杜宏盛答不上来。他的世界还停留在订单、生产线和外贸集装箱上。

“杜老板,”李总身体往后靠在老板椅里,发出舒服的叹息,“说实话,您的资历,我们是佩服的。但是呢,时代变了。我们现在玩的这套,跟以前不一样了。您这个年纪,再从头学,怕是有点吃力。”

杜宏盛站起来,“明白了。谢谢李总。”

他转身往外走,听到背后李总客气地喊:“杜老板,慢走啊。以后有空一起喝茶!”

杜宏盛没回头。他知道,不会有那杯茶了。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他觉得自己像个从古墓里爬出来的人,穿着旧朝代的衣服,茫然地看着眼前飞速奔驰的新世界。

他想过去开网约车。可那辆辉腾,早就被法院拖走抵债了。他连租车的押金都拿不出来。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许晴开始偷偷出去,天黑了才回来,手上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杜宏盛有天在她口袋里翻出了一张家政公司的派工单。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发了火。

“你去给别人当保姆了?”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许晴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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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杜宏盛还没死!我的女人,用不着去伺候别人!”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不是因为愤怒,是羞耻。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那怎么办?”许晴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也大了起来,“房租呢?下个月的米呢?小远的生活费呢?你告诉我怎么办!我们总得活下去!”

“小远”两个字,像一把锥子,扎在杜宏盛心上。

他没话说了,颓然坐下。

儿子杜远,在德国慕尼黑念书,学精密机械。这是他唯一的骄傲,也是他现在最大的心病。

每周六晚上,是固定的视频通话时间。

电话接通前,许晴会仔细地把身后那片墙收拾干净,挂上一幅以前家里带来的小油画。杜宏盛会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好一点。

“爸,妈,最近怎么样?”屏幕那头,杜远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背景是整洁的学生宿舍。

“挺好的,都好。”许晴抢着说,“你爸就是最近业务调整,比较清闲。我们从江边搬出来了,住市中心这个小户型,上班近,方便。”

“钱够不够用?不够跟妈说。”

“够了够了,你给的够多了。”杜远是个懂事的孩子,每个月都说生活费够用。但他们知道,欧洲的消费水平,那点钱哪够。

“爸,你公司没事吧?我听新闻说,最近国内纺织业不太景气。”杜远看着屏幕里的父亲,有些担心。

“没事。”杜宏盛挤出一个笑容,“小风浪而已,都处理好了。你安心读你的书,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夫妻俩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许晴拿出那个已经空了的存折,对杜宏盛说:“小远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该打了。还差三万。”

杜宏盛一夜没睡。

他翻遍了通讯录,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名字,现在看起来都那么陌生。电话打过去,要么不接,要么说自己也困难。

最后,他拨了一个他最不想打的号码。一个印在街边小卡片上的号码。

钱借到了,是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

杜宏盛把钱打到杜远的卡上时,手抖得厉害。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给儿子打学费,是在卖血。

高利贷的催款电话很快就来了。一天十几个,从好言相劝到恶语相向。杜宏盛都默默听着,一声不吭。

压垮他的,是梁军。

梁军是他以前的生意伙伴,关系一度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杜宏盛出事时,梁军是第一个撇清关系的,还趁机用极低的价格,收购了他厂里一批最优质的布料。

杜宏盛是在山穷水尽的时候,才硬着头皮去找他的。不是为了别的,就想借几万块钱,把高利贷的口子堵上。

梁军在一个金碧辉煌的会所里见他。包厢里熏着沉香,闻着就让人头晕。

“老杜啊,你看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梁军挺着肚子,给他倒了一杯洋酒,“我早就跟你说过,你那套不行了。做生意,心不能太软,义气不能当饭吃。”

他像个成功学导师,滔滔不绝地分析着杜宏盛的“失败”。

杜宏盛低着头,一口口喝着杯子里的苦涩液体,什么也没说。

最后,梁军从钱包里,慢悠悠地抽出厚厚一沓现金,大概五六千块,往桌上一推。

“拿着,别说兄弟不帮你。”梁军的眼神里带着施舍的怜悯,“这钱算我请你吃饭。对了,我郊区的仓库,正好缺个看门的,一个月三千,包吃住。你要是真活不下去了,可以过来。”

杜宏盛看着那沓钱,红色的,刺眼。

他站起来,没拿钱,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一刻,他身上最后一点叫“尊严”的东西,被彻底踩碎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是高利贷发来的,附着一张杜远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

“杜老板,再不还钱,我们就得去德国跟你儿子好好聊聊了。听说慕尼黑大学的风景不错。”

这条短信,像一根引线,点燃了杜宏盛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

他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了进来。楼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闪着几点零星的灯光。他想,跳下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没有债务,没有羞辱,没有对家人的愧疚。

“宏盛!你要干什么!”

许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死死地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吓得浑身发抖。

“你别吓我!你不能做傻事!你走了,我跟小远怎么办?”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个无助的孩子。

杜宏盛僵硬的身体,在妻子的哭声中一点点软了下来。他转过身,抱住她,两个五十多岁的人,在出租屋的寒风里,像两只相依为命的孤狼,在绝望的旷野中抱团取暖。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哭声和风声。

这时,杜宏盛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本能地以为又是催债的,不想理。

许晴泪眼婆娑地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是德国的区号。会不会是小远?”

杜宏盛拿出手机,是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颤抖着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个说英语的男人,语速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好,是杜先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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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宏盛的英语丢了很多年,他皱着眉,勉强听着。

对方开始说一长串他听不太懂的话,他觉得莫名其妙,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现在骗子都这么国际化了?

他正准备挂掉。

电话那头忽然换了一个人,儿子杜远焦急又激动万分的声音传了过来,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的耳膜。

“爸!你别挂!先别挂!听我说!”

杜宏盛心猛地一沉,第一反应是儿子在外面出事了,被绑架了?

“小远?怎么了?你跟谁在一起?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我好得很!爸!”杜远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变形,“你还记得吗?五年前!我刚来德国那会儿,你让我用奖学金和给我的那笔创业金,在加拿大买的一个小型能源勘探公司的原始股!就是那个,你听一个老头说完,就让我投的那个小破公司!”

杜宏盛脑子里一片空白,天旋地转。破产后,他的人生被格式化了,所有过去的辉煌和随手的布局,都成了模糊的泡影。

他沙哑地问:“……小远?什么公司?我记不清了……”

电话那头,杜远几乎是吼了出来:“爸!出油了!不是一口井,是整个区域的页岩油富集区!储量评估报告出来了,规模是世界级的!我们……我们发了!爸,您当年让买的油田出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