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曾经是顾太太,直到他白月光回来,递给我离婚协议。
三年婚姻,抵不过她一句“我回来了”。
我签了字,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
两周后,我盛装再嫁,新郎是当初被顾家逼走的竹马。
婚礼当天,顾总疯了一样赶到现场。
他的朋友却满脸疑惑:“婚礼两周前就取消了,没人通知你吗?”
他猛地愣住,这才发现,这场婚礼根本没有新郎新娘。
只有一张我的黑白遗像,静静摆在礼堂中央。
第一章:签了吧
“签了吧。”
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悦耳,来自对面妆容精致的女人。她推过来的纸张边缘锋利,划过光洁的桌面,发出轻微的沙响。
颜乔的视线落在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离婚协议书》。
心脏的位置,好像被那纸边同样划了一下,不深,但瞬间的锐痛过后,是绵长无尽的空洞麻木。她没看坐在女人旁边、自始至终沉默的男人,目光抬起,落在女人无名指上那枚钻戒上。款式很新,闪着咄咄逼人的光,不是她当年草草选的那一款。
“他挑的。”女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嫣然一笑,将手往旁边缩了缩,像是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碰到,又像是刻意展示,“尺寸刚好,我很喜欢。”
颜乔终于转动眼珠,看向顾承泽。
他穿着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靠在椅背里,侧脸对着她,望着窗外不知哪一处虚空。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暖不进他眼底分毫。三年了,这张脸依旧英俊得令人心悸,也冷漠得让人心死。
三年婚姻,一千多个日夜,她学着穿他喜欢的颜色,做他可能爱吃的菜,在他偶尔归家的深夜留一盏灯,在他蹙眉时屏住呼吸,在他难得展颜时雀跃整日。她以为滴水可以穿石,以为捂着一块冰,总会有融化的时候。
直到两周前,苏晚晴回来了。
这个他藏在心底十年、挂在嘴边无意提起便会失神片刻的白月光,带着一身璀璨星光和久别重逢的楚楚动人,回来了。
然后,就是现在。
苏晚晴替他开口,替他递来这斩断一切的利刃。而他,默许。
喉咙里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吞不下,吐不出。颜乔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拿起旁边那支显然是为她准备的笔。金属笔身冰凉,渗入指尖。
“财产分割部分,承泽很大方,你不会吃亏的。”苏晚晴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大方?颜乔扯了扯嘴角。顾氏集团总裁夫人的位置,三年青春,最后用一些冷冰冰的数字和房产来结算,确实挺“大方”的。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微微颤抖。她看到自己映在光可鉴人桌面上的倒影,苍白,模糊,像个幽灵。
“颜乔。”顾承泽忽然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听不出情绪,“签了。对你我都好。”
对你我都好。
多轻巧的五个字。抹杀掉所有过往,定义了她三年的一厢情愿。
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火星,噗地一声,熄灭了。
也好。
颜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枯井般的沉寂。她不再犹豫,笔尖落下,利落地划过纸张,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划,都像在亲手埋葬什么。
写完了,最后一个笔画收尾,她放下笔,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有些快,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桌上那几张决定命运的纸。
“我会尽快搬出去。”她的声音干涩,但清晰。
顾承泽的视线从窗外收回,终于正式落到她脸上。他看着她,眸色深沉,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什么,愤怒?哀求?不甘?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颜乔没再看他,也没看志得意满的苏晚晴,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背脊挺得笔直,脚步稳得不像话。
“颜乔。”他又叫了一声。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他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你的东西,不用急。可以让张妈帮你收拾。”
“不用了。”颜乔拉开门,“没什么重要的。”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对她曾经以为最亲密、如今却最陌生的人。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她自己空洞的心跳,在死寂里一下,一下,沉重地搏动。
没什么重要的。
包括这三年,包括那个叫顾承泽的男人。
都过去了。
第二章:空了的衣帽间
主卧的衣帽间很大,占了一整面墙,是当初顾承泽让设计师特意加大的。他说,顾太太总该有像样的行头。
如今,这“像样的行头”密密麻麻挂满了一侧,大多是当季新品,标签都没拆。另一侧,属于顾承泽的部分,则整洁得像奢侈品店的陈列柜,西装、衬衫、领带,分门别类,一丝不苟。中间的首饰柜里,珠宝璀璨,最显眼处却空了一块——那里原本该放着他们的婚戒。她的那枚素圈,早在不知何时,就摘下来不知丢到了哪个角落。他的那枚,或许从未被他的手指真正温热过。
颜乔打开属于自己那边的柜子,手指拂过一件件华服。触感良莠,价值不菲,可惜,没几件是她自己真心喜欢的。顾承泽喜欢她穿浅色,显得温柔乖巧,于是她的衣柜里便堆满了各种米白、淡粉、浅蓝。她最喜欢的那个张扬的红色,只敢偷偷买了一件,藏在最里面,一次也没穿过。
她松开手,转身走到角落,拖出一个半旧的行李箱。那是她嫁进来时带的,很小,装不了多少东西。当时顾承泽看到,还皱了眉,说让她缺什么直接添置,这个旧箱子可以扔了。
她没扔。
现在,正好用它,装走属于“颜乔”的东西,而不是“顾太太”的。
几件舒适的旧衣,几本翻毛了边的书,一个有些掉漆的音乐盒,一张边角卷起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她和另一个笑容灿烂的男孩,站在老家的梧桐树下,背后是斑驳的砖墙。
她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书里,放进箱底。其他那些昂贵的衣物、首饰、包包,她一眼都没多看。
合上箱子,拎了拎,很轻。
走出衣帽间,经过主卧那张大到令人心慌的床时,她脚步顿了顿。床单是她上周新换的,浅灰色,真丝材质,因为听顾承泽的助理提过一句,顾总好像喜欢这个颜色。可惜,他一次也没回来验证过她的“贴心”。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很空,只有一本深蓝色的绒面笔记本。那是她的日记,记录着嫁入顾家后每一个或希望或失望的日子。最初几页,字里行间还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越往后,笔迹越淡,情绪也越灰,到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白。
拿起笔记本,她走到客厅的壁炉前——虽然从未启用过,但装饰性的大理石壁炉边缘光滑冰凉。她蹲下身,掀开打火机的盖子。
“嗒。”
一簇幽蓝的火苗窜起,舔舐上笔记本的边角。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祭奠。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那最后一点残留的暖意也焚烧殆尽。
烧完了,连灰烬都懒得收拾。她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起那个小小的行李箱。
张妈站在楼梯口,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太太……颜小姐,您这就走吗?晚饭……”
“不吃了,谢谢张妈。”颜乔冲她笑了笑,笑容很淡,转瞬即逝,“这几年,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张妈搓着手,眼圈有点红。她是顾家的老人,看着顾承泽长大,也看着颜乔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嚅嗫了几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您……您以后多保重。”
“嗯,您也是。”
颜乔点点头,拖着箱子,走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响,孤单而决绝。
别墅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栋华丽冰冷的牢笼彻底隔绝。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深吸一口,冷空气灌入肺腑,刺痛,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私家路面上,伶仃一道。
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第三章:消失
车子驶离顾家别墅所在的区域,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霓虹初上,流光溢彩地从车窗上划过,映着颜乔没有表情的脸。
司机是顾家常用的,从后视镜悄悄打量了她一眼,谨慎地问:“太太,去哪个机场?还是高铁站?”
颜乔报了一个市中心高端公寓的名字。那是顾承泽在她名下的一处房产,几乎没去过,但此刻,算是她唯一的落脚点。
司机显然有些意外,但没多问,默默调整了导航。
公寓很大,装修奢华,却同样没有人气,冷清得像样板间。颜乔把箱子扔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只觉得寒意从脚底漫上来。这里不过是另一个精致的盒子。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这里很高,高到让人觉得飘忽,不真实。就像她过去的三年。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顾承泽”三个字。
颜乔看着那名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几秒后,再次锲而不舍地亮起。
她终于接起,没说话。
“到了?”电话那头,顾承泽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似乎比平时更低沉些。
“嗯。”
“公寓还满意吗?缺什么跟李秘书说。”他顿了顿,“离婚手续,我会让律师尽快办妥。你……好好休息。”
“知道了。”颜乔的声音平静无波。
又是一阵沉默。顾承泽似乎很不习惯她这样的态度,以往,她总是会多说几句,哪怕他只是敷衍地“嗯”一声。
“颜乔,”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
“还有事吗?我累了。”颜乔打断他。
“……没了。”顾承泽的声音冷了下去,“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颜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走到客厅的垃圾桶边,松开手。
“啪嗒。”
手机落进空荡荡的垃圾桶底部,屏幕朝下。
她没再看一眼,转身走进卧室。床品是崭新的,带着高级纺织品的柔顺剂味道,陌生而冰冷。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蜷缩起来。
眼泪直到这一刻,才迟来地、汹涌地漫出眼眶。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滑落,浸湿了枕头。三年来的委屈、隐忍、期待、失望,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溃堤的出口。
但她也只允许自己脆弱这一晚。
第二天一早,阳光刺破窗帘缝隙时,颜乔已经起床。眼睛有些肿,她用冷水敷了敷,对着镜子化了一个很淡的妆,盖住憔悴。
她打开公寓里的电脑,登录了某个很少使用的邮箱。里面躺着一封几天前收到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境外的律师事务所,主题是关于一笔信托基金的确认。
她仔细阅读了邮件,然后按照指示,进行了一系列复杂的操作。这些,是她母亲去世前,瞒着所有人,为她留下的最后保障。与顾家无关,只属于颜乔自己。
处理完邮件,她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休闲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拿起昨天那个小行李箱,再次出门。
这一次,她没有用顾家的车,也没有去机场或高铁站。她步行穿过几条街,走进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在一家不起眼的五金店前停下。店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冲她点了点头。
颜乔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混入车流,朝着与机场相反的方向驶去。
几天后,顾承泽的特助李明,站在那间奢华却空无一人的公寓客厅里,向电话那头汇报:“顾总,颜小姐不在公寓。物业说她三天前拖着一个小箱子离开后,就没再回来过。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南的老城区,之后……就消失了。”
电话那头,顾承泽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眉头紧锁:“查监控,联系交通部门,找她常用的信用卡消费记录。”
“都查过了,顾总。”李明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颜小姐离开公寓后,刻意避开了主要路段的监控。没有使用任何身份信息购买车票机票,名下的信用卡、银行卡,从离婚协议签订当天起,就再没有任何消费或转账记录。她好像……人间蒸发了。”
人间蒸发。
顾承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这四个字凿开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想起那天在书房,她挺直的背脊,干涩却平静的声音,还有那句“没什么重要的”。
原来,是真的。
她走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让他找到的线索,都没留下。
第四章:两周
顾承泽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因为颜乔的离开而产生任何变化。不,或许应该说,变得更加“圆满”了。
苏晚晴搬进了顾家别墅,住进了主卧。她的行李很多,衣帽间里那些属于颜乔的、还未拆封的衣物和饰品,被毫不客气地清了出去,换上了苏晚晴自己的当季高定和限量款。她熟悉顾承泽的口味,指挥着张妈调整菜式,她懂得欣赏顾承泽收藏的画,能在他疲惫时用恰到好处的钢琴曲舒缓他的神经。
别墅里不再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安静,多了苏晚晴轻柔的笑语、悠扬的琴声,以及她身上淡淡的、顾承泽曾经很眷恋的香水味。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正轨。他想要的白月光,终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公司里,离婚手续在高效地推进,律师汇报一切顺利,只等最后的程序。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提起“颜乔”这个名字,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只是,顾承泽偶尔会在深夜醒来,手习惯性地伸向身侧,却只触到冰凉的丝绸。他会怔愣片刻,然后想起,睡在旁边的是晚晴,不是那个总是蜷缩在床边、生怕打扰到他的颜乔。
有时在饭桌上,看到某道菜,他会下意识地想,她不爱吃这个,太甜。随即意识到,爱吃这道菜的是晚晴。
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好像别墅太大了,太空了,即使苏晚晴在,即使她努力填满每一个角落,那种空旷感依旧如影随形。尤其是当他回到书房,看到那张颜乔曾坐过的椅子,或者路过客房——那间她住过三年的、他几乎从未踏入过的房间时,那种感觉尤为强烈。
他归咎于不习惯。毕竟三年,养只宠物也会有感情,何况是人。需要时间适应。
苏晚晴察觉到他偶尔的走神和心不在焉,但她很聪明,从不点破,只是用更多的温柔和体贴包裹他。她会在清晨为他打好领带,会在他熬夜工作时送上温热的牛奶,会依偎在他身边,轻声细语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去哪里度假,在哪里举行婚礼。
“承泽,我们的婚礼,一定要在巴厘岛那个海边教堂,好不好?我梦想很久了。”苏晚晴靠在他肩上,仰着脸,眼里满是憧憬。
顾承泽“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上,没有焦点。
婚礼。
他和颜乔,没有婚礼。只有一纸协议,和一场仓促的登记。当时他觉得麻烦,也觉得没必要,反正只是各取所需。颜乔也没提过,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所有安排,包括那枚简陋的素圈戒指。
现在想想,她当时是什么心情?是不是也曾有过一丝期待,又在他漠然的态度下默默熄灭?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有些烦躁。
“承泽?”苏晚晴摇了摇他的手臂。
他收回思绪,拍拍她的手背:“你喜欢就好。”
苏晚晴满意地笑了,更紧地抱住他。
时间一天天过去,颜乔依旧杳无音信。李明动用了不少关系,甚至私下委托了调查能力很强的人,但颜乔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彻底消失了。她断绝了与过去所有人的联系,包括她仅有的几个朋友,包括她老家那些几乎不走动的远亲。
顾承泽从最初的微恼,到后来的隐隐不安,再到此刻,心底那丝空洞逐渐扩大,变成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焦灼。
两周。
距离她签下离婚协议,整整两周。
这两周里,苏晚晴的笑容,别墅的“圆满”,都无法填补那种莫名的缺失感。他有时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颜乔最后看他那一眼,平静,枯寂,什么都没有。
她真的,就这么走了?带着那个小得可怜的箱子,走向一个他完全无法触及的世界?
这天下午,他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他本想忽略,鬼使神差地,却点开了。
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照片,背景似乎是某个酒店的宴会厅,布置得圣洁浪漫,白色玫瑰和香槟塔簇拥着前方。而照片的中央,是一幅巨大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华丽繁复的曳地婚纱,头纱轻扬,笑得明媚灿烂,眼中闪着幸福的光。那张脸,赫然是颜乔!
而她亲密挽着的男人,穿着白色礼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低头看她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个男人……
顾承泽的呼吸猛地一窒。
是陆沉舟。
那个很多年前,因为家族生意被顾家打压,远走海外,据说早已一蹶不振的陆家独子。也是……颜乔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
他们……要结婚?
就在顾承泽盯着照片,血液几乎要凝固时,第二条信息紧跟着跳了进来,依旧是那个陌生号码:
“顾总,别来无恙?奉上一份喜帖,诚邀您来见证我和乔乔的幸福。时间:本周日下午三点。地点:瑰丽酒店顶楼星空厅。陆沉舟敬上。”
第五章:请柬与挑衅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但顾承泽握着手机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屏幕上那对璧人的婚纱照,还有那段简短的邀约文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陆沉舟。
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当年那个被顾家逼得远走他乡、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当年,顾陆两家在生意上是死对头,陆家因为一次关键的决策失误和顾家的乘势打压,元气大伤,陆父承受不住压力病倒,陆家产业迅速萎缩。年轻的陆沉舟,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变卖了剩余的家产,带着屈辱和不甘,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据说是去了国外,具体在哪里,无人知晓,也没人关心。一个失败者,不值得关注。
顾承泽只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似乎听说过,颜家和陆家是旧识,住得近,两个孩子关系很好。但那都是过去式了,颜家后来也败落了,颜乔嫁给他时,几乎一无所有。他从未将陆沉舟和颜乔联系起来过,至少,在他和颜乔的这三年婚姻里,这个名字从未被提起。
可现在,陆沉舟不仅回来了,还用这种方式,把颜乔从他身边“抢”走了?
不,不是抢。是他自己亲手推开,亲手把她送到了离婚协议书上。
但为什么是陆沉舟?为什么这么快?两周!仅仅两周!她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甚至要举行婚礼?
一种被愚弄、被背叛的怒火,混合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猛地窜上心头。照片里颜乔的笑容,那么真切,那么幸福,是和他在一起三年里,从未有过的明媚。而陆沉舟看她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珍视和爱意,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顾总?顾总?”旁边的高管小心翼翼地提醒,“关于下一季的营销预算……”
顾承泽猛地回过神,将手机重重扣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满室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陡然阴沉的脸色。
“会议暂停。”他站起身,声音冷得像裹了冰碴,不容置疑。随即,他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的高管。
回到顶楼办公室,顾承泽反手锁上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钢铁森林的冰冷线条。他再次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仔细地看着每一个细节。
颜乔的婚纱,是某个顶级品牌的高定系列,他曾见苏晚晴在杂志上指给他看过,当时苏晚晴还羡慕地说,这一件要提前一年预定。陆沉舟居然能弄到?看来在国外这些年,他并没有像传闻中那样一蹶不振。
背景的酒店……瑰丽酒店顶楼星空厅,本市最难预订的宴会场所之一,以360度全景玻璃穹顶和奢华服务闻名,通常需要提前半年甚至更久预约。
一切都显示,这场婚礼,并非仓促决定,而是早有准备。
难道……颜乔早就和陆沉舟有联系?在他还是顾太太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顾承泽的眸光瞬间变得阴鸷骇人。他拿起座机,按下快捷键。
“李明,进来!”
不到一分钟,特助李明就恭敬地站在了办公桌前,感受到室内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他头垂得更低了些:“顾总。”
“查!”顾承泽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正是那张婚纱照,“查陆沉舟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在哪,做什么。查瑰丽酒店顶楼的预订记录,是谁订的,什么时候订的。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查颜乔过去三个月,不,半年的所有通讯记录、出行记录,任何可能与陆沉舟有关的蛛丝马迹,我都要知道!”
李明看了一眼照片,心中巨震,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立刻应道:“是,顾总,我马上去办。”
“要快!”顾承泽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焦躁。
李明迅速退了出去。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顾承泽粗重的呼吸声。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翻腾的火焰。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颜乔现在在哪里?和陆沉舟在一起?他们是不是正亲密地筹备着婚礼,挑选着戒指,规划着蜜月?
她怎么敢?怎么敢在离开他仅仅两周后,就如此高调地宣布嫁给另一个男人?还是用这种近乎挑衅的方式,把请柬发到他的手机上!
陆沉舟……你是在报复吗?报复当年顾家对陆家所做的一切?所以,抢走我“不要”的女人,作为你的战利品?
顾承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好,很好。
他想看看,这场婚礼,到底能不能如期举行。
第六章:失控的搜寻
顾承泽的指令像一道惊雷,在他掌控的商业帝国里无声炸开,激起无数隐秘的涟漪。李明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一张无形的大网撒向城市的各个角落,目标是两个名字:颜乔,陆沉舟。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顾承泽的眉头越锁越紧。
陆沉舟像是幽灵一样,入境记录显示他是在颜乔签署离婚协议的前一天秘密回国的,用的是化名和经过巧妙掩饰的身份,落地后便再次消失在监控网络中。没有酒店入住记录,没有信用卡消费,没有车辆租赁信息,甚至连一个有效的电话号码都追踪不到。他仿佛对如何规避追踪极为熟稔,每一步都踩在监控和记录的盲区。
而瑰丽酒店那边的调查结果更是令人玩味。星空厅的预订,确凿无误,是以“陆沉舟”的本名和真实身份信息,在三个月前就完成的支付和确认。三个月前!那时颜乔还是名正言顺的顾太太,每天还在别墅里等着他偶尔的垂怜。
这个时间点,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在顾承泽的心上。三个月前,陆沉舟就在计划这场婚礼?颜乔知道吗?她参与了吗?他们是从那时就开始暗中往来,还是更早?
“顾总,”李明的汇报小心翼翼,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酒店方确认,预订一直有效,没有任何变更或取消。婚礼的相关布置和宴席,也都按照预订时的要求在准备。但是……我们的人尝试接触酒店婚礼策划团队,发现负责这个case的团队非常封闭,口风极紧,而且似乎有专业的安保人员介入,我们的人无法打探到更多细节,比如新娘是否露面,具体流程等等。”
顾承泽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背影僵硬。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颜乔呢?”他问,声音嘶哑。
李明停顿了一下,硬着头皮回答:“颜小姐那边……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她离开公寓后的行踪成谜,我们查了她过去半年所有的通讯记录,非常干净,没有与任何可疑号码或境外联系。社交账号全部停更、注销。她好像……彻底抹去了自己存在的痕迹。至于她和陆沉舟是否有联系,以我们目前的手段,查不到直接证据。”
查不到。
又是查不到。
顾承泽猛地转身,一拳重重砸在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桌上的文件震了震,钢笔滚落在地。
李明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继续查!”顾承泽的眼神阴鸷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积聚的乌云,“加派人手,盯着瑰丽酒店,所有入口,所有相关人员。联系交通、通讯部门,用我的名义施压,我要知道陆沉舟和颜乔现在到底在哪儿!还有,去查陆沉舟在海外的资产、人脉,他凭什么回来,凭什么敢这么做!”
“是!”李明连忙应下,额角渗出汗珠。他从未见过顾总如此失态,如此……失控。仅仅是因为前妻要再嫁?还是因为对象是陆沉舟?
顾承泽挥挥手,李明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顾承泽走到酒柜前,这次他没有倒酒,只是盯着柜子里琳琅满目的酒瓶,眼神空洞。
三个月前……原来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一场背叛早已悄然酝酿。颜乔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下,到底藏着多少心思?她每次看着他时,心里想的是谁?是陆沉舟吗?
还有陆沉舟。当年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走,如今却以这种姿态回来,明目张胆地挑衅。他凭什么?就凭他能给颜乔一场盛大的婚礼?一场她和他顾承泽从未有过的婚礼?
嫉妒,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不畅。那不是爱,他告诉自己,只是男人的占有欲和尊严受到了挑衅。颜乔是他的妻子,哪怕曾经是,也轮不到陆沉舟来染指!
他抓起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冲出办公室。
夜晚的别墅,灯火通明。苏晚晴正坐在客厅的钢琴前,弹奏着一首舒缓的曲子。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她停下演奏,笑着迎上来:“承泽,今天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我让张妈给你热……”
“滚开!”顾承泽看也没看她,一把挥开她伸过来的手,声音冷厉。
苏晚晴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在钢琴上,发出刺耳的杂音。她愕然地看着他,眼圈瞬间红了:“承泽,你怎么了?”
顾承泽却像没听见,径直朝楼上走去,脚步又快又重,带着一股毁灭般的戾气。他冲进卧室,不,是曾经的主卧,现在苏晚晴住着的地方。里面弥漫着苏晚晴的香水味,梳妆台上摆满了她的化妆品,衣帽间里挂满了她的衣服。
没有一丝一毫颜乔的痕迹。
他像是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猛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又重重关上。打开衣柜,胡乱拨弄着里面的衣服,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想破坏。
“承泽!你到底在找什么?你吓到我了!”苏晚晴跟了上来,站在门口,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顾承泽动作一顿,背对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想找到一点颜乔还在这里的证据,一点她曾经属于他的印记。
可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出去。”他哑着嗓子命令。
“承泽……”
“我让你出去!”他猛地回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她,像是濒临爆发的火山。
苏晚晴被他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含着泪,捂着嘴匆匆跑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顾承泽颓然地在床边坐下,双手插入发间。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周日,下午三点,瑰丽酒店,星空厅。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这场精心策划的“婚礼”,究竟是一场怎样的笑话!
第七章:婚礼当日
周日。
天空是那种漠然的灰白色,云层低垂,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顾承泽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让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阴鸷和憔悴。他换上了一身纯黑色的手工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戾气。
苏晚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从昨晚开始,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打扰。今早出来,就成了这副样子。她试图靠近,轻声问:“承泽,今天……你要出门吗?天气不好,要不要……”
“滚。”顾承泽看都没看她,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拉开门就走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巨响,震得苏晚晴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没敢追出去。
黑色的宾利慕尚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冲出别墅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车速很快,不断超车变道,引得周围车辆纷纷鸣笛避让。顾承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却又仿佛没有焦距。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是颜乔签离婚协议时平静无波的脸。
是那张婚纱照上,她依偎在陆沉舟怀里,灿烂幸福的笑容。
是陆沉舟发来的那条挑衅般的邀约信息。
是空荡荡的衣帽间,和垃圾桶里那部被遗弃的手机。
还有……三年婚姻里,那些被他忽略的、细碎的片段。她深夜留的灯,她学着煲的汤,她看他时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以及最后那段时间,越来越沉寂的眼眸。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愤怒、怀疑、嫉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深埋心底的恐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想不通,也不愿去想。他只知道,他要去阻止。颜乔是他的,就算他不要了,也轮不到陆沉舟!尤其不能以这种打他脸的方式!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瑰丽酒店金碧辉煌的门口。门童训练有素地上前,却被他周身散发出的骇人低气压震慑,迟疑着不敢靠近。
顾承泽摔上车门,大步流星地踏上台阶,穿过旋转门。酒店大堂奢华明亮,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香氛气息,穿着体面的客人来来往往。他的出现,与这优雅闲适的环境格格不入,引得不少人侧目。
他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直达顶楼的专用电梯。电梯需要刷卡或由工作人员操作。他冷着脸,对电梯旁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吐出三个字:“星空厅。”
服务生显然被他的气势吓到,又或许提前得到了什么指示,竟没有多问,也没有要求查看邀请函,默默地替他按亮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轿厢内壁光可鉴人,映出顾承泽冰冷而紧绷的脸。数字不断跳动,他的心跳也似乎随着那跳动的数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撞击着胸腔,带来沉闷的痛感。
“叮——”
顶楼到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
预想中的喧嚣、音乐、欢声笑语并没有传来。
走廊里异常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类似白菊和百合混合的香气,不似寻常婚宴的甜腻。
顾承泽的脚步顿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极其怪异的违和感。但他没有深究,或者说,被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某种偏执的念头驱使着,他无法思考更多。
他循着指示牌,走向星空厅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厚重双开门。
门口,竟然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男人,像是保镖。他们看到顾承泽,并没有阻拦,只是眼神漠然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其中一人,伸手替他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门。
门,缓缓向两边敞开。
顾承泽的目光,迫不及待地、带着毁灭性的情绪,投向厅内——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第八章:寂静的星空厅
没有鲜花拱门。
没有宾客满座。
没有香槟塔闪烁的光芒。
没有婚礼进行曲。
巨大的星空厅,空旷得令人心悸。360度的玻璃穹顶外,是铅灰色的阴沉天空,乌云翻滚,透不下一丝阳光,反而让厅内显得更加幽暗。平日里璀璨如星河的灯光系统全部关闭,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惨淡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厅内华丽的轮廓。
预想中的婚宴布置踪迹全无。白色的长条桌椅被堆叠在角落,蒙着防尘布,像一个个沉默的灰色幽灵。原本应该铺设红毯或鲜花的地面上,空荡荡的,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反射着顶棚模糊的倒影,冰冷而死寂。
空气中那股清冷的花香,来源是厅堂正前方。
那里,没有礼台,没有神父站的位置。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用黑色绒布覆盖的方形台子。台子上,没有任何喜庆的装饰,只静静地摆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是黑色的,边框很宽,样式肃穆。
而相框里……
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笑容很浅,很安静,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伤。
那是颜乔。
是顾承泽很久很久以前,或许是在某次不经意瞥见的、她还没有嫁给他时的模样。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年轻,都要……干净。
黑白色调,抽离了所有鲜活,只留下永恒的沉寂。
这不是婚礼现场。
这是一场……灵堂。
顾承泽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从指尖开始,冰冷的麻痹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然后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揉捏,碾碎。他听不见自己骤然停滞的呼吸,听不见身后电梯隐约传来的运行声,整个世界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眼前那张黑白照片,和她安静凝视的微笑。
怎么会……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眼球因为过度震惊和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骇然猜测而微微凸出,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试图从中找出这是一场恶劣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照片那么真实,场景那么肃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和死寂那么沉重,压得他脊椎都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总,别来无恙?”
一个平静的、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
顾承泽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脖颈发出生锈齿轮般的嘎吱声。
陆沉舟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根罗马柱旁。他同样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面容比当年成熟了许多,轮廓更加深刻,眼神沉静如古井,不见波澜。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失败者的颓唐,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沉寂。
他就那样看着顾承泽,看着这个曾经将他家族逼入绝境、如今又被他一条信息“引来”的男人。
“看来,请柬您收到了。”陆沉舟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礼貌,但在这空旷死寂的灵堂般的环境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顾承泽的耳膜和心口,“欢迎来参加,乔乔的……告别仪式。”
告别……仪式?
顾承泽的嘴唇动了动,想发出声音,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痛,只溢出一点模糊的气音。他的目光从陆沉舟脸上,移回那张黑白照片,再移向陆沉舟,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你……什么意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的,“颜乔呢?她在哪儿?这……这是什么恶作剧?!”
“恶作剧?”陆沉舟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无尽的悲凉和讽刺。他朝前走了两步,脚步落在厚地毯上,悄无声息。“顾总觉得,我会用乔乔,来开这种玩笑?”
他走到那黑色台子前,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相框冰冷的表面,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照片中的人。
“她走了,顾承泽。”陆沉舟抬起头,重新看向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终于翻涌起难以抑制的痛楚和……恨意,“两周前,在你让她签下离婚协议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你们‘家’附近那个湖边公园的长椅上,吞下了整整一瓶安眠药。”
“公园清洁工第二天清晨发现的。送到医院时,已经……太迟了。”
“没有遗书。什么都没有。她走得很干净,就像她从来不想麻烦任何人一样。”
陆沉舟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在顾承泽听来,却比最狂暴的雷霆还要震耳欲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慢条斯理地割开他的皮肉,剜进他的骨髓。
安眠药……湖边公园……太迟了……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组合成一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更无法接受的画面。
颜乔……死了?
那个昨天(在他混乱的时间感知里)还坐在书房里,平静签下离婚协议的女人?那个曾经在他身边待了三年,安静得像一抹影子的女人?
怎么可能?!
“你撒谎!”顾承泽猛地向前冲了两步,眼睛赤红,像是濒死的野兽,想要揪住陆沉舟的衣领,手臂却虚软得抬不起来,只有声音凄厉地撕扯着空气,“陆沉舟!你为了报复我,什么谎都编得出来!她在哪儿?!你把她藏到哪儿去了?!这场婚礼呢?!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和绝望。
陆沉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失态,看着他崩溃,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怜悯——不是对顾承泽的怜悯,而是对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女孩。
“婚礼?”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顾总,您来晚了。”
“这场婚礼,两周前,在乔乔决定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一刻,就已经取消了。”
“没有人通知您吗?”
他的目光,越过顾承泽剧烈颤抖的肩膀,看向大厅入口的方向。
顾承泽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大厅门口,不知何时来了几个人。有他认识的,有面生的。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脸色沉重。其中一人,是他的某个朋友,家世相当,平时偶有往来,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惊讶、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的眼神看着他。
那朋友走上前几步,似乎想说什么,又看了看陆沉舟,最终,只是对着顾承泽,用一种确认事实般的、带着些许困惑的语气,低声说:
“承泽?你怎么……真的来了?颜乔的婚礼……两周前就取消了啊。我们……我们都以为你知道。陆先生这边,不是说……都通知到位了吗?”
“轰——!”
顾承泽只觉得脑海中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罗马柱上,也毫无所觉。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只有那张黑白照片上颜乔安静的微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眼,最后化作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原来,没有婚礼。
从来没有。
只有一场,他迟到了整整两周的,永别。
第九章:迟到的永别
顾承泽没有倒下。
身体靠着冰冷坚硬的罗马柱,支撑着他没有滑落。但内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崩塌、碎裂,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冰冷的麻痹感从心脏炸开,迅速冻结了血液,凝固了呼吸,连带着思维都变得迟缓、僵硬。
他睁着眼,视线却无法聚焦。那张黑白照片,陆沉舟沉痛的脸,朋友讶异的表情,都在他眼前扭曲、晃动,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两周前……取消了?
为什么没人通知他?
这个问题荒谬地闪过脑海,随即就被更大的、更黑的空洞吞噬。通知?谁通知?以什么身份通知?前夫吗?一个在离婚协议生效当日就逼死前妻的前夫?
陆沉舟那句“她走得很干净,就像她从来不想麻烦任何人一样”,像淬了毒的冰凌,反复穿刺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是了,她一直都是这样。安静的,懂事的,不争不抢的,连离开……都选择了一种最不打扰别人的方式。
湖边的长椅……是他们别墅区附近那个景观公园吗?他好像……有一次深夜应酬回来,车子似乎路过那里,远远瞥见过湖边的灯光,寂寥地亮着。她那时……是不是就坐在那里?看着黑沉沉的湖水,吞下那些药片?她冷吗?害怕吗?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他?
“顾总。”
陆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濒临崩溃的臆想中拽出一点。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持局面的力量。
“既然您来了,”陆沉舟的目光扫过他惨白如纸的脸,没有停留,转向大厅入口处那些陆续到来、神情肃穆的宾客,“也算是……送她最后一程。乔乔不喜欢吵闹,今天只是几个她……还算记得的朋友,简单告别。”
简单告别。
顾承泽机械地转动着眼珠,看向门口。来的人不多,十来个。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都不大,衣着朴素低调,脸上带着真实的悲伤和困惑。他们中有人认出了顾承泽,眼神躲闪,交头接耳,低低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真的是顾承泽?”
“他怎么来了?不是他……”
“嘘……陆先生让来的?”
“乔乔怎么会……唉……”
那些目光,那些低语,像细密的针,扎在他早已麻木的皮肤上。他不是这场告别仪式的参与者,他是一个闯入者,一个……罪人。
朋友走到他身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道:“承泽,节哀。我……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陆先生那边只说了取消婚礼,我们都以为……”
以为他知道颜乔的死讯?还是以为他根本不在意,所以无需通知?
顾承泽张了张嘴,想问清楚,葬礼是什么时候,她……现在在哪里。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沉舟走到那黑色台子前,点燃了台子两边摆放的白蜡烛。烛光摇曳,给那张黑白照片蒙上一层温暖却更显凄凉的光晕。
没有司仪,没有流程。陆沉舟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面对着颜乔的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相框,又在半空中停住,慢慢蜷起手指,收了回来。
“乔乔,”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厅,“哥来送你。”
只这一句,陆沉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停顿了更久。
“小时候,你说最怕黑,怕一个人。以后……不用怕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边……有阿姨陪着你,有阳光,有很多很多花,没有委屈,没有冷眼……你会开心的,对吧?”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来自某位女性宾客。
顾承泽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陆沉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已然破碎的魂魄上。怕黑?怕一个人?他想起别墅里那些她独自等待的夜晚,卧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他从未问过她怕不怕。
阿姨……是颜乔早逝的母亲吗?原来她一直记得,一直想念。
而他给她的,只有委屈和冷眼。
陆沉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照片,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烛光在他侧脸上跳动,映出深重的哀恸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时间在凝重的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陆沉舟转过身,面向众人,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谢谢各位今天能来,送乔乔。”他微微颔首,“仪式就到这里。后续……我会处理。”
没有遗体告别,没有瞻仰遗容。似乎一切从简,符合颜乔“不想麻烦别人”的性子,也彻底断绝了顾承泽最后一点确认的妄想。
宾客们低声说着“节哀”,陆续上前,将手中的白色花束轻轻放在黑色台子前,然后默默离开。经过顾承泽身边时,都下意识地绕开了一些距离,仿佛他周身弥漫着不祥的寒气。
朋友叹了口气,又看了顾承泽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也转身走了。
很快,空旷的大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活着的陆沉舟和顾承泽,以及照片上永远定格了的颜乔。
蜡烛静静燃烧,流下白色的泪痕。
陆沉舟走到顾承泽面前,停下。两人身高相仿,此刻面对面站着,一个哀痛沉寂,一个失魂落魄。
“顾承泽,”陆沉舟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透着一股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恨,“你现在,满意了吗?”
顾承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裂缝,流露出巨大的茫然和……恐惧。
满意?
“她死了。”陆沉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淬着血和冰,“因为你的离婚协议,因为你的苏晚晴,因为你这三年给她的、比漠视更残忍的冷暴力!她什么都没有了,家,亲人,希望……最后连一个虚假的‘顾太太’头衔,你都要收回!”
“你知道她最后那段时间怎么过的吗?她每天看着你和苏晚晴的新闻,看着你为她一掷千金,看着你对媒体说‘人生圆满’!她睡不着,吃不下,瘦得像一张纸!可你有关心过一句吗?你甚至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
陆沉舟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圈赤红,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声音拔高,只是那压抑的质问,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更残忍地剖开血淋淋的真相。
“你以为她签协议时为什么那么平静?那是因为心死了!早就死了!在你一次次为了苏晚晴忽略她的时候,在你把她一个人扔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的时候,在你连她生日都忘记的时候!她早就被你杀死了,顾承泽!最后那瓶药,不过是给了她一个解脱的仪式!”
“不……不是……”顾承泽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破碎,微弱得如同濒死的呻吟。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没有……可那些画面,那些被陆沉舟血淋淋撕开的过往,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碾得粉碎。
“这场婚礼,”陆沉舟指着这空旷冰冷的大厅,指着那张黑白照片,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是我答应她的。很早以前就答应过的。我说,等她长大了,要给她一个最漂亮的婚礼,让她做最幸福的新娘。”
“我回来了,想兑现承诺。哪怕……哪怕只是演一场戏,哄她开心,给她一点活下去的念想也好。”他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悲恸让他几乎无法继续,“我三个月前就订好了这里,想给她一个惊喜。可是……我回来晚了。只晚了一步……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动用了所有关系,用尽了一切办法,只想找到她,告诉她,别怕,哥回来了,哥带你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让你伤心的人和事……”陆沉舟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下来,但他很快抬手抹去,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直刺顾承泽,“可我找到的,是医院的死亡通知,是冰冷的停尸房,是她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顾承泽,是你杀了她。”陆沉舟最后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顾承泽的天灵盖上,将他最后一点支撑彻底击垮。
“我没有……我没有想……”顾承泽踉跄着,试图辩解,却语无伦次。巨大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住。
陆沉舟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他转过身,走向那张黑白照片,弯腰,极其郑重地,双手捧起那个黑色的相框,抱在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抱着易碎的珍宝,又坚定得像拥抱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乔乔,我们回家。”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
然后,他抱着颜乔的照片,一步一步,走向大厅的侧门。那里不知何时打开了,外面是消防通道的楼梯间,光线昏暗。
他没有再回头。
顾承泽眼睁睁看着他抱着照片,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他想追上去,想抢回那张照片,想吼叫,想质问,想抓住点什么……可双脚像被焊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有冰冷的、灭顶的绝望,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溺毙。
烛光还在摇曳。
空旷的星空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满地宾客留下的、逐渐枯萎的白色花朵。
一场没有新郎新娘的婚礼。
一场他迟到了两周的永别。
一个他亲手缔造、却永远无法挽回的结局。
第十章:真相的余烬
侧门轻轻合拢,最后一丝属于陆沉舟的气息也消失了。空旷的星空厅,此刻真正只剩下顾承泽一个人,以及那两支兀自燃烧、泪流不止的白烛。
死寂。
比之前更庞大、更沉重的死寂,如同实质的胶状物,填充着每一寸空间,压迫着他的耳膜,挤压着他的肺腑。他靠着罗马柱,身体一寸寸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昂贵的西装裤沾染了灰尘,他也浑然不觉。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模糊。那张黑白照片所在的位置,只剩下黑色绒布覆盖的台面,空荡荡的,像一个被剜去心脏的伤口,狰狞地裸露着。宾客留下的白色花束,散落在台前地上,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那么惨淡,那么无力,迅速失去生机,如同他此刻的魂魄。
“她死了。”
“是你杀了她。”
陆沉舟的话,一遍又一遍,在他空荡的脑海里回荡,撞击,碎裂,再重组,每一次都带来更尖锐的痛楚。不是暴怒的指控,而是平静的陈述,正因为平静,才更显得确凿无疑,无可辩驳。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遗忘的细节,此刻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冲破他自欺欺人的堤坝。
结婚三年,他回家吃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去,餐桌上总是摆着几道菜,大部分是他喜欢的,有几样她会小声说“今天尝试了新菜式,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他通常只是敷衍地尝一口,或者干脆不吃,沉浸在手机邮件或烦心事里。她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把没动过的菜收走,下一次,餐桌上依然会有新菜式。
她好像总是在等他。客厅的灯,无论多晚,总是亮着一盏。他有时深夜归来,会看到她在沙发上蜷缩着睡着了,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闪着幽幽的光。他从未叫醒过她,有时会皱眉觉得她不懂事,在客厅睡像什么样子。现在想来,她是不是在努力营造一点“家”的等待感,哪怕他并不需要?
她的生日是哪天?他好像……从未记清过。第一年,她似乎暗示过,他错过了,后来送了一条项链作为补偿,品牌秘书选的。第二年,他出差了。第三年……就是不久前,苏晚晴刚回来的时候,他陪着苏晚晴去挑首饰,完全忘了这回事。她有没有期待过?有没有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对着蛋糕上的蜡烛,独自许愿?
还有那次她发烧,张妈打电话给他,他正在为一个重要的并购案焦头烂额,只不耐烦地说“找医生,找我有什么用”。后来他完全忘了这回事,几天后回家,看到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也没多问一句。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如尘,却在此刻汇聚成山,轰然压垮了他。
不是冷漠,是比冷漠更残忍的忽视。把她当成空气,当成一个摆设在“顾太太”位置上的装饰品,需要时无视,不需要时也觉得碍眼。
陆沉舟说她看着他和苏晚晴的新闻……是了,那段时间,为了给苏晚晴造势,也为了向外界传递某些信号,他确实默许甚至配合了一些媒体报道,拍到他为苏晚晴购置豪宅、出入高档场所的照片,标题暧昧。他从未想过,别墅里的颜乔看到这些,会是什么心情。或许想过,但觉得不重要,反正很快就要离婚了。
离婚……
他提出离婚,是因为苏晚晴回来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给她一个交代,也给过去十年的执念一个结果。他以为颜乔会哭闹,会纠缠,会索要更多补偿。他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的策略和说辞。
可她只是平静地签了字,说“没什么重要的”,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她那句“没什么重要的”,指的是什么。不是那些珠宝房产,而是他,是他们这三年,是她曾经或许有过的、被他亲手掐灭的所有期待和感情。
她不要了。连命,都不要了。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般的绞痛,让他猛地弓起身体,手指死死攥住胸前的衣料,大口喘息,却吸不进丝毫氧气。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不是这样的……他不是故意的……他没想过她会……
辩解的话在舌尖翻滚,却找不到出口,也没有任何听众。陆沉舟走了,宾客散了,连那张照片都被带走了。只剩下他,和这满室的空寂,以及他无法逃避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杀死了她。
用三年的冷暴力,用最后一纸休书,用他全然的漠视和理所当然的践踏。
“呵……呵呵……”嘶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干涩破碎,难听得像夜枭的哀鸣,充满了自嘲和绝望。笑着笑着,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他哭了。
为颜乔?还是为自己可笑可悲的后知后觉?
不知道。他只感觉胸腔里那块名为心脏的血肉,正在被无数双手撕扯、捏碎,痛得他浑身发抖,痛得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烛火跳动了一下,“噗”地一声,其中一支燃尽了,留下一小滩凝固的白色蜡泪。另一支,也只剩短短一截,火光微弱,随时会熄灭。
昏暗,更加彻底地笼罩下来。
顾承泽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扶着罗马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脚虚软得不像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他踉跄着,走到那黑色台子前,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台面,和地上枯萎的花。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拾起一朵白色的百合。花瓣边缘已经卷曲发黄,失去了所有水分和光泽。
就像颜乔的生命。
他握着那朵枯败的花,慢慢站起身,转向大厅出口的方向。来时汹汹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一步一挪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电梯下行。
酒店大堂依旧灯火辉煌,人来人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引来更多的侧目和私语,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世界的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屏障。
走出酒店大门,冰冷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很快连成一片雨幕。他没有撑伞,径直走进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西装,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未干的泪。
黑色的宾利静静停在雨幕中。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呆坐着,握着方向盘,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道。
雨水敲打着车窗,啪嗒啪嗒,像是谁在轻轻叩问,又像是无尽的哀泣。
车内的空气冰冷而窒闷。
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脸。温热的液体再次从指缝间渗出。
原来,心真的会痛到这种地步。
痛到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痛到宁愿从未认识过那个叫颜乔的女人。
痛到……开始恐惧,余生都要活在这场永无止境的、迟来的凌迟之中。
而这场“婚礼”的真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深处,烫下了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带着焦臭味的印记。
没有婚礼。
只有葬礼。
他亲手送上路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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