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任海杰：仿佛一把精妙的十六弦乐器——鲍罗丁“见证肖斯塔科维奇”|任海杰|十六弦乐器|四重奏|小提琴|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新民艺评|演奏家|鲍罗丁

2026年元旦期间，享誉世界乐坛的鲍罗丁四重奏以“见证肖斯塔科维奇”为主题，在上海音乐厅的mini音乐节上献演，分别于1月1、2、4日演出肖斯塔科维奇（以下简称老肖）的九首弦乐四重奏，其精湛的技艺、深刻的诠释，不愧是老肖作品的出色代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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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已80周年的鲍罗丁四重奏，虽然成员几经更换，但水准始终保持一流，是四重奏领域中的常青树和佼佼者。在诠释俄罗斯作品方面，尤其是老肖的作品，鲍罗丁四重奏更是出类拔萃，独树一帜。老肖作品众多，最著名的是他的十五部交响曲和十五首弦乐四重奏，也被认为是老肖作品立体的“阳面”和“阴面”。如果说交响曲中尚有几部限于时局的应景之作（如第二、三、十二），那么十五首弦乐四重奏则是他内心世界的真正独白。

从1938年创作第一首弦乐四重奏，到1974年的第十五弦乐四重奏，乐史界一般把老肖长达36年的创作分为四个时期，这次鲍罗丁演奏的九首曲目涵盖了全部时期，重点则是第十一以后的晚期，如此既展全貌，又有重点，可以说是精华的提炼。以三场音乐会的编排为序，演奏的曲目分别是：一、八、三、四、七、十二、五、十三、十五。这九首作品展现了老肖重要的生命历程、时代风雨，以及创作上的变化。鲍罗丁老一辈成员曾与老肖亦师亦友，因此对演绎他的作品有着特殊的共鸣和深刻理解。这种独特的经历和演奏风格也代代相传，延续至今。

鲍罗丁四重奏曾多次录制过老肖弦乐四重奏的唱片，这次现场聆听，是一个难得的比较机会，可以说现场更直观、更全面、更真实。首先，现在的鲍罗丁四重奏继承了前辈传统，主要体现在技艺上的扎实和诠释上的独具深刻。四位演奏家个个技术精湛，合在一起整体性又很强，独奏、对话、交流，配合默契，水乳交融，音色圆润，音质上乘。四个人，四把琴，十六根弦，就像一件乐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纵横自如，相得益彰，这是需要多么高超的技艺和彼此间的精心磨练。这里仅举第三、四、五、八的末乐章为例，这四个乐章的尾声都是弱声收尾，演奏弱音、轻音往往比演奏强音更难，更见演奏家的功力，更需要四个人心领神会地配合，稍有不慎，瑕疵毕现。这次鲍罗丁四重奏的表现，堪称教科书般的精湛，由此可见，他们对老肖的深刻诠释是建立在过硬技艺之上的。

三场演出曲目编排的悲剧基调一场比一场强烈，就像老肖由中年逐渐步入晚年的生命历程。晚期的老肖疾病缠身，套在身上几十年的政治枷锁更令他身心疲惫。鲍罗丁四重奏在演奏第十二、十三、十五时，情感之充满张力，琴声之细腻深刻，进入了一种刻骨铭心的至深化境。尤其是创作于1974年的第十五弦乐四重奏，演奏长度将近40分钟，不仅是他此类作品中篇幅最长的，也是最具悲剧感的。此时的老肖身陷重病，自知来日无多，他是把它当作告别书来写的，全曲共六个乐章，第二年老肖就去世了。1月4日，鲍罗丁四重奏在最后一场演出这首最后之作时，舞台灯光关闭，四位演奏家的谱架上各置一小灯照明，犹如四支烛光，气氛肃穆。从第一乐章气若游丝的悲歌，到最后的葬礼进行曲与终曲，鲍罗丁四重奏把老肖几十年来与命运的抗争、与疾病的抗争，最后以平静优雅的姿态接受命运的终局，表现得层次分明、起承转合一气呵成，最后一声叹息，仿佛终结了老肖的一生写照。四位演奏家放下琴弓，静默约十几秒，舞台灯光渐亮，场内掌声轻轻响起，继而热烈起来。如此完美收官，真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连续聆听三场后，另有一个鲜明感觉。作为新一代的鲍罗丁四重奏，在继承传统的同时，也已具备自己时代的特色。传统的鲍罗丁四重奏在演奏时很少用揉弦，声音比较直来直去，粗犷奔放；而新一代的鲍罗丁则少有揉弦的限制，讲究声音的圆润、精致、美感。比如演奏老肖弦乐四重奏中上演率最高的第八，这首作品情绪结构跌宕起伏，充满张力，一般在乐章的转换间和某些乐句往往会演奏得比较强烈，甚至突兀，但此番鲍罗丁四重奏则比较注重结构的把控（有五个乐章）和音响的平衡。还有第五弦乐四重奏的第一乐章的处理，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在音响特质上，新一代的鲍罗丁在当初的时代背景和当下的普世性上作了一定的微调和平衡，老鲍罗丁喝的是伏特加，新鲍罗丁喝的是咖啡。当然，任何比喻仅仅是比喻。