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我选择出生》剧照。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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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我选择出生》剧照。受访者供图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见习记者吕若兰

音响播放着悠扬的乐曲,排练室内十几名戏剧爱好者正在一起跳舞。后面的人伸手搭着前面人的肩膀,排成舞动的“小火车”。即兴舞蹈动作由站在最前方的人发起,借由相搭的肩膀和手臂传向队伍尾端,显得首尾有些“时差”。

正前方就是一面大镜子,可他们并不瞥一眼。

12月27日,乐意剧团2025年度最后一次戏剧工作坊活动如期开展,今天来参加的,大多是剧团的视障演员们。

突破“障”界,舞台上绽放艺术之美

“设置跳舞的环节,是为了让大家用这种方式打开感受他人的通道。”剧团现在合作的导演肖竞解释道。

在这个泛障别残健融合剧团中,尽可能调用多感官,打通交流渠道尤为重要。“单一障别剧团不少,但融合视觉、听觉、肢体等障碍的泛障别剧团在世界上都凤毛麟角。”近日,剧团创始人孙妖妖在接受采访时介绍道,“我们需要自己开发不同障别演员在舞台上的沟通方法。”

2023年,乐意剧团成立时有17名成员,七成是残障人士。剧目选角不设限,障碍演员也可以扮演健全人。在剧团的第一部戏《逆转未来》中,就由视障与听障演员共同出演。一个惯用视觉语言,一个惯用听觉语言,台下他们可以借助社交软件辅助转换语言形式,台上接戏却离不开对彼此的“感受”。

在创排过程中,演员们与导演一起摸索,“发明”了一套承接剧情的沟通体系。比如,视障演员用“捶地三下”的方式表达人物的愤怒,同时也传递出“地面震动”的暗号,提示听障演员上场时机;视障演员讲完台词,轻轻拍肩、握手,给出接戏信号,动作也能够自然地融入情节中。

有一次,视障演员王小敏在正式演出中遗漏了一大段台词,接戏的听障演员李程仅凭他表演中的小动作就识别出了戏段的改变,很顺畅地打起了对应的手语台词。

长期的排练磨合、细心的观察了解使成员之间产生了特殊的默契,他们能够读懂彼此的动作、神态,语言反而成了最平庸的沟通方式。

解决了对戏的难题之后,每个人还要跨过另一道障碍——完成各自的表演。台上,视障演员需要在一片黑暗中快速找到自己的演区,他们辨方向、数步子,听障演员需要精准地卡上音乐在台上起舞,他们看手势、背节拍。而在台下的训练中,感觉的缺失始终束缚着生动的表达。

听障演员王鑫六七岁时被发现听力有问题,六年后才戴上助听器并配合康复训练。即便有助听器帮忙,话语中的抑扬顿挫、情感表达仍是不易察觉的。她将导演指导时的示范录下来,回家反复聆听、模仿、练习。

与此同时,辗转各地陌生剧场,对视障演员来说也是不小的挑战。视障演员李兴浩摸索出一套“提升剧场亲密度”的攻略,他每到一处先请别人“带看”一两圈,随后自己在复杂的空间格局中熟悉行动路线。虽然磕碰难免,但两三天下来,他心中的剧场早已灯火通明。

一切磨炼都是为了剧团共同的目标——作出专业的、有艺术价值的戏剧。“希望通过训练,演员们能够更自如地表达自己、更沉浸地投入表演。剧情上也能更丰富、更深邃。”肖竞说。

微光交汇,一起握住书写剧本的笔

2025年6月的一场演出中,原本应该飘在视障演员丹丹头顶的白色氢气球因为充气不足,一直遮挡在她脸前。气球在剧情中象征着灵魂,是不可被触碰的。她一边表演一边想办法将气球“赶走”,终于找到机会,借助一个表达情绪的大动作,一把甩开了气球。

这次应急处置使她信心倍增:“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担心出现任何突发状况,我相信自己都能处理好,都能演得好。”

“相信自己”——这正是孙妖妖创立剧团的初衷。“我希望残障人士能够勇敢走出家门,融入社会。这种信心需要在反复的努力与成功中积累起来。”孙妖妖说。

舞台是将努力化为成功的理想试验场。《逆转未来》获2024南京新剧荟新萃奖“最佳剧目奖”;《我选择出生》获2025棱镜戏剧之夜“评委会特别奖”……在数不清的演出后,他们鞠躬谢幕,收获如雷掌声。那个隐藏于“残障”标签背后的自我主体,也终于来到幕前。

“舞台上的自信是很简单的事,我只需要把戏演好就可以了。”王鑫说,“日常生活中,我们被贴着听障的标签,常陷在同情的、悲悯的凝视与叙事中,而在舞台上,我掌握着展示与表达的主动权。”

走下舞台,他们还构筑起一方“容易空间”——乐意剧团的大本营。在这里他们交流、排练、参加戏剧工作坊,乘着尊重、理解与耐心,艺术的创意在人与人之间自由穿梭。肖竞在组织工作坊活动时,也格外关注对演员主体性的挖掘,她要求视障演员们自己听声辨位寻找站位,鼓励全员深入剧本的阅读与创作,期待大家将珍贵的个人体验融入感受与表达。

如今,剧团已有成员50名左右,六成是残障人士。他们明白彼此的处境,用耐心穿越交流的障碍,成为特殊的“家人”。

虽然戴着助听器,声源众多时王鑫还是听不清,于是她习惯于在聚餐场合沉默地吃饭。可第一次参加乐意剧团的聚会时,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剧团里的一位姐姐一直在主动地、大声地告诉我大家在聊什么,我感到被平等地对待、被完整地接纳。”她说。

“2023年,我刚加入剧团时有些迷茫,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照顾残障伙伴。”健全演员明铭说,“在接触的过程中,我才意识到,是我获得了他们的帮助与鼓励。大家互相关心,不是因为谁有障碍,而是因为大家是伙伴、都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集体。”

尊重与保护人的主体性还体现在空间布置上:卫生间安装了无障碍设施,连花洒和洗手台都被安装得更低;墙上还挂着“轮椅医生”,提供修理轮椅的必要工具,方便轮椅使用者自助使用;书柜中还摞放着厚厚的盲文书籍……

让“无障碍”延伸到更多场景

除了将残障人士送往舞台,乐意剧团也带动他们走进观众席:设置口述影像专场;与各地剧场沟通,推动无障碍环境建设完善;还将手语翻译带上了乌镇戏剧节的舞台。“人们无障碍享受艺术的权利是平等的。”孙妖妖说。

2023年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要求公共文化场所为残障人士提供无障碍设施设备和服务。2024年,某视频平台发布“无障碍剧场”,分批上线600余部经典影视作品的无障碍版本……越来越多推动“无障碍”的行动逐步开展。

但无法否认的是,普通人畅通无阻的日常生活,残障人士却可能需要步步谨慎。王小敏无奈道:“有时盲道上会停放车辆,尽头还可能毫无征兆地出现一根电线杆。”视障演员名草在外出就餐时,还曾因为携带导盲犬被拒之门外。好在常有其他食客声援:“导盲犬是工作犬,可以进出各类公共场合。”

对残障人士的理解渐渐成为社会共识,打车软件开通了无障碍出行服务,为导盲犬使用者匹配欢迎宠物乘坐的车辆,还会提醒司机主动寻找乘客,协助上下车。

技术的发展弥合了身体上的不便。在AI的帮助下,视障人士能拍照识图获知信息;听障人士也能在必要时刻语音通话。

他们还希望,能感受与普通人同频共振的生活。“我们希望能建立起一种良好的沟通,比如,在提供帮助前,可以问一问:我们是否需要、我们需要怎样的帮助。路口红绿灯的盲人钟设计就征集过我们的建议,充分考虑了我们的需求。希望无障碍工作的持续推进也能有我们的参与。”丹丹说。

“相比呵护与怜悯,残障人士更需要的是一个机会。”孙妖妖表示,“我们创立剧团,也是想以艺术这种更温和的方式传达残障人士也可以专业、努力、自信。”

在工作坊活动的间隙,视障演员们正说笑交流,两名手语使用者隔着嘈杂的人群自如沟通,她们表情灵动、手指跳舞,稳稳接住彼此无声的话语。

“只是我们感受世界的方式不同而已。”肖竞导演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